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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无嗣的我因在侯爷外袍上闻到一股茉莉香后,提出了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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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京城楚家的姑娘。

从小在朱雀大街的深宅里长大,簪缨世族四个字,刻在我骨子里。

嫁进侯府那年我十八岁,红盖头掀开时,裴轩正站在烛光里看我,眼神温润,像春水初生。

三年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我日日晨昏定省,亲手熬药、理账、打点中馈,连他书房的熏香都按他的喜好换过七种。

可肚子始终没动静。



婆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眼尾的细纹里压着不耐,说话时总爱用银匙轻轻敲三下茶盏沿——那是她要发难的前兆。

“轩儿是侯府独苗,子嗣大事,岂能由着性子拖?”

她第三次提起纳妾时,指尖捻着佛珠,一粒一粒数得极慢,却句句往我心口扎。

楚家祖训写得清清楚楚:子孙四十无子,方可开枝散叶。

白纸黑字,刻在祠堂东墙第三块青砖上,我五岁就背熟了。

那天晚饭后,我端着新炖的雪梨百合羹进了裴轩的书房。

他正伏案批折子,墨迹未干,袖口还沾着一点朱砂红。

我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是我及笄那年,他替我挡下失控的马鞭留下的。

我问:“若真要纳人进门,你心里可有打算?”

他搁下笔,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边,像一层薄薄的釉。

“怎么?信不过你官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我后颈一凉。

直到那个雨后的傍晚,我替他收整外袍,指尖拂过衣襟内侧——一缕极淡的茉莉香,混着陌生的脂粉气,悄悄钻进鼻腔。

不是我惯用的栀子,也不是婆母偏爱的沉水香。

是江南春日刚采的茉莉,晒得半干,揉进香膏里,再细细匀在衣角。

我手指顿住,喉头滚了一下,把那件袍子慢慢叠好,边角压得一丝不苟。

三天后,婆母又来了。

她坐在正厅紫檀圈椅上,膝上搭着缂丝披帛,手里那串蜜蜡佛珠转得飞快。

我亲手捧上新焙的君山银针,茶汤澄澈,映出我脸上平静无波的倒影。

“母亲说得是。”

我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纳妾一事,我应了。”

婆母手里的佛珠倏地停住。

我抬眼,笑得温顺又清晰:“不过,我有个条件。”

1

纳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刚从侯府后院漏出去,第二天就飞遍了整条朱雀街。

媒婆们踩破门槛,捧着各色画像和生辰八字,争着要把自家相熟的姑娘塞进裴家门。

我坐在临窗的紫檀圈椅里,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青玉镯子,没说话,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沉。

我不是圣人,更不是菩萨,笑不出来——尤其笑给那些想把我夫君分走一半的人看。

裴轩怕我难受,干脆躲得远远的,连前院都不露面。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翻出我从前爱听的几出折子曲本,一句句默念,又让小厮去请说书先生来家里排练新段子。

他想让我笑,哪怕只是一下。

外头那些应酬、挑人、定日子的事,全推给了婆母。她倒是乐得揽活,嘴上说着“儿媳体弱,该静养”,实则眉梢都透着喜气。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溜进我屋里,蹲在我脚边,把脸埋在我裙角,声音闷闷的:“玥儿,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我低头看他发顶,那缕熟悉的松墨香混着烛火暖意扑上来,心口一软,却还是轻轻应了声:“嗯,我知道。”

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没一起捉过蝉、偷过糖,也没在槐树下许过什么山盟海誓。

可婚后三年,他待我,比蜜糖还稠,比春水还温。

我在家不用晨昏定省,不必立规矩站到腿打颤;出门赴宴,他总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把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讥诮、试探,全拦在三步之外。

扪心自问,他这个官人,真没亏待我半分。

若非如此,我绝不会亲手打破祖上传下的家规——裴家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而我才嫁进来三年。

可女子在后宅,没有孩子,就像屋梁缺了榫,再结实的屋子,也扛不住一场风雨。

夫妻情分再深,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冷眼、闲话、猜忌,最后熬成怨毒。

与其等那天到来,不如由我亲手推开这扇门。

反正孩子生下来,必须抱到我屋里养;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侯府后院,自然容得下她一席之地。

香姨娘进门那天,雪下得密不透风,鹅毛似的扑在青瓦上,压得檐角都低了三分。

她坐的是顶青布小轿,从偏门悄无声息抬进来,连鞭炮都没放一挂。

敬茶时,她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描金瓷盏,指尖微微发抖,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蔫的雏菊。

那一瞬,我竟分不清她是真怯,还是装得太过逼真。

“夫人。”裴轩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

他一眼就看出我神色不对,立刻凑近半步,低声问:“可是冷着了?手怎么这么凉?”

他知道我畏寒,入冬前就让人备好了三只手炉,轮流烘着炭,就为我随时能捧个暖的。

他伸手探我袖中那只,果然冰得刺骨,立马唤来冬卉:“快去换新的,要煨足半个时辰的。”

香姨娘还跪着,茶盏举在半空,脸色一点点褪成纸白。

她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一根蛛丝。

“夫人,您身子弱,不如早些结束,回房歇着吧。”裴轩又开口,语气里全是哄劝。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应了他这份体贴,也顺了他的意——让他安心,别再担心我当场失态。

茶汤入口微苦,可那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却先一步钻进鼻腔,熟悉得让我指尖一僵。

香姨娘这时抬眸,冲我柔柔一笑,唇红齿白,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天真,无害,毫无锋芒。

当晚,我屋里的龙凤红烛燃到半夜,烛泪堆叠如山,火苗跳得不安分。

冬卉端来温水,轻声劝:“姑娘,太晚了,歇了吧。”

我躺下,身侧空荡荡的,被褥还带着白日晒过的阳光味,可那点暖意,捂不热我心口的空。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滚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宽厚、温热,带着淡淡的松墨与皂角香。

“嘿嘿~娘子,我回来啦。”

我一怔,睁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已攥住我的手,往唇边一贴,飞快亲了一下,像偷吃糖的小孩。

“嗯,应付完那边,我就赶紧跑回来了。”

他下巴蹭着我额角,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没办法,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那一刻,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又热又涩,像是被谁狠狠揉了一把。

老天爷真会作弄人啊——让我们彼此倾心,却偏偏不肯给一条坦荡的路。

这天清晨,侯府炸开了锅。

香姨娘有喜了。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用银簪挑着灯芯,火苗“噼”一声爆开,溅起几点星子。

算起来,她进门才四个多月。

裴轩去她屋里,从来不过三五日一次,有时半月都不踏进那扇月洞门。

可她就是怀上了。

而我,三年,一无所出。

为何?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能生?

