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是之 来源于奥派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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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张是之
最近有一篇文章在华尔街很火,并且还被认为与最近的部分科技和金融股下跌有关。
Citrini Research发布了一篇名为《2028全球智能危机:一个来自未来的金融史思想实验》的推演备忘录。
作者很诚实,在开头就说“这是情景推演,不是预测”。
但诚实并没有阻止它成为市场叙事的一部分,很多人都相信,是这篇文章让市场做出反应。
整篇文章最核心的一句话是这个:
机器在可选消费上花多少钱?(提示:是0)
这句话被大量引用,被认为一锤定音地证明了“AI导致需求塌陷”的宏观逻辑,也就是他说的“幽灵GDP”(Ghost GDP)。
它确实足够尖锐,但它错得也相当彻底。
原文最致命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变得更强”,它最致命的问题是:把技术进步错当成“总需求坍塌”的宏观机制,把名义支出当成真实财富的等价物,把金融危机的根因从“信用扩张与资本错配”偷换成了“机器不消费”这个修辞。
本文着力批判原文,长文5000字,需要你仔细用逻辑消化一下。
原文放在今天三条,需要的自行查看。
一、原文在说什么
批评一篇文章之前,我们先把它说得最核心的部分讲清楚。
它写得很有真实感,虚构了来自2028年6月的宏观备忘录,构建了几条核心论断。
其一,“幽灵GDP”:AI驱动生产率提升,名义GDP看起来漂亮,但产出没有通过“工资—消费—再雇佣”的循环流回经济——产出在国民账户里存在,但不在真实经济里循环。
其二,“无自然刹车的负反馈”:AI能力提升→企业裁员→消费下降→企业为保利润加码AI→AI能力进一步提升,这个循环没有内生刹车,因为AI投资是运营成本(OpEx)替代,不会被需求下滑阻断。
其三,金融传导链:私募信贷在十七年无违约周期中积累了大量以“ARR永续增长”为假设的SaaS杠杆收购,AI冲击让这些假设作废,违约触发评级下调,连锁到保险公司监管资本压力,通缩螺旋就此启动。
我们再把它简化一下,作者构建了一条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危机链:
AI能力提升 → 企业用AI替代白领 → 白领失业或降薪 → 白领消费能力崩溃 → 依赖白领消费的企业营收下滑 → 更多裁员更多AI投入 → 负向螺旋无法收敛 → 私人信贷违约 → 抵押贷款市场动摇 → 金融危机。
作者把这个过程叫做“人类智能替代螺旋(Human Intelligence Displacement Spiral)”,认为它是一个没有天然刹车的“负反馈循环”。
推演过程中充斥着真实细节:ServiceNow裁员15%、Zendesk私有化债务违约、Mastercard交易量被AI支付工具侵蚀、印度IT外包业务蒸发……
数字确凿,时间线清晰,读起来像一份真实的事后复盘报告。
这套叙事的可怕之处在于: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有一定道理,链条写得非常流畅。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最核心的那个核心问题上——“机器不消费导致总需求坍塌”这个机制本身,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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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机器不消费”是个修辞不是机制
第一,“机器不消费”这句话,是一个修辞,不是一个机制。
的确,机器不是人,他不会去“消费”,它只是人选择的一种生产手段。
不过,AI替代的是某些任务环节,最终满足的仍然是人的目的。
如果AI把“写代码/做税表/比价格”等等这些工作变得极度便宜,等价于把一部分服务近乎免费化。
此时,人的预算约束放松,那么对其他商品与服务的需求就会被释放出来。这恰恰是真实收入上升的具体表现,而不是什么需求消失。
工业革命之前,一件棉布衬衫对普通工人来说是相当昂贵的奢侈品,在中国北方冬天冻死人是常事。就是我父辈那一代,上世纪60/70年代,农村几个孩子穿一条棉裤的事都还很常见。
工业革命之后,它的价格变成了零头,现在最穷的人也不至于穿不上衣服。
但是现在没有人因为“纺织机不消费衬衫”就得出“纺织机导致总需求塌陷”的结论。原文那句话的逻辑,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
第二,我们再来看下“消费经济凋敝”与货币的流通速度问题。
原文写道:“人为中心的消费经济,占GDP的70%,萎缩了。货币流通停滞。”
当生产率上升、价格下降,消费占比可能下降或结构重排,那不是“萎缩”,可能只是“同样的生活质量,能用更少货币买到了”。
至于“货币流通停滞”,记住,货币的流通速度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
把它写成独立因果机制,是宏观叙事常见的倒因果。
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是:相对价格如何调整?工资、租金、资本品价格如何变化?这些调整,恰恰是市场自我修复的机制,而不仅仅是盯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计算的流通速度。
还有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作者选择视而不见:收入越集中,储蓄率越高,意味着更多资本供给——真实储蓄是支撑长期生产结构的基础。
如果他真正担心“智能资本拥有者暴富,进而造成社会撕裂”,那么他应该把矛头应该指向坎蒂隆效应:货币扩张的受益者首先是最靠近货币注入点的人,而不是那些最努力工作的人。
贫富差距扩大,最大的推手往往不是市场机制,而是通货膨胀导致的货币注入结构问题。把这笔账记在“机器不消费”头上,那真是找错了凶手,冤枉了好人。
这点在中国一线城市有房子的人,大概都不会否认,而且很容易理解。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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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用“总量视角”来看“结构调整”
这篇报告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错误,他们看到了就业变化,却看不到资本结构变化。
什么叫结构调整?
