那年我去给师爷送终,师爷不行了,把我师傅叫到跟前。师傅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拉着我往里走。师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眼睛盯着门口。
我走过去。师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赶紧握住。他手指冰凉,硌得慌。
师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身子一挺,拉了一泡屎。
拉完了,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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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没了。
师傅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后来他告诉我,师爷这是认准我了。老人临走前能拉出来,说明心里没牵挂,走得踏实。拉不出来,就是憋着心事。
师爷拉着我的手拉的这泡屎,意思是看见我就放心了。他知道这行后继有人。
我那时候刚拜师没几天,什么都不懂。
在这之前我学过两门手艺。
先学的是厨师。师傅姓周,方圆几十里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请他。奶奶托人把我送去,周师傅看我一眼,说留下吧。
头一年不让碰锅台。劈柴,挑水,洗菜,刷碗。冬天水冷得像刀子,夏天厨房热得喘不上气。周师傅在灶上炒菜,我在灶下烧火。他喊大火我就添柴,他喊小火我就压火。
烧了一年火,周师傅让我试试炒菜。头一回炒土豆丝,盐放多了。第二回炒白菜,淡了。第三回炒肉片,糊了。
周师傅尝完第三回,把筷子放下,说你不是这块料,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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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地上求他。他摇摇头,不是我不教,是你悟不出来。
我就这么被撵走了。
回家待了没几天,奶奶又托人给我找了个木匠师傅。姓刘,手艺在镇上数得着。
刘师傅收徒弟也严。头一年不让动工具,拉大锯,刨木板,磨刨刃。拉大锯是真累,两个人一头一尾,你拉我送,我拉你送,一根木头能拉一天。手上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刘师傅看见了,扔过来一卷布条,说明天接着拉。
一年后刘师傅让我做个板凳。做了三天,四条腿三条不一般长。刘师傅说拆了重做。又做三天,还是晃。拆了重做。第三回做完,还是不行。
刘师傅问我你会干啥。
我想了想说会打棺材。
刘师傅愣了,打棺材?
我说我就学过打棺材。这话是真的。跟刘师傅两年,别的学不会,就棺材会打。棺材不用太精细,板子厚实就行,榫卯松点也没人看出来。
刘师傅半天没说话,后来摆摆手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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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撵走了。
回到家奶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好半天。
村里人背后议论,老李家的孙子干啥啥不行,将来咋整。
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后来就遇见了现在的师傅。师傅姓张,杀猪的,跟师爷学的这门手艺。在镇上杀了三十多年猪。
认识师傅是因为师爷病重。师爷跟我爷是拜把子兄弟,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回。他病得不行了,忽然托人带话,说要见见我。
我挺纳闷,但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师爷拉着我的手拉了那泡屎,人就走了。
那天的场面乱。师爷走了,家里人哭成一片。师傅忙着张罗后事,一会儿让人去买棺材,一会儿让人去请厨子。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后来师傅忙完了,回头看见我,问你是谁家孩子。
我说我是老李家的孙子。
师傅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个学过厨师学过木匠的那个。
我脸一下子红了。没想到我的名声这么臭。
师傅上下打量我几眼,说别走了,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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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留下了。
师爷的棺材得现打。本来要去镇上买,师傅说师爷一辈子讲究,得用亲手打的棺材。他去请刘师傅,不巧刘师傅出门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师爷等不了那么久。
我站在旁边小声说我会打棺材。
师傅回头看我,你会?
我说学过两年木匠,别的不行,就会打棺材。
师傅想了想说行,你打。
那三天我没怎么睡觉,白天黑夜地干。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干砸了就真完了。
棺材打好那天师傅来看。他围着棺材转了好几圈,用手敲敲这儿摸摸那儿,一句话没说。
我手心全是汗。
转完三圈师傅说上漆吧。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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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出殡那天得办席面。人来吊唁,主家得管饭。师傅想去请周师傅,周师傅也出门了,不在家。
师傅发愁的时候我又小声说我会炒菜。
师傅回头看我,你不是学木匠的吗?