她有了身孕,却仍雷打不动,每日卯时准时来我屋里请安,行礼、奉茶、垂首退下,一丝不苟。

我想着,等她肚子显怀些,便免了这道规矩,让她好好养胎。

可这天早上,日头升得老高,她却迟迟没来。

我心头莫名一紧,叫冬卉带两个粗使丫头过去瞧瞧。

没过多久,冬卉一头撞进屋,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2

“夫人,香姨娘的贴身婢女刚来传话……”

“传什么话?”冬卉猛地一抬头,杏眼圆睁,眼尾都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像护崽的母豹子,随时要扑上去撕咬。

“她说……世子还在歇着,香姨娘身子重,实在不敢擅自离房。”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连廊下扫地的粗使丫鬟都停了帚,垂手贴墙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多吸一口,就能招来祸事。

我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微微一怔,脑子像是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姑娘……”冬卉声音软下来,带着颤,眼圈悄悄红了,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原来“母凭子贵”不是书上冷冰冰的四个字,是活生生的刀子,不割肉,却专挑心口最嫩的地方,一下一下,慢慢刮。

中午时分,裴轩竟破天荒踏进了我的屋子。

自打香姨娘诊出喜脉,他已有二十一天没来主院用饭了。

我心头一跳,忙唤冬卉去小厨房:“快加两道他爱吃的,清蒸鲈鱼、蜜汁火腿,再烫一壶桂花酿。”

他刚在紫檀木圆桌旁落座,筷子还没碰碗,话就急急地冒了出来。

“玥儿,香姨娘胎像不稳,每日晨昏请安来回走动,实在吃力。”

“不如……免了她这规矩?”

我端着汤勺的手顿在半空,热汤表面浮着的油星轻轻晃了晃。

心口像被谁用针尖扎了一下,不疼,却猝不及防地漏了一缕风进来,凉飕飕的。

他见我迟迟不答,眉心皱起,语气里添了焦灼,脱口而出:

“玥儿,你没怀过孩子,真不知道这孕中一日日有多难熬。”

脸上霎时烧起来,耳根滚烫。

我攥紧筷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竹纹里。

“姑爷!”冬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替我挡下这句扎心的话。

裴轩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补救:“是我嘴笨,玥儿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只把汤碗轻轻推远了些。

胃口早没了。

我点头应下,嗓音干涩:“好,依你。”

说完便起身,亲自送他到门口,连一句挽留都没留。

那日阳光亮得刺眼,金灿灿铺满青砖地,连檐角铜铃都泛着暖光。

冬卉一直劝我出去走走:“姑娘,您这些日子气色差,该晒晒太阳,驱驱寒气。”

我拗不过她,披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薄褙子,慢慢踱进后园。

才绕过假山,忽听见一声细弱发颤的“喵呜”,像被风吹散的蛛丝,一扯就断。

“是琥珀?”

那只雪团似的小猫,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胆子小得可怜,平日连主屋门槛都不敢跨,怎么跑这么远?

“冬卉,你往东边竹林找,我往西边池塘寻。”

我拨开垂柳枝条,一路小步快走,心口莫名发紧。

直到看见那方碧水——

琥珀正卡在池边青石缝里,四爪拼命扒拉着湿滑的苔痕,尾巴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我心一揪,俯身伸手去捞。

脚底一滑,青苔又厚又腻,整个人猝不及防栽进水里。

冰凉刺骨的水猛地灌进领口,呛得我眼前发黑。

幸好冬卉折返回来,一眼瞧见水里扑腾的衣角,嘶声喊人。

几个粗使婆子七手八脚把我拽上岸时,我已浑身发抖,牙关咯咯作响。

我天生体寒,血都是凉的。

大夫说,这些年没怀上,十有八九是这个根子。

果然,当晚便烧了起来,额头烫得能煎蛋,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府医匆匆赶来,搭脉良久,开完方子却低头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叔,”我靠在引枕上,声音虚得像游丝,“有话,您直说。”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药童,后来随我嫁进裴家,专管我这一身寒症。

他叹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姑娘……天山雪莲,断了。”

那是我调理身子的命根子,温而不燥,祛寒如刃,世上只有药王谷还存着几株。

全靠我二弟跟谷主拜了把兄弟,每月初五雷打不动,派人快马送来三钱。

我盯着帐顶缠枝莲纹,哑声问:“什么时候断的?”

“前日。”张叔声音低下去,“世子亲自去药房支的,一株没剩。”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急促环佩声。

香姨娘冲了进来,裙摆都来不及提,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眼泪簌簌往下掉,哭得肩膀直颤。

“夫人!妾身该死!真不知那是您的救命药啊!”

她抽噎着,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妾身小娘瘫了三年,风湿入骨,夜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实在没法子,才求到世子跟前……”

“世子看妾身肚子里揣着小少爷,怕我日夜忧思动了胎气,才……才替我讨了这味药。”

她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与世子无关。”

“他只是太心疼妾身了。”

“妾身以后绝不再提半个字,更不敢在世子面前多说一句。”

“求您……千万别为妾身一人,伤了您和世子的情分啊。”

我缓缓抬眼,望向门口。

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外,一双墨色云纹锦靴静静立着。

原来,早已伤了。

3

裴轩一脚踹开房门时,带进来的风掀翻了案几上的药碗。

香姨娘正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发髻歪斜,指尖死死抠进砖缝里。

我斜倚在榻上,看着他冲进来,那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三分不耐烦,两分失望,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厌烦。

“玥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肚鸡肠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人耳膜嗡嗡响。

“不过几件旧首饰、几匹陈年料子罢了,值当什么?我赔你,双倍赔。”

“非要把香草逼到这份上,有意思吗?”

我撑着榻沿慢慢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咳就塌了这最后一点体面。

“世子爷这话可真逗,咱们是夫妻,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有什么你我之分?”

他听见这句,眉心松了些,喉结上下滚了滚,竟露出点愧意来。

可我唇角刚扬起半分,话锋就冷了下来:“不过您刚才说的‘俗物’,是我二弟冒雪翻了三座山,才从药王谷求来的续命方子。”

我顿了顿,盯着他骤然僵住的脸:“您说赔?倒真是张口就来。”

“侯府上下几十口人,谁有这本事,能从药王谷讨出半根药须来?”