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本质上都是生产的时间结构发生了重排。
简单来说,原来手工纳鞋底做一双鞋要一天。但是后来先花时间造一台鞋机,再用机器大批量生产鞋子,一天100双甚至一万双。
中间多了一个环节——机器的生产——但最终产出的鞋子数量暴增。这个逻辑,才是理解AI革命的正确钥匙。
AI革命正在做的,就是把大量的劳动力和资金,从“直接生产最终消费品”(白领坐在那里写报告、写代码)重新部署到“生产更强大的生产工具”(AI基础设施、算力、模型训练)。
这是一次资本结构的重新调整,不是需求的崩塌。
这篇报告的作者,在不经意间,亲手给出了证伪自己结论的数据。他写道:
即便消费经济开始恶化,英伟达还在创收纪录,台积电产能还在95%以上满载运行,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资本开支一个季度还在花1500到2000亿美元。
他用这组数据想说明的是:AI基础设施投资和实体经济脱节,是一种“反常“。
恰恰相反。这组数据证明的,是资本结构正在大规模重排。
请问这些钱去哪了?它们在购买高阶资本品——芯片、算力、光纤、数据中心——在构建一套全新的、迂回程度更高的生产结构。最近更上游的稀土、电力价格上涨,也是一样的原因。
这正是技术革命推进时应该看到的现象:资源从消费品的直接生产,流向更高阶的资本品生产。短期内,消费品产量可能相对放缓,就业结构可能剧烈波动,但这不是崩溃信号,这是非常好的建设信号。
就像19世纪铁路建设高峰期,铁路工人比种地的人多了,眼前的庄稼少了,但没人说这是经济危机——因为铁路建完之后,整个经济的生产率跃升了一个数量级。
但报告的作者只盯着两件事:就业减少和消费疲软。他看不到的是,资本品生产正在大规模扩张,企业家正在发现新的利润机会,价格信号正在引导资源向更有效率的方向重新配置。
他看到了就业的变化,却看不到资本结构的变化。
这就像什么,就像深圳有片农田,30年前有人站在正在施工的大片农田外面,看见满地尘土、机器轰鸣、工人被调来调去,然后得出结论:这里在发生一场灾难。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农田被糟蹋了,原来可以种更多粮食,吃的更饱的。
当然,结构调整的过渡期会有真实的痛苦——具体的人会失业、降薪、生活变得更难。这是真实的,不该被轻描淡写。
但请记住,痛苦不等于危机。过渡期的结构性失业是市场重新配置资源的信号,不是需要用货币刺激来抹平的“总需求缺口”。
这才是真正的有价值的经济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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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真正可能导致危机的是什么?
既然AI本身不会直接制造宏观危机,那这篇报告里描述的那些金融动荡——私人信贷爆雷、房贷违约飙升、金融市场崩盘——是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我不是说没有可能。但如果发生,罪魁祸首不是AI,而是人为制造的信用扩张。
我们可以看看报告本身提供的线索。
报告描述了过去十年私人信贷从不到1万亿美元膨胀到超过2.5万亿。它描述了PE机构以“ARR永远循环“为假设,对SaaS公司进行高杠杆收购,然后用人寿保险公司的储户资金作为底层融资来源。它描述了评级机构(其中一些本身就是PE所有的)给这些结构打出了不应有的评级。
这是什么?这是低利率环境下信用扩张催生的资产泡沫。
超低利率让大量本来不应该进入市场的资金蜂拥涌入私人信贷市场,推高了SaaS公司的估值,压低了风险溢价,让所有人都相信ARR会永远循环。这不是AI造成的,这是货币政策造成的。AI不过是恰好作为戳破泡沫的那根针出现在舞台上。
好,我们换个视角:如果美联储在过去十年一直维持正常的利率水平,私人信贷市场不会膨胀到2.5万亿,Zendesk就不会被用50亿美元的直接贷款撬动、以25倍EBITDA私有化,PE不会用储户的养老储蓄去豪赌SaaS增长永不停歇。
那么,即便AI出现了同样的技术冲击,也不会引发系统性的金融危机——有的只是一轮正常的、可以自我消化的行业结构调整。
很明显,AI可能是那根针,但泡沫是央行和金融系统吹出来的。
所以,真正需要警惕的危机逻辑是这样的:
信用扩张制造错误投资→AI技术冲击刺破泡沫→政府干预阻止结构调整→货币扩张掩盖真实成本→危机的根源越埋越深。
在这个逻辑链条里,AI只是一个触发器,而不是病因。真正的病因,是几十年来的货币扩张和政府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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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为什么这种报告会流行?