我说之前学过两年厨师。
师傅愣了半天,说你会炒啥。
我说啥都会点儿,就是炒不好。
师傅想了想说行,你炒。
那一桌席面我一个人炒了八桌菜。早上四点起来,炒到下午两点。手炒麻了,胳膊抬不起来,硬撑着炒完。
吃饭的时候我没上桌,躲在后院喝水。后来听人说那天的菜大家吃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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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师傅,我以前的木匠师傅。一个是周师傅,我以前的厨师师傅。
他俩来吊唁师爷。师爷在这片辈分高,人缘好,他们得过来磕个头。
磕完头师傅留他们吃饭。菜都凉了,热热也能吃。他俩坐下,一边吃一边唠。
刘师傅吃着菜说这菜谁炒的,味儿还挺正。
师傅说我徒弟炒的。
周师傅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吭声。
刘师傅说主家能把菜做成这样,我看相当不错了,能称得上半个厨子。
周师傅哼了一声,就这水平,跟我那不成器的废物徒弟一个样。
刘师傅来了兴致,哟,你也撵过徒弟?巧了,前阵子我也刚撵走一个。跟你徒弟一样,也是个废物。跟我学了三年,就会打棺材,还打得七零八碎的。
师傅给他俩倒酒,笑着说看来我比你们强点儿。我这徒弟,啥活都会干。我师傅的棺材是他打的,这桌菜也是他烧的。甭管专不专业,反正比我老婆烧得好。
周师傅说哟,你运气倒好。让他出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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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傅也说对对对,让我也瞧瞧。
我在后院听见这话,脑袋嗡一下。
师傅回头喊我,过来,见见你两位师傅。
我没辙了,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刚走到跟前,刘师傅就认出我来了。他筷子都掉了,瞪着眼睛说我……我没喝多吧?这是你徒弟?
师傅说是啊,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周师傅揉了半天眼睛,忽然一拍大腿,我说这菜吃着怎么有股子怪味儿!原来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做的!早知道是你炒的,我一口都不吃!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刘师傅问我师傅,你不是说这是你新收的徒弟吗?
师傅懵了,是啊,他是我新收的徒弟啊。你俩这是咋了?
周师傅叹口气,老弟啊,这小子,就是我当年撵走的那个废物徒弟啊!
刘师傅也跟着说,巧了,后来他又跟我学了木匠。可真是……学啥啥不行。
刘师傅拍拍我师傅肩膀,兄弟,前车之鉴,你可当心着点儿。
师傅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天晚上我回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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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破衣服往包袱里塞,师傅忽然推门进来。
收拾东西干啥?
我不敢抬头,师傅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没文化又没手艺,出去不得饿死?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师傅没说话。我也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师傅忽然说走也行,得先把本事学明白再走。现在就走了,你不是傻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师傅您说啥?
师傅别过脸去,别收拾了。明天,给我杀猪去。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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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他俩那么说我,您为啥不赶我走?
师傅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半天才开口。我师傅走了,我心里本来就难受。今天还让那两个老东西数落一通,要不是给你师爷办丧事,我早把他俩轰出去了。
可是师傅,您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们说的话?
怎么不在意?我特别在意。师傅转过身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所以你得把本事学好,狠狠打一打他俩的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底下没有废物的徒弟,只有废物的师傅!
我哭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又把我拽起来,语气缓了下来。再说了,你师爷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拉的屎,那就是认准你了。他的棺材又是你亲手打的,你不干杀猪,都不行了。
我说师傅,我这一辈子,就是杀猪的了。
后来我跟师傅学了三年杀猪。
头一年打下手,烧水,捆猪,递刀。第二年自己上手,师傅在旁边看着。第一回自己杀猪手抖得厉害,猪叫得惨,刀落下去血放出来,猪死了。
师傅走过来看了看说还行。
就这两个字,我高兴了好几天。
三年后我出师了,自己单干。镇上谁家杀猪都找我,逢年过节忙得脚不沾地。
刘师傅后来见了我,点点头说听说你现在干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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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托您当年的福。
周师傅后来也见了我一回,他尝了我做的菜,没说话,点点头。
师傅现在老了,干不动了。每年过年我都去看他,给他带两斤好肉,陪他喝两盅。喝着酒他就说你师爷当年那一泡屎,没拉错人。
我说那是,您教导有方。
他就笑。
去年镇上有个后生来找我,说要跟我学杀猪。他跟我当年一样,二十出头,干啥啥不行,让人撵了好几回。他家里人说这孩子没出息,将来得饿死。
我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说行,你留下吧。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媳妇后来问我收他干啥,又不是啥聪明人。
我说聪明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但这行当,总得有人干。再说,万一他也是个有福的呢。
媳妇不明白。
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想起师爷拉着我的手,想起师傅说那句话。
天底下没有废物的徒弟,只有废物的师傅。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明天还得早起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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