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良久,才挤出一句:“玥儿……你真的变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可心里像结了层霜:“是啊,从前的你,也不会为了个外人,甩脸子来踩我的骨头。”

说了这么多,他连我额角沁出的冷汗都没多看一眼。

直到我猛地呛咳起来,喉头泛甜,指尖发颤,大夫急步上前扎针,他才像被惊醒似的,怔怔望着我惨白的脸。

冬卉早憋了一肚子火,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香姨娘如何偷换药包,如何把我的安胎散换成催产汤,如何趁我昏睡时翻我妆匣……

裴轩越听,头垂得越低,肩膀几乎缩进脖子里。

“世子,您该知道,那药不是补身子的,是吊命的。”

他声音细若游丝:“我以为……你娘家每月都送,总不至于缺这一剂。”

原来如此。

就在那一瞬,我身上烧得发烫的皮肉忽然一松,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被泼了盆冷水——高热退了,心也凉透了。

那场闹剧,最后是他攥着香姨娘的手腕,一声不吭地把她拖出了我院子。

之后几天,裴轩像是换了个人。

玉雕的小兔子、缠金丝的拨浪鼓、南边新贡的蜜饯匣子……一样样往我院里送。

换作从前,我定会扑过去拆开,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瞧,笑得见牙不见眼。

如今只扫一眼,便觉得荒唐得想笑。

我没碰,只对冬卉说:“收着吧,别弄丢了。”

好在,府里总算消停了。

没人再半夜敲我门,没人再往我茶里掺凉水,也没人敢动我的嫁妆匣子。

我终于能腾出手,专心盘算自己的事。

“姑娘,账本有问题!”

冬卉把册子拍在我手边,纸页哗啦作响。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一顿——光是上月采买一项,就虚报了三百两银子。

再往后翻,层层叠叠的亏空像蛛网,密密麻麻缠住了整个侯府。

怪不得我进门第三天,婆母就急吼吼要接掌我的嫁妆。

原来是拿我的钱,填她儿子挖的无底洞。

“冬卉,接着查。”

当初答应裴轩纳妾,我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让婆母交出中馈大权。

她以为我想争权,在后宅立威,风光一把。

其实不是。

父亲教过我:有时候,攥着别人的把柄,比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更让人睡不着觉。

那晚三更天,香姨娘突然腹痛如绞,尖叫撕破了整座院子的寂静。

稳婆拎着包袱冲进去时,我站在廊下,看见一盆接一盆血水端出来,红得刺眼,腥气直冲鼻腔。

稳婆抹着汗说:“胎儿横在骨盆里,怕是要难产。”

婆母脱口而出:“保大人!”

裴轩却像被钉在门槛上,脸色煞白,袖口抖得厉害。

我亲眼看见他塞给稳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母子都要活。”

他转过头,撞上我的视线,慌得立刻别开脸,耳根通红。

没过片刻,他又蹭到我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玥儿,那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嗯。”我点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心软,是我当年挑中他的理由之一。

可如今,这心软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心上。

整整一夜,烛火摇曳,人影晃动,哭喊声断断续续。

天快亮时,屋里终于传来婴儿啼哭。

公婆喜得当场吩咐厨房熬粥施舍,还要请戏班唱三天堂会。

我转身回屋,刚摘下耳坠,铜镜里映出裴轩的身影——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

4

他挥了挥手,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便鱼贯退下,连帘子都放得极轻。

“玥儿,有件要紧事,想同你好好商量。”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绷。

话音未落,膝盖已重重砸在青砖地上,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攥住了心尖——这人平日连弯腰拾个帕子都要人搀着,如今竟连叩首的姿势都练得如此熟稔。

“先起来再说。”我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却把头垂得更低,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仿佛跪着才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爬过窗棂,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额角割出一道细汗的亮痕。

终于,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玥儿……能不能……把这孩子,留在香姨娘身边养?”

后来我才听说——

香姨娘产后的第三天,浑身还裹着血气与药味,就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一路膝行到裴轩书房门口,额头磕在冰凉门槛上,咚咚作响。

她没哭,只是哑着嗓子一遍遍求:“侯爷,求您别抱走他……我只求陪他长大……”

裴轩亲眼见过她撕裂般的痛叫、晕厥前死死攥住床单的手指、产后咳出的带血丝的痰……那一幕,比任何哀求都更沉、更重。

所以他来了,跪在我面前,不是为权势,不是为体面,是替一个刚活下来的女人,来讨一点活路。

我盯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从前他看我的眼神,像捧着初春第一盏新茶,温润、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如今呢?只剩焦灼、算计、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怜。

人心怎么就能塌得这么快?快得连地基都没听见一声响。

“裴轩,”我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吗?”

迎香姨娘进门那日,他亲手斟酒敬我,眉目舒展,语气笃定:“只要她生下孩子,不论男女,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个。孩子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至于她——挪去城外庄子,清清静静过日子。咱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白头到老。”

他脸色倏地涨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哽咽:“玥儿……是我对不住你。”

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不信:“就这一回!下回她再生,一定记在你名下!”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沉下去,沉进不见底的黑水里。

原来……还有下回。

“裴轩,”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若我不同意,你待如何?”

他眼底掠过一丝痛色,眉头拧成死结:“玥儿,别逼我……别让我难做。”

呵。

真可笑啊。

他跪着求我时,可曾想过,我也在泥里站了多久?

“好。”我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嘴角还往上扬了扬。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眼里甚至浮起一点真实的欢喜。

可下一瞬——

那点笑意还没散开,就凝在了他脸上。

“裴轩,我要和离。”

和离哪有那么容易?

他当场变了脸,断然拒绝,倒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婆母得知后,连夜把我叫去正房训话,手里捻着佛珠,句句扎心:“你一个连肚子都争不赢的主母,还敢提和离?离了侯府,谁要你?哪家肯娶个不能下蛋的妇人?”

我没顶嘴,也没掉泪,只垂眸听着,手指悄悄掐进掌心,用那点疼提醒自己:忍住,再忍一忍。

等孩子满月那天,族谱要上名字,府里摆了六桌酒席。

请了本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还有几户常来往的勋贵人家。

婆母嫌排场太小,私下嘀咕:“侯爷也太小气,连个满月酒都舍不得铺张。”

可外头人都夸——

“裴侯爷真是厚道人!喜得嫡长子,还不忘给发妻留足脸面,连宴席规格都按正室规矩办。”

正厅里热热闹闹,满屋都是哄孩子的笑声、逗趣的打趣、长辈们欣慰的点头。

偏厅却静得落针可闻。

我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侯府近五年账册、婆母在外私放印子钱的借据原件、还有几封密信——写的是她如何勾结牙婆,把府里年满十五的丫头卖去江南窑子。

“裴轩,”我把和离书推到他面前,“签了吧。”

那纸墨迹未干,落款处我的名字早已写好,笔锋凌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皱着眉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玥儿,你非要挑今天闹?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都答应你了!香姨娘下次生的孩子,全归你养!你还想要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我要和离。”

他忽然哑了,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玥儿……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

我体谅过。

体谅他纳妾时说的“权宜之计”,体谅他夜夜宿在香姨娘房里说的“她身子弱需照拂”,体谅他在我病中端来一碗参汤,转身却搂着香姨娘赏月……

结果呢?

