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人类抗击癌症的历史视为一场漫长的战役,那么2014年无疑是这场战役中的“诺曼底登陆”。在此之前,尽管手术、放疗、化疗和靶向药已经构筑了坚固的防线,但面对晚期癌症的肆虐,人类依然显得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直到PD-1抑制剂的横空出世,战局被彻底改写。
这一年,百时美施贵宝(BMS)的 欧狄沃(Opdivo,俗称O药)与 默沙东(Merck)的 可瑞达(Keytruda,俗称K药)相继问世。它们不直接毒杀癌细胞,而是通过解除人体免疫系统的“刹车”,唤醒沉睡的免疫T细胞去围剿肿瘤。这一机制的发现,不仅让詹姆斯·艾利森(James Allison)与本庶佑(Tasuku Honjo)在2018年共同登上了诺贝尔奖的领奖台,更在商业世界掀起了一场持续十年的双雄争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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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初O药的独领风骚,到K药的绝地反击,再到如今K药登顶全球“药王”宝座,这段历史充满了科学的偶然、商业的豪赌与宿命般的逆转。而当我们站在2026年回望,这场战争并未终结,新的挑战者已然在东方崛起。
一、溯源
1. 免疫治疗的“黑暗中世纪”
故事的起点并非始于高精尖的实验室,而是19世纪末一位名叫威廉·科利(William Coley)的医生。他发现某些遭受严重细菌感染的肉瘤患者,肿瘤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受此启发,他尝试注射“科利毒素”来激活患者的免疫系统。然而,在那个缺乏分子生物学认知的年代,这种“以毒攻毒”的疗法被视为巫术,很快被更直观、更可控的放射疗法所取代。肿瘤免疫治疗由此进入了长达百年的“黑暗中世纪”。
直到20世纪末,随着T细胞、树突状细胞等免疫大军被逐一识别,科学家们才重新捡起了这把遗落的钥匙。
2. 两位科学家的殊途同归
90年代,免疫学界迎来两道惊雷。
美国科学家詹姆斯·艾利森,发现了一个名为CTLA-4的分子。他形象地将其比喻为免疫系统的“刹车”——癌细胞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正是因为它们踩住了这个刹车,让免疫细胞无法启动攻击。艾利森性格豪迈,酷爱蓝调音乐,甚至在著名乡村歌手威利·尼尔森(Willie Nelson)的演唱会上登台演奏口琴。这种不羁的性格也体现在他的科研直觉上:既然癌细胞踩了刹车,那我们制造抗体松开它不就行了?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的日本,京都大学的本庶佑教授在1992年偶然克隆出了一个新基因。起初,他以为这只是细胞凋亡相关的基因,便将其命名为PD-1。但在随后的几年里,本庶佑团队惊讶地发现,PD-1竟然是免疫系统的第二道“刹车”,且比CTLA-4更温和、更精准。
在2000年,本庶佑、Freeman等人确定PD-1的配体为PD-L1,而PD-L1正是B7-H1。PD-L1也是一种Ⅰ型跨膜蛋白,主要表达于B细胞、T细胞、抗原递呈细胞、上皮细胞、肌细胞、内皮细胞和肿瘤细胞中,参与肿瘤相关的免疫应答反应。并且,PD-L1在人正常组织中表达量极低,在肺癌、卵巢癌等癌症组织中表达量却显著升高。肿瘤细胞表面的PD-L1能够与T细胞和B细胞上的PD-1结合,致使T细胞增殖和分泌细胞因子的能力大幅下降,最终导致肿瘤细胞逃脱免疫防御与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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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1/PD-L1免疫逃逸机理
两位科学家的发现,为后来的O药和K药奠定了理论基石:与其费尽心机去杀死癌细胞,不如松开免疫系统的刹车,让身体自己的军队去战斗。
二、诞生
尽管科学原理已被阐明,但两款药物的诞生之路却截然不同。
1. O药:含着金汤匙出生
O药(纳武利尤单抗)的身世可谓根正苗红。
早在2001年,本庶佑便与日本小野药品工业株式会社合作申请了专利,随后美国的抗体技术公司Medarex加入研发。
2009年,制药巨头百时美施贵宝(BMS)慧眼识珠,以21亿美元收购了Medarex,将这款潜力无限的药物收入囊中 。在BMS强大的资源加持下,O药的临床开发一路绿灯。
2014年7月,O药在日本率先获批,成为全球首个上市的PD-1抑制剂,抢占了极为有利的先发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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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狄沃历年销售额
2. K药:冷冻库里的逆袭传奇
相比之下,K药(帕博利珠单抗)的故事更像是一部充满戏剧性的好莱坞电影——它差点死在娘胎里。
