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对岸的“隐形”送货员：为什么你见不到朝鲜商品？

老张在丹东做了快二十年对朝贸易，他这公司就在江边，天气好的时候，拿望远镜能看见对岸南阳市的标语。前阵子有个朋友去他那喝茶，一坐下就抛出个老问题：“老张，都说朝鲜货全跑中国来了，咋我一样也没瞅见过？”

老张听完笑了，给朋友倒了杯茶，指了指窗外。“你要是奔着找‘朝鲜制造’的标签，那确实找不着。但你要说咱的生活里没沾着他们的东西？那可未必。”

“你知道去年（2025年）咱们从朝鲜进口最多的是啥不？不是你想的矿产，是头发。”老张打开话匣子，先抛出一个冷知识。

根据海关总署的数据，2025年朝鲜卖给中国的假发及相关制品，价值超过了1.9亿美元。这东西你在中国商场里见不着，是因为它们压根没打算在这儿停留。

“这玩意儿是个辛苦活。”老张解释。朝鲜有大量的女工，手特别巧，她们能把一根根头发丝，用钩针密密麻麻地固定在薄如蝉翼的网底上。这道工序叫“钩织”，机器干不了，全靠人工。在平壤或者新义州的合作工厂里，这种人工成本极低，大概只有中国国内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她们做的其实是个半成品。”老张说，“做好了的发片、发把，装车过了鸭绿江，直接拉到山东青岛的平度。那是全球假发的集散地，到了那儿，中国的工厂再进行染色、造型、包装。最后出厂的包装盒上，印的不是‘MADE IN KOREA’就是‘日本手工定制’，价格翻了几十倍。”

朋友听明白了：“合着咱这儿就是个‘整容院’和‘贴牌车间’？”

老张点点头：“对。消费者在戴上那顶假睫毛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它可能出自平壤某位大嫂的手。这叫‘换标隐身’。”

聊完了假发，老张又指了指朋友开来的车。

“你这车轮毂、你这车身的钢板，说不定也有朝鲜的‘基因’。”

朋友不信：“别扯了，我这德国车。”

“德国车也得用钢，钢从哪里来？”老张掰着指头算，“朝鲜地下矿藏丰富，尤其是菱镁矿，储量据说排世界前列，还有高品质的铁矿石 。但是他们缺设备、缺电，自己炼不了好钢，只能挖原矿。”

这些沉甸甸的黑石头运到丹东港，卸货后直接就进了东北各大钢厂的高炉。比如鞍钢、本钢，离得近，运费便宜。

“你想啊，”老张压低了声音，“2024年，光菱镁矿朝鲜就往咱这儿卖了8.3个亿。这些矿石进高炉一烧，出来的是滚烫的铁水，最后变成建筑工地上的螺纹钢，或者你车上那个轮毂。河北或者东北的钢厂老板，从朝鲜拉矿石，比从澳大利亚漂洋过海运过来，每吨能省下20%的运费 。对于买了车的你来说，难道要去追究这钢筋的前身是来自鞍山还是对岸？”

朋友若有所思：“所以这东西是‘物理隐身’了，直接变了形，换了身份。”

“吃的总该有个出处吧？”朋友还是不甘心。

“吃的？”老张一拍大腿，“你冬天在东北早市上买的那些冻鱼，包装袋上印着‘东港特产’或者‘长白山野生’的，里头指不定就有猫腻。”

他讲了个真事儿。朝鲜东海岸出产的明太鱼和雪蟹，品质非常好。但因为国际制裁，他们的船没法直接开到日本或者韩国去卖。2024年他们试着往东南亚运过一批海鲜，结果航运受阻，一半都烂在了海上 。

“所以，现在只能走陆路。”老张说，“凌晨在朝鲜东海岸捕捞的鱼，冷链车四个小时就能到丹东。在丹东的冷库里，工人连夜清洗、切片、冷冻。天不亮，这些鱼就混在东北的批发市场里流通了。还有那些松茸、野菜，哪有什么精美包装，都是论麻袋批发。

甚至还有更绝的。老张指了指远处的电线杆。“连电，他们都卖。鸭绿江上的水电站发的电，有时候用不完，会直接并入咱东北的电网。冬天东北用电高峰，缺的那部分电，说不定就是对面水电站补上的 。你交电费的时候，能查出哪度电是‘国产’，哪度电是‘进口’？”

朋友彻底明白了，这哪是进口商品，这简直是产业链上的“原材料碎片”。但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麻烦，不能光明正大地卖？

老张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路被堵死了。

2013年以后，联合国的一系列制裁让朝鲜的商船几乎没法停靠其他国家的港口。他们想直接跟越南做生意，想跟欧洲做生意，门都没有。中国是他们唯一接壤的、且愿意接纳这些原材料的邻居。

这其实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存置换”。

朝鲜缺什么？缺石油、缺化肥、缺农机配件、缺发电的光伏板。这些都需要外汇去中国买。他们手里有什么？只有廉价的、高素质的劳动力，和地底下埋着的矿。

所以，他们只能把头发加工成半成品，把矿石挖出来不过脑子就运过来，以此换取生存的必需品。而中国这边，恰好需要降低制造业的人工成本（假发），也需要稳定且便宜的上游原材料（矿产、海鲜）。这是一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互补。

“他们也想直接做成品卖给消费者啊，比如把假发做成品牌，把海鲜做成即食包装。”老张说，“但哪有那么容易？做成品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全球认可的商标和品牌。在现在的制裁环境下，与其冒险做成成品卖不出去，不如踏踏实实卖原料，换点现钱，至少能买回去救急的粮食和柴油。”

所以，那些来自朝鲜的商品，必须默默地“死”掉自己的名字，变成中国产业链上的一个看不见的螺丝钉，以此换取活下去的门票。

对于咱们普通人来说，看不到“朝鲜制造”的标签，恰恰是这种特殊贸易能够持续下去的原因。

朋友听完，默默喝了口茶，再看窗外鸭绿江上那座连接两国的断桥，眼神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