我只换回一句“对不住”,和一个永远在“下一次”的承诺。

“裴轩,”我站起身,裙摆拂过案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侯府和我,你只能保一个。”

5

走投无路,我咬着后槽牙,在那张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指尖冰凉,血色未干,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玥儿,和离的事,我暂且不对外声张。”裴轩站在廊下,背着手,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宽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低垂的脸,仿佛在打量一件尚有回转余地的旧物。

“若你哪天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

他笃信——一个被侯府退回来、连子嗣都怀不上的人,就像断了根的浮萍,飘来荡去,终究得靠岸。

而他,就是那唯一肯收留我的岸。

我抬眼看他,没笑,也没哭,只轻轻唤了一声:“冬卉。”

“哎!”小丫头应得清脆响亮,像颗刚剥开的青杏,又脆又亮。

“去,把嫁妆一箱一箱清点清楚。”我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涧里的石子,“咱们……回家。”

“好嘞,姑娘!”她转身就跑,裙角翻飞,像一只扑向光的小雀。

今天对裴轩来说,是高朋满座、锦缎铺地的大喜之日。

对我而言,却是挣脱枷锁、重见天光的重生之日。

这样的喜事,怎能悄无声息?

既然他不愿昭告天下,那便由我来敲锣打鼓,让整条朱雀街都知道——楚玥不是被休弃的弃妇,是亲手撕了婚书、昂首走出侯府的楚家姑娘!

当着老侯爷、侯夫人、几位叔伯妯娌的面,我命人将当年抬进来的嫁妆,原封不动地抬出去。

红木箱、紫檀匣、描金漆盒……一箱接一箱,沉甸甸地压在青石阶上,也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将一张墨迹未干的清单甩到裴轩面前。

纸页微颤,字字清晰:三年间,婆母以“替我保管”为名,挪用、典当、损毁我的嫁妆,竟达近半之数。

裴轩脸色霎时变了——青白交加,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老侯爷猛地一拍紫檀扶手,怒目圆睁,狠狠剜向自家夫人。

“这一半,就当是我还你裴家三年情分。”我声音平静,却像刀锋刮过铜镜,“从此两不相欠,各走阳关道。”

我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忽然撞见一抹熟悉的花色——

藏青底子上,几朵细碎的月白小菊,正伏在一人臂弯里,尾巴尖儿轻轻晃着。

“琥珀?”我脱口而出。

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又歪头望向我,眼神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试探:“你的猫?”

“嗯。”我点头,“我的嫁妆猫。”

它小时候是我出阁前亲手挑的,连名字都是我起的——琥珀,温润,透亮,不卑不亢。

可这会儿它倒好,四爪牢牢扒着人家衣襟,脑袋蹭来蹭去,赖着不肯下来。

冬卉上前去抱,手忙脚乱间,袖口勾住了那人外袍上的金线绣纹,“刺啦”一声,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实在对不住,秦二公子!”她慌得脸都红了,“这衣服值多少银子?我赔!”

秦淮川却只是挑了挑眉,唇角一扬,懒洋洋道:“今儿小爷心情好,不收。”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秦家二公子性情如云,忽晴忽雨,行事全凭一时兴致。

他说不计较,我便不再多言,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门口,一辆四驾马车静静停着,车帘半掀,露出母亲含泪又含笑的脸。

“母亲?父亲?”我愣在原地,喉头一热。

父亲向来寡言,此刻却只一句:“走,爹爹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裴轩已追至阶前,声音急切:“玥儿!”

父亲冷哼一声,眼皮都没抬,只朝车夫沉声道:“走!”

马鞭一扬,车轮滚滚向前,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利落又决绝。

回了娘家,母亲心疼我,怕我在府里闷出病来,便劝我去京郊庄子上住些日子。

那里山势温柔,溪水清亮,竹林成片,野桃初绽,确是养心的好地方。

可我万万没想到——

才住下第三日,院门外就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楚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

冬卉仰头望着天上孤零零掠过的一行雁,又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稻田,小声嘀咕:“巧?巧得跟鬼打墙似的……”

秦淮川说,是陪母亲去西山慈恩寺上香,路过此地,想寻个干净地方歇歇脚。

秦夫人笑容温婉,眼里盛着光:“楚姑娘,不麻烦吧?”

我侧身让开,引他们进了堂屋。

茶过三巡,我终是忍不住问:“秦夫人从前不信这些,怎么突然……”

她闻言一怔,飞快瞥了儿子一眼,干笑着摆手:“也没多久,差不多……就是从今日起。”

我心头一跳,话还没出口,秦淮川已轻咳两声,端起茶盏岔开了话题。

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怪异,只盼他们歇够了赶紧走。

临别时,秦夫人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眼眶泛红,手指微微发颤。

我怔怔看着她——

见了我,至于这般动容吗?

难不成……我真长得像她失散多年的女儿?

6

这哪是玩笑,分明是当面捅刀子。

秦家统共三个儿子,全都是秦夫人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生骨肉。

老大早早就娶了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如今孩子都会满地跑了;老三去年刚定下婚事,聘礼都抬进门了,只等明年开春就迎亲过门。

唯独这个排行老二的秦淮川,二十有四,至今没个正经打算,连媒人都不敢上门提亲。

“母亲。”秦淮川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倦意,又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秦夫人这才慢吞吞松开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尖还在我腕子上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怕我一转身就飞了似的。

他转头看我,嘴角翘得高高的,眼里全是戏谑:“吓着啦?”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笑起来:“瞧你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半点不像刚和离的人——裴轩那档子破事,真没把你折腾垮?”

我心头猛地一刺,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他明明看得见我眼下淡淡的青影,也该注意到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可他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要笑着往旧伤上撒盐。

“楚玥,”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轻佻,“你当初到底是怎么相中裴轩那号人的?闭着眼挑的?还是蒙着头拜的堂?”

我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起一副滴水不漏的假笑:“多谢二公子挂怀。若真有下回,我一定擦亮双眼,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把人看个通透。”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前一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角。

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后腰撞上廊柱冰凉的雕花木棱。

他却笑得更开,眼尾微扬,像只偷了腥的猫:“楚玥,你这张脸啊,比嘴还直——骂人的话,全写在眼睛里、眉梢上、嘴角边。”

我没应声,只垂眸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

他忽然扬手,马鞭在空中虚点一下,动作潇洒又欠揍:“下次见面,不准再拿话扎我。”

我心里冷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谁稀罕跟你“下次”?

你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世事偏偏爱打脸,而且专挑你最不信邪的时候,甩得又响又脆。

我在庄子上住了整整二十七天,日子过得清静又寡淡,连风都懒得多吹两下。

第三十天清晨启程回府,马车刚停稳,门房就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小跑着迎上来,说是秦家刚送来的。

我接过一看,信封一角印着秦府特有的云纹暗章,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狂放不羁,笔锋却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

那字,像他本人一样——表面吊儿郎当,内里却绷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劲儿。

【不来是狗】

就这四个字,横在纸上,嚣张得让人想撕了它。

我把帖子随手搁在紫檀小几上,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力气。

激将法?我早过了被一句话撩拨得跳脚的年纪。

可谁能想到,家里那个平日连我衣角都不愿多碰的二弟,那天竟像中了邪似的,缠着我不放。

白天蹲在门口堵我,晚上扒着窗棂喊我名字,连我喝口茶他都要凑过来问:“姐姐,这茶甜不甜?是不是比秦二哥的心还苦?”