K药的前身最早由荷兰的Organo公司研发。2007年,先灵葆雅收购了Organo,但当时并未看好这款药物。2009年,默沙东(Merck)又以411亿美元鲸吞了先灵葆雅。在这次大规模的资产整合中,K药项目被评定为“低优先级”,甚至一度被列入对外出售的清单。据传,当时相关的实验样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实验室的冷冻库里,无人问津,甚至面临被销毁的风险。
转折点发生在2010年。BMS公布了O药早期临床试验的惊人数据,肿瘤免疫治疗的潜力震惊了业界。默沙东的高层猛然惊醒:我们手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经过一番“翻箱倒柜”,他们终于找出了那个被遗忘的分子——Lambrolizumab(后更名为Pembrolizumab)。
为了追赶已经遥遥领先的O药,默沙东研发实验室负责人Roger Perlmutter博士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打破常规。他们没有按部就班地进行传统的I/II/III期临床,而是设计了一项史无前例的“超级I期”试验(KEYNOTE-001)。这项试验入组了超过1000名患者,不仅验证了安全性,还直接拿到了疗效数据。凭借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K药硬生生抢回了时间。
2014年9月,K药在美国获批上市,仅比O药晚了三个月。一场双雄争霸的大戏,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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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瑞达历年销售额
三、决战2016:命运的分水岭
上市初期,BMS的O药凭借先发优势和更广泛的适应症布局,在销售额上呈碾压之势。2016年,O药的全球销售额是K药的两倍多。然而,真正的决战战场并非黑色素瘤,而是被称为“癌症第一杀手”的非小细胞肺癌(NSCLC)。这是肿瘤药物市场中最大的蛋糕,谁能拿下肺癌的一线治疗地位,谁就是未来的王。
2016年,两家公司在肺癌一线治疗领域展开了正面对决,而这次对决的结果,直接决定了未来十年的格局。
1. BMS的豪赌与溃败
BMS对O药充满了自信,或许有些过于自信。在代号为CheckMate-026的临床试验中,他们设定了一个非常宽泛的入组标准:只要患者肿瘤的PD-L1表达水平超过5%,就被纳入试验。BMS的算盘打得很响:门槛定得越低,适用的人群就越广,一旦成功,就能通吃整个肺癌市场。
然而,这更像是一场赌博。PD-L1表达水平是预测药物疗效的关键指标,表达越低,疗效往往越差。BMS试图用药物的强劲疗效去弥补患者筛选的宽松,结果却遭遇了滑铁卢。2016年8月,BMS宣布CheckMate-026试验失败,O药未能优于化疗。消息一出,BMS股价暴跌20%,市值瞬间蒸发250亿美元。
2. 默沙东的隐忍与精准
作为追赶者,默沙东选择了更为审慎的策略。在代号为KEYNOTE-024的试验中,他们将入组标准设定为PD-L1表达水平超过50%。这意味着他们主动放弃了大部分低表达的患者,只针对那些最可能对药物产生反应的“高表达”精英人群。
这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策略最终大获全胜。K药在PD-L1高表达人群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疗效,显著延长了患者的生存期。凭此一役,K药拿到了肺癌一线治疗的“金钥匙”,成为当时唯一的标准疗法。
这场战役是医药研发史上最经典的商业教案之一。它告诉我们:在科学的无人区,精准的策略往往胜过盲目的野心。
四、药王登基与中国战场的内卷
1. K药封神
2016年的转折点后,K药的销售额开始火箭式蹿升。2018年,K药与O药销售额持平;2019年,K药彻底反超。默沙东并没有止步于PD-L1高表达人群,而是通过联合化疗的策略,逐步攻陷了低表达人群的市场,构筑了铜墙铁壁般的防线。
根据2024年财报数据,K药的统治地位已无可撼动。默沙东报告显示,2024年全年K药销售额达到了惊人的295亿美元,同比增长18%。这一数字不仅刷新了药物单年销售额的历史纪录,更让K药成功从“修美乐”(Humira)手中接过了全球“药王”的权杖。
相比之下,O药虽然失去了王座,但依然是一款超级重磅药物。2024年,其销售额依然维持在百亿美元俱乐部,在胃癌、食管癌等细分领域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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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药与O药历年销售额对比
2. 中国市场的红海厮杀