把话说清楚了,最后我想聊一个更有趣的问题:这种报告,为什么会在金融圈流传?
金融市场需要故事。
这倒不是贬义,这是金融市场的运行方式。价格不是凭空形成的,价格背后是预期,预期背后是叙事。叙事不对,预期就偏,资产配置就出错。所以金融圈一直在争夺“解释权”——谁的叙事能成为共识,谁就能提前布局。
《2028全球智能危机》,这篇是一篇非常成功的叙事产品。
一个原因是,AI技术变化太快,很多人都焦虑,焦虑需要解释的出口。
当所有人都不确定AI会带来什么的时候,一套看起来有内部逻辑的“灾难推演”,会给焦虑提供一个可以抓住的框架。
哪怕这个框架是错的,它也比“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让人心理好受一些。这是人类认知的基本机制——面对不确定性,一个错误的确定性比真实的不确定性更受欢迎。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媒体天生偏爱简单的因果关系,很多人无法理解长逻辑链条。
AI抢了工作→工作没了→钱就没了→经济就崩了。这个逻辑链,一个完全不懂经济学的人都能听懂,都能转发,都能讨论。这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不对?
相比之下,“AI是迂回生产,资本结构重排是一个正常的市场调整过程,但被错误的货币政策扭曲了”,这句话有几个人愿意认真理解?有几个人愿意去搞清楚具体概念和逻辑推理细节?
简单的因果打败复杂的机制,不是因为前者更正确,而是因为前者更好传播。
所以,这篇报告流行,本质上是金融叙事市场运作的结果,不是因为它触碰了什么真相。
用故事替代理论,是金融市场最大的风险。
不是AI,而是你信了这个故事之后做出的错误投资决策,才是真正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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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语:什么才是真正的危机?
当然,原文也不是一无是处,原文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它提醒市场:AI不只是某几只股票的增长故事,它可能重塑行业边界,并以人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冲击金融定价。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警告。
但它最不可靠的地方,恰恰是那句最抓人的话:“机器不消费,所以需求就会塌陷。”
这句话把经济从“相对价格与资本结构的协调过程”简化成了“货币支出的循环故事”。
一旦接受了这个框架,你就必然得出“只有政府出手才能弥补那个0”的政策结论。于是转移支付、算力税、主权财富基金……一系列制度性安排顺理成章地登场了。
一旦你接受了这个框架,你就会支持用货币刺激来“恢复需求”,用政府转移支付来“补偿失业”,用算力税来“减慢AI发展”。
但如果这个框架本身是错的,这些药方也就跟着错了——而且可能比病本身更麻烦,因为它们会把企业家发现与价格调整变成政治分配问题,进而在监管俘获下固化旧结构。而这些干预,会把一次本来可以自愈的结构调整,变成一场真正的、旷日持久的经济灾难。
更讽刺的是什么?一篇用凯恩斯主义框架写出来的“AI危机报告”,最终会推动政府用凯恩斯主义的方式去“解决”它。政府会印钞,会补贴,会征税,会管制。然后等下一篇报告出来,告诉你为什么政策失败了,再提供一套新的叙事。
真正驱动经济调整的,是企业家在价格信号下的发现,以及时间偏好与利率对跨期资源配置的约束。真正导致系统性危机的,多半是信用扩张与利率扭曲造成的资本错配,而不是技术本身。
如果2028年真的出现一场“AI相关的大危机”,它更可能的形态是:低利率与信用宽松把资源误导进了过长、过密集、不可持续的AI资本结构,然后在现金流、融资与价格信号的纠错中出清。
这与“机器不消费”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真正该害怕的,不是AI太聪明。而是我们用一套错误的理论来解释AI经济,进而用错误的政策来应对它。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不是AI制造的,是错误理论制造的。
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2028。
2026年02月25日,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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