我被他搅得心神不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得咬牙点头:“行,我去。”

三日后,秦府门前。

我刚掀开车帘,就愣住了。

秦家上下,老老少少,整整齐齐站在垂花门外,连秦大人和秦夫人身后站着的几个管事嬷嬷、长随,都穿得一丝不苟,连发髻上的银簪都泛着新磨的光。

就连那只平日总在后院追鸡撵鸭、毛都炸成蒲扇的大黑狗,此刻也被梳洗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系着红绸结,蹲在石狮子旁,歪着脑袋冲我摇尾巴。

我爹娘当场怔住,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

秦夫人立刻挽住我娘的手臂,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姐妹,絮絮叨叨说起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秦大人则拍着我爹的肩膀,一口一个“贤弟”,仿佛两人昨天还在御前同跪听训。

我趁人不备,一把拽住秦淮川的袖子,压着嗓子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侧过脸来,眉眼舒展,笑意温润,语气却轻飘飘的:“两家父辈交好多年,这叫‘礼数周全’,怎么,在你眼里就成了‘搞鬼’?”

我差点笑出声。

交好?

我家世代清流文官,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父亲现任礼部右侍郎,家中藏书万卷,连扫地的婆子说话都带三分书卷气。

而他家呢?祖上三代镇守北境,刀口舔血换来的爵位,府里连匾额都是铁铸的,风吹过都嗡嗡作响。

文武两派在朝中向来泾渭分明,文官嫌武将粗野蛮横、不通诗书;武将笑文官酸腐怯懦、纸上谈兵。

如今秦家摆出这等阵仗,不是引火烧身,就是别有图谋。

“秦淮川,”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不笑了。

目光沉下来,像深潭里投进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却不见底。

“楚玥。”他唤我名字时,声音很轻,却重得让我耳膜一颤。

“你真的……把我忘了?”

我皱眉:“我该记得你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憋屈和无奈:“女人!”

我一愣。

他这副模样,倒不像在演戏。

可我实在想不起,我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值得他这样耿耿于怀的过往。

见他依旧一脸执拗,我懒得再耗下去,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委屈,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哽咽:

“楚玥,你答应过要嫁我的——结果你转身就披上凤冠霞帔,嫁给了别人。”

“玥儿!”

另一道声音突兀插进来,清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7

裴轩?

我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比从前清减不少,下颌线绷得紧,眼窝微陷,整个人像一张拉得太满、随时会断的弓。

可那双眼睛——在望见我的刹那,骤然亮得灼人,仿佛沉寂多年的枯井里,猝不及防涌出滚烫的活水。

“玥儿,过来。”

他唤的是我,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可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钉在秦淮川身上,寸寸刮着他的皮肉。

我眉心一拧,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

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秦淮川却往前踏了两步,不闪不避,肩背一展,就把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姿态,不是护,是占。

“秦淮川!”裴轩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泛红,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个王八蛋!敢抢我明媒正娶的妻!我要去衙门击鼓鸣冤,告你强夺人妇!”

话音刚落,秦二竟嗤地笑出声,肩膀直抖。

“告我?”他慢悠悠掸了掸衣袖,“告我忘恩负义,坏了你们裴家祖训?”

“还是告我薄情寡义,为了传宗接代,逼着自家娘子一次次低头,咽下委屈,吞下苦水?”

字字如钉,句句带刺,裴轩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淮川忽然收了笑意,眉峰一压,嗓音冷得像腊月井水:“裴轩,你也配当男人?”

我怔住了。

真没想到,隔了这么久,竟还有人肯为我挺身而出,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裴轩,我们谈谈。”

声音不大,却很稳。

这事,终究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该牵扯旁人,更不该闹成这般难看。

“你跟他谈什么?”秦淮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烫,脸上阴云密布。

“秦二。”我轻轻蹙眉,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顿了顿,松开手,却朝裴轩甩去一记凌厉眼神,像刀锋擦过耳际。

退到假山僻静处,裴轩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垂着眼,声音低软,像怕惊扰什么:“玥儿,香姨娘答应了……孩子归你养,她往后搬去外院,再不进内宅一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像是拼尽全力才挤出后半句:“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轻飘飘的一笑。

“裴轩,回不去了。”

他脸色霎时一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抠着掌心。

我迎着他慌乱的目光,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亲手撕开。

“你和香姨娘在城西茶楼幽会那日,我站在二楼雅间,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玥儿,你……”

他以为藏得滴水不漏。

可我不仅知道,还亲手把她迎进府门,看着她穿金戴银,在我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我以为,我们是少年夫妻,琴瑟和鸣,心意相通。

我以为,哪怕纳妾,也是体面周全,彼此尊重。

如今回头再看,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原来最可笑的,从来不是她,也不是他——是我们两个,都太信自己,太信所谓情深。

“玥儿,我……是不是伤你太深了?”他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我没回答,只轻轻说:“裴轩,你好自为之吧。”

转身时,他急急伸手想拦,喉头滚动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倾吐。

可话没出口,侯府小厮已气喘吁吁奔来,扑通一声跪在阶下:“爷!老夫人晕过去了!请您速速回去!”

他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最终颓然垂下。

我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出来吧。”

声音不高,却笃定。

假山后窸窣一响,秦淮川施施然踱出来,袍角一扬,半点不见偷听被抓包的窘迫,反倒像刚散完步,闲适得很。

若说先前我还揣测不透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此刻,心里那点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你喜欢我?”

话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更让我意外的是——他竟真的怔住了。

那一向从容不迫的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慌乱,像平静湖面被石子砸出涟漪。

不过眨眼工夫,他又稳住,下巴微抬,坦荡得近乎炽烈:“是,喜欢。”

我盯着他,又问:“想娶我?”

“想娶。”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我抬脚就走,裙裾翻飞,像甩开一段纠缠不清的旧梦。

混账!竟敢拿我寻开心?

他疾步追上来,一手扣住我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指节泛白。

声音压得极低,却烧着火:“你又要丢下我?”