依据摩熵医药数据库的全球药物研发数据库数据,截至2025年1月22日,全球范围内处于研发状态的PD-1抑制剂(涵盖创新药以及生物类似药)总计达527款。在这些在研药物中,已经获得批准上市的有20款;处于申请上市阶段的有6款;处于三期临床阶段的有31款;处于一期临床和二期临床阶段的药物数量合计为158款;尚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的则有299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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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在研的PD-1抑制剂阶段分布
自K药与O药上市后,截至2025年1月22日,全球范围内已有总计15款PD-1抑制剂获得批准上市,其中中国有11款。其具体信息如下表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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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药与O药上市后全球范围内获批上市的PD-1抑制剂
如果说全球市场是K药与O药的双头垄断,那么中国市场则是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
在中国,PD-1抑制剂的竞争惨烈程度全球罕见。除了O药和K药,本土的“四小龙”——特瑞普利单抗(君实)、信迪利单抗(信达)、卡瑞利珠单抗(恒瑞)、替雷利珠单抗(百济神州)——早已杀红了眼。
中国独特的国家医保谈判机制(NRDL)是重塑市场格局的上帝之手。为了进入医保目录,换取巨大的市场放量,国产厂商不惜报出“骨折价”。例如,信迪利单抗进入医保后,年治疗费用从十几万直接降至3-4万元人民币左右,降幅惊人。虽然O药和K药至今未进入中国医保(因全球定价策略难以接受如此剧烈的降价),但在国产药物的低价围剿下,它们也被迫推出了各种赠药和援助计划,实际治疗费用已大幅降低。对于中国患者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曾经遥不可及的“天价救命药”,如今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五、未来:破局者与新的地平线
1. 2028: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盛宴终有散场时。K药的核心专利预计将在2028年到期 。届时,廉价的生物类似药将如潮水般涌入,K药的销售额恐将面临断崖式下跌。这被称为“专利悬崖”。
为了应对这一危机,默沙东正在构建严密的防御工事:
•皮下注射制剂:将静脉输注改为皮下注射,不仅方便患者,更能获得新的专利保护,有望将独占期延长至2030年代 。
•联合疗法:将K药与ADC(抗体偶联药物)或癌症疫苗(如Moderna的mRNA疫苗)联用,试图通过“强强联合”来树立新的疗效标杆。
2. 东方惊雷:依沃西单抗的挑战
就在K药独孤求败之时,一位来自中国的挑战者发起了致命一击。
2024年5月,康方生物(Akeso)宣布,其自主研发的PD-1/VEGF双特异性抗体——依沃西单抗(Ivonescimab,AK112),在头对头对比K药的一线肺癌III期临床研究(HARMONi-2)中,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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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IASLC & Dr Caicun Zhou.
这是一场地震级别的胜利。 数据显示,依沃西单抗单药治疗PD-L1阳性非小细胞肺癌,其无进展生存期(PFS)显著优于K药,风险比(HR)达到了惊人的0.51。这意味着,与K药相比,依沃西单抗将疾病进展或死亡的风险降低了49%。这不仅是中国创新药历史上第一次在III期临床中正面击败全球药王,也是全球范围内首个证实疗效优于K药的免疫治疗药物。
这一结果预示着,单靶点的PD-1时代可能即将过去,双抗(同时阻断两个靶点)和联合治疗的时代正在到来。K药的王座,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稳固。
结语
回望过去十年,从Organo实验室那个被遗忘的冷冻管,到默沙东眼中的“弃子”,再到拯救无数生命的“药王”,K药的逆袭之路是科学探索与商业决策完美结合的典范。而O药作为开拓者,虽然在关键战役中惜败,但其开启免疫治疗大门的功绩不可磨灭。
如今,PD-1抑制剂已经成为肿瘤治疗的基石。在这个基石之上,无数新的药物正在堆叠:CTLA-4、LAG-3、TIGIT、ADC……人类对抗癌症的武器库从未如此丰富。
对于患者而言,这是希望的时代。竞争带来的价格下降和疗效提升,让“带瘤生存”甚至“临床治愈”不再是奢望。
对于药企而言,这是残酷的时代。昨天的创新药,明天就可能沦为大路货;今天的药王,明天就可能被更强的挑战者挑落。
正如本庶佑在诺奖晚宴上所言:“在科学的道路上,我们永远只是在半山腰。”K药与O药的传奇或许终将落幕,但人类攻克癌症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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