那一瞬,他眼里的光,我见过。

在很久以前,在我没嫁给他之前,在某个雨夜,他浑身湿透站在祠堂门口,也是这样看着我——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8

十五岁那年清明,山雾还裹着凉意,我挽着母亲的手腕往青崖寺后山走。

她提着竹篮,里面是三炷香、两叠纸钱,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我偷偷塞进去的,怕她路上饿着。

半道上,我在松林岔口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像被风掐住喉咙的小兽,断断续续,又倔强地不肯停。

拨开湿漉漉的蕨草,我看见他蜷在石缝里,玄色外袍沾了泥,发带散了一半,额角沁着冷汗,嘴唇却烧得发紫。

“姐姐救了我,可方便留下名讳?待来日必登门致谢。”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不像个病中人。

我心头一动,竟觉得这小郎君认真得有点傻气。

于是故意歪头一笑:“不如小郎君以身相许吧。”

他睫毛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薄一层绯色。

我以为他会窘得说不出话,可他低头想了会儿,再抬头时,眼底竟真有了几分郑重:“好。”

那一声“好”,轻得像片羽毛,却沉沉砸在我心上。

他烧得厉害,手烫得吓人,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敢把他带在身边过夜?

我让随行的家丁快马下山请大夫,又亲自扶他进了山腰那座旧庙。

住持师父认得我娘,听我说完,二话不说就让人腾出西厢最干净的一间房。

我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要走时,他忽然攥住我的袖子,指尖滚烫:“姐姐……别走远。”

我没应声,只把袖子轻轻抽出来,低声道:“睡吧,明日我就来瞧你。”

谁也没想到,三天后,秦家抬着八抬大轿上门提亲时,我才知道——

那个被我随手从山沟里捞起来的少年,竟是秦家二公子,秦淮川。

“是你?”

我站在垂花门下,手里还捏着刚摘下的半枝梨花,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阶下,一身鸦青常服,眉目比从前更利落,可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那个烧得迷糊却不忘攥我袖子的少年。

“你终于想起来了,姐姐。”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骄矜,倒像跋涉千里,终于望见归处。

原来那年他本该随军北上历练,临行前却被家里逼着立下军令状——若三年无功,便永不得回京。

他不愿做笼中雀,更不愿拿命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前程。

于是半路折返,一路躲追兵,饿了啃野果,渴了喝溪水,最后倒在青崖山的松林里,等来一个拎着桂花糕的姑娘。

“姐姐,如果没有你,我后来大概不会自投罗网。”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旧玉佩——那是我当年塞给他压惊的,他竟一直留着。

他想搏一身军功回来,不是为了封侯拜将,而是为了风风光光地迎娶我。

可命运偏爱开玩笑——

班师回朝那日,十里长街锣鼓喧天,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铠甲映着春阳,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我的轿子正从朱雀街另一头缓缓而来,红绸垂落,盖头遮面,满城人都说,楚家嫡女今日嫁入裴府。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他勒马回头,我掀开盖头一角,只看见他扬起的马鞭,和半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痛交加的眼神。

“秦淮川,你可知我和裴轩为何和离?”

我站在廊下,风吹得裙裾翻飞,声音却稳得不像话。

“我知。”

他答得极快,像这句话已在心里说过千遍万遍。

“那你又可知我——”

“楚玥,那不是你的错。”

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判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事。

和离后,我再没想过嫁人。

不是心死了,是心太清醒——清醒到连一丝侥幸都不敢留。

母亲找我谈那晚,灯芯噼啪爆了三次。

她捧着茶盏,手有些抖:“秦家递了话,说愿结这门亲,态度诚恳得……连你爹都说,百年难遇。”

我低头搅着冷茶:“娘,我身子不好,经不得折腾,又怎好耽误人家?”

母亲忽然抬眼,眼里泛着微光:“秦家父母亲口说的——子嗣一事,他们不强求。只盼能早些把你娶进门,好好管住他们家那个混世魔王。”

我怔了怔,随即苦笑:“娘,这种话,难道是嘴上说说,就能当真的吗?”

吃过一次亏的人,连做梦都睁着一只眼。

“那秦家那边……”母亲声音轻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不怪她。

别说如今我已是离过婚的妇人,就算当年初嫁,秦家也是京中数得着的清贵门户——根基稳、家风正、子弟不纨绔,连宫里太后都夸过秦二郎“沉得住气”。

“他迟迟不娶妻,想来真的是在等你。”

母亲叹气,像在说一句尘埃落定的预言。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拒了。

情越深,越易成刃;爱越重,越难抽身。

若婚后哪日他反悔,若哪日他父母改口,若哪日他酒后失言……

我的下场,不会比现在好过半分。

回绝的第二日晌午,门房慌慌张张来报:“秦二爷来了,没通传,直接闯进垂花门了!”

我还没起身,他就已站在堂屋门口。

日光斜斜切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个素布小包。

“楚玥,我去太医院求了一包药。”

“什么药?”

他没答,只慢慢打开布包——褐色药粉簌簌落下,在光里泛着微苦的色泽。

“绝嗣药。”

我浑身一僵,血都冲上了头顶。

这人疯了?

“你既不放心,这便是打消你顾虑最好的法子。”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我当着你面服下,可否换你安心?”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药粉往嘴里送——

我扑过去一巴掌挥开药包,药粉炸开,像一场猝不及防的褐色雪。

“够了,秦二!”

我喘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才把声音稳住。

“秦二,你想没想过,若你以后娶的是别家女子,该当如何?”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像淬了火的刀,锋利又滚烫。

“没有别人,只有你。”

若我还是十五岁那年松林里的姑娘,大概会哭着扑进他怀里。

可如今的我,只会冷静地算:

他能为我吞药,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父母能容一时,能容一世吗?

若哪天他醉酒失言,若哪天我病中呓语,若哪天有人挑拨一句“秦二爷当年可是为楚姑娘拒过亲”……

我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

所以我说:“你若肯,现在就写封和离书来。”

“写了,我们便成亲。”

9

备嫁的日子,我特意挑了个晴朗的上午出门,打算买几样小物——红绸边的香囊、新绣的喜帕角、还有给冬卉备的压箱银锞子。

没料到,刚拐进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迎面就撞见了裴轩。

他站在一家胭脂铺子前,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正出神地盯着摊上一支赤金嵌珊瑚的步摇。

“裴公子也来买东西?”我开口,语气平和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称呼。

“玥儿……”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我特意在这等你的。”

我垂下眼,把指尖悄悄掐进掌心:“裴公子。”顿了顿,又抬眸直视他,“你现在该唤我一声楚姑娘。”

他脸色一白,却仍急切地说:“香姨娘我已经打发走了,孩子留下养在后院,乳母是老夫人亲自挑的。”

“玥儿,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发誓,往后绝不再让你掉一滴泪。”

他话音未落,膝盖已往下沉,竟真要跪。

可那腰还没弯到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后方伸来,一把扣住他肩胛,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裴公子这等大礼,”秦二嗓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我未婚妻,可受不起。”

裴轩像被烫着似的扭头,双眼赤红:“她不是你妻子!她是我的!是我的玥儿!”

我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按住秦二手腕:“别动手。”

他侧脸看我一眼,没挣开,却也没再往前半步。

我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裴轩脸上:“裴轩,妾是你亲自纳的,孩子是你点头留下的。”

“在我和她之间,你早做了选择。”

“如今再来纠缠,不嫌晚么?”

他嘴唇抖了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只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选错了……”

“玥儿,我不认她,我只要你。”

我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轻轻挽住秦二胳膊:“我们走。”

刚迈开一步,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嘶喊:“玥儿!”

我脚步一顿。

他喘着粗气,一把扯开外袍衣襟,露出腰腹处一道早已结痂泛白的旧疤:“这里——你还记得吗?”

记忆轰然倒流。

那年新婚第三日,我们回他祖籍祭祖。山路陡峭,忽遇山匪劫道。他把我护在身后,刀光闪过时,他闷哼一声,血顺着腰侧淌下来,染红了我攥着他袖口的手。

那一刀,我欠他一条命。

他苦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当……看在这一刀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怔了一瞬。

下一秒,手比脑子快——反手抽出秦二腰间挂着的匕首,寒光一闪,照着那道疤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刀尖离皮肉只剩半寸,手腕骤然被攥住。

力道极大,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匕首被硬生生拧转方向,噗嗤一声,扎进了秦二左肋下方。

他眉梢一扬,唇角勾起,姿态嚣张得不像个伤患:“裴轩,”他盯着对方惨白的脸,一字一顿,“这一刀,我替她还了。”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仗着身上有伤,隔三差五就差人来请我过去——不是说药苦得咽不下,就是说伤口痒得睡不着,再不然就是半夜惊醒,非要见我一面才肯合眼。

第一次踏进秦家老宅,见到秦母时,我心头一沉,满嘴都是道歉的话。

刚张嘴,就被她一把拉住手:“傻孩子,该谢的是我们!”

她眼圈微红,絮絮讲起旧事:早些年秦二遭人暗算,腹部中了毒箭,高烧七日不退,太医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就在众人哭成一片时,一个小厮忽然冲进来,把一个青缎绣兰草的香包塞进秦二手里,又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谁也没听清的话。

第二天清晨,他竟睁开了眼。

秦母掏出一张泛黄的素描图,指着上面的纹样:“就是这个!我托人画下来的,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

那香包……是我去年丢的。

那时刚入京,在渡口被人挤散,香包勾在栏杆上扯断了带子,风一吹,就飘进了浑浊的河里。

原来它没沉底,而是被他捡去了。

“楚玥。”

我正愣神,床帐里传来一声低唤。

秦淮川半倚在引枕上,黑发散在肩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我,亮得惊人。

这份情意太沉,沉得我夜里翻来覆去,总怕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

正琢磨着要不要多熬几副固本培元的汤药,或者寻个靠谱的老大夫常驻秦府——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拽到床沿,手掌滚烫,指节用力得发白。

“楚玥,”他盯着我,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慌乱,“你要是敢动退婚的念头……我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你楚家门口。”

我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就扒他衣襟:“别胡说!让我看看伤口!”

手指刚碰到绷带边缘,他反倒笑了,松开我,懒洋洋靠回去:“放心,没裂。”

我长舒一口气,又气又笑:“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过退婚?”

他眯起眼,不信,伸手捏住我右手小指,轻轻一掰:“你最好是。”

大婚那日,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天还没透亮,冬卉就掀了我的被子,冰凉的手直接探进来挠我脚心:“好姑娘!快醒啦!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我还要雀跃三分,鬓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

我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七八双灵巧的手在我身上来回穿梭——梳头的、描眉的、贴花钿的、系红绸的……忙得像在搭一座精巧的纸鸢。

成亲这事,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而我,居然稀里糊涂,累过两回。

半梦半醒间,眼角余光扫到屏风后站着个陌生妇人。

她穿着簇新的墨绿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个朱漆托盘,神情恭敬却不卑微。

我歪头问冬卉:“咦?那是哪位妈妈?瞧着面生得很啊。”

10

冬卉嘴角一翘,眼尾弯出点狡黠的弧度,悄悄往我耳边凑,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轻。

“姑娘,那位是姑爷府上的陶妈妈。”

“姑爷怕咱们楚家忙乱失措,人手不够使唤,特意请她来照应婚事的。”

我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哪是来搭把手的,分明是秦淮川派来的盯梢人——就差把“盯紧她,别让她临阵脱逃”绣在袖口上了。

拜别爹娘时,香炉里青烟袅袅,我跪得膝盖发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听见母亲在身后低声抽泣。

刚起身要跨出门槛,秦淮川却忽然上前一步,朝我父母深深作揖。

“岳父岳母容禀,小婿想先去楚家祠堂上一炷香,敬一敬列祖列宗。”

爹当场红了眼眶,娘攥着帕子直点头,连声说:“好孩子,真是个知礼守分的好孩子啊!”

他焚香、净手、跪拜、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最后双手合十,朗声立誓:“今生不负楚氏女,白首不相离。”

我站在侧旁,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心里却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涟漪都没泛起一个。

誓言这东西,若真能当饭吃,雷公电母早该累瘫在南天门,连打个响雷都得排队挂号。

他起身,转身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

声音低得像一片羽毛擦过耳膜:“我知道你不信。”

“可日子长着呢,你且往后看。”

我垂眸,看着他袖口上细密的云纹暗绣,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就等着看——看他说的“往后”,到底有多远。

迎亲队伍从楚家大门铺开,一路浩荡,锣鼓喧天,唢呐声高亢得能把屋檐上的麻雀惊飞。

那阵仗,比我头婚时足足翻了两倍还不止。

队伍刚拐出巷口,忽地齐刷刷顿住,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冬卉,怎么停了?”

冬卉跺着脚,气得脸颊鼓鼓:“姑娘!世子爷来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袖角——该不会又来搅局?

可抬眼望去,裴轩一身墨蓝锦袍,腰束玉带,站在人群最前头,神色肃然,拱手而立。

“平昌侯府世子裴轩,特来为楚家大姑娘送嫁添妆。”

话音未落,四下哗然,嗡嗡声炸成一片海潮。

前夫给前妻送嫁?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荒唐得让人不敢眨眼。

秦淮川倒是一怔,随即朗声一笑,大手一挥:“既是诚心添妆,便随队同行!”

闹洞房那晚,烛火摇曳,笑声震天,秦二被一群叔伯兄弟架着拖出门外,酒坛子还没沾唇就被灌了三大碗。

我终于得了空,招来冬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裴轩……添了多少?”

冬卉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姑娘,是您当年留在侯府嫁妆的一倍。”

我怔住,指尖一凉。

那一笔数目,搁在如今的平昌侯府,唯有变卖祖田、典当老宅、拆掉半座藏书楼,才勉强凑得出来。

裴轩,你图什么?

婚后日子,竟比我预想中还要顺遂。

秦家规矩森严却不刻板,上下几十口人,清清白白,连通房丫头都不见一个影儿。

公婆和善得像自家长辈,嫂嫂说话带笑,弟妹腼腆却贴心,连厨房的老嬷嬷见我进门,都要多舀一勺糖桂花进银耳羹。

太舒坦了,舒坦得让我腰身悄悄圆润了一圈。

某日清晨对镜理妆,我捏着腰侧软肉,皱眉嘀咕:“冬卉,我是不是又胖了?这腰……怎么摸着像裹了层棉絮?”

冬卉立马捧起铜镜,踮脚凑近:“哪儿胖了?姑娘这是福相!丰腴,懂不懂?贵气!”

晚饭端上来,八碟十六碗,油亮亮的酱肘子、金灿灿的桂花糕、热腾腾的蟹粉豆腐……我盯着直咽口水,筷子却只敢往清炒豆苗里戳。

秦淮川坐在对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忽然夹起一块酥脆烧鹅,稳稳落进我碗里。

“吃吧,小祖宗。”他语气宠溺,“真没事,我担着。”

我斜睨他一眼,心里哼道:肉又不长在你身上,当然说得轻松。

可奇怪的是,近来胃口像开了闸的洪水,饿得快,馋得狠,少吃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抓挠。

有回半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冲到廊下干呕,吐得胆汁都泛苦。

府医张大夫诊脉时眉头越锁越紧,手指搭在我腕上,半晌没松开。

“张大夫,我娘子究竟如何?”秦淮川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蹭得青砖直响。

“这……这脉象……”张大夫吞吞吐吐,额角沁出细汗。

秦二一拍案几,扬声喊人:“速去请太医!快!”

“等等。”我伸手拦住他。

张大夫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眶倏地红了,声音抖得不成调:“喜脉!是喜脉啊!咱大姑娘……有身子了!”

消息传到楚家,爹当场摔了手里的紫砂壶,娘拉着鞭炮纸就往院里跑,噼里啪啦连放三天,震得邻居家狗叫了整宿。

秦二也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眉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怀孕辛苦,生孩子更是拿命换命。”

我懂。他怕我疼,怕我熬不过去,怕我像他早夭的姨娘那样,倒在产床上,再没睁开眼。

自那日起,他夜里几乎没合过眼。

我翻个身,他立刻惊醒;我咳一声,他披衣下床;我梦呓一句“渴”,他已端着温水立在床边。

有回他陪我去杏花楼吃春饼,刚掀开帘子,就撞见裴轩坐在临窗雅座。

他抬眼看见我,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可转瞬就被慌乱盖过,仓皇起身,连茶盏打翻在地都顾不上,匆匆离去,背影狼狈得像逃。

府里早有规矩——但凡提及平昌侯府,一律噤声。

所以,我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他怎么了?”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问。

11

秦二那张嘴刚一撇,酸气就扑面而来,像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你巴巴地问他干啥?”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淡得像白水煮青菜。

其实心里早掀不起浪了——不问就不问,我又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不过是随口一提,图个新鲜罢了。

可这家伙偏是憋不住的性子,见我真不接话,反倒急得坐立不安,蹭蹭凑近,压低声音就往我耳朵边倒:“裴轩那个儿子……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我猛地一怔,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半晌没缓过神来。

怎么可能?

后来才晓得,香姨娘进门之前,就从大夫那儿得了准信:裴轩这辈子,断了传宗接代的指望。

她进府那天起,心就歪了,悄悄搭上了管家的儿子——那人年轻、健壮、眉眼周正,还管着库房钥匙。

两人一拍即合,暗中盘算得清清楚楚:孩子生下来,抱回侯府养;等裴轩一蹬腿,这小少爷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香姨娘怀上后,就被“体面”地送出去静养,实则住在城西一处僻静宅子里。

管家儿子隔三差五就溜出去,披着查账的皮,干的是偷香窃玉的活儿。

这事本没人察觉,直到秦夫人身边那位跟了三十年的老嬷嬷,发现孩子满月时竟和裴轩毫无相似之处——连眉毛的走向都不一样。

她起了疑,悄悄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婆子盯梢。

结果没出十天,就在香姨娘住的巷口撞见那男人半夜翻墙,怀里还揣着一包安胎药。

再一细查,两人私通的证据摞起来比账本还厚。

审到第三天,管家儿子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如今侯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四处请名医、寻偏方,给那孩子灌药针灸,可身子骨还是越来越虚,咳得像破风箱似的。

冬卉是那天午后悄悄来的,袖口还沾着新雪的凉气。

她蹲在我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就是您从前的婆婆,前几日亲自登了门。”

“说您肚子里怀着孩子,又是裴家明媒正娶过的媳妇,求您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回头是岸。”

“他们答应认下您,也认下孩子,往后一家团圆,体体面面过日子。”

我听完只是冷笑。

婆母当场抄起堂屋扫院子的枣木棍,追着人一路打到二门外,边打边骂:“滚!再踏进我家门槛一步,打断你的腿!”

“秦二。”

我刚开口叫他名字,秦淮川后脖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他知道,又踩雷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麻溜地滚下床,双膝一弯,“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头垂得比鹌鹑还低。

“以后侯府的事,一个字都不准瞒我。”

我不是惦记裴轩,更不是放不下那段旧情。

我只是受不了这种被人蒙着眼、堵着耳、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今天他能替我“挡”掉侯府的消息,明天是不是也能把朝堂上的风向、商行里的亏空、甚至我贴身丫鬟的婚事,都悄悄抹平、藏好、一句不提?

他委屈巴巴地朝枕头方向努了努嘴,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那……娘子能不能把和离书收起来啊?”

“天天垫在枕头底下,我睡觉都硌得慌。半夜翻身摸到硬角,心口就一抽——总怕哪天睁眼,你就真把我休了。”

我伸手点他额头,指尖温热,笑意却浮上眼角:“只要你听话,不惹我生气,不耍滑头,不藏事……我就永远不拿出来。”

三月初二,天刚擦亮,春寒料峭,我攥着秦淮川的手,在产房里熬足了六个时辰。

一声响亮啼哭划破晨雾,稳婆抱着襁褓冲我笑:“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我浑身脱力,却笑出了眼泪。

孩子取名秦绍游——绍,是承继;游,是自在无羁。

承光五十六年秋,我病倒在梧桐叶落尽的夜里。

药碗端到唇边,我已尝不出苦味,只觉喉间泛着淡淡的甜腥。

临闭眼前,我看见秦淮川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却一滴泪也没掉。

他守了我三日三夜,未合一眼。

第三日清晨,他整整齐齐穿好常服,束好发冠,端坐于书房案前,喝下最后一盏冷茶。

午时三刻,侍女推门进去,发现他伏在摊开的《山海经》上,眉目舒展,唇角微扬,像只是睡着了。

享年五十七岁。

这一生,他只有秦绍游一个儿子。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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