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鱼。
姐夫打来的,声音不对。我问咋了,他说你姐出车祸了,在县医院。我鱼一扔就往那边跑,塑料袋里的水洒了一裤子,顾不上。
到的时候姐姐已经在做检查。姐夫在走廊里站着,脸色发白。我问严重吗,他说应该不严重,就是被电动车蹭了一下,摔了一跤,手腕破了点皮。我说那你脸白啥,吓死我了。
他说等会儿,医生让做个全身CT,说是例行检查。
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做呗,没事就好。
姐姐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缠着纱布,看见我就笑:“你跑啥,又不是大事。”她笑得跟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八年了,她一直都是这么笑,好像八年前那场病从来没得过。
那年她三十五岁,乳腺癌,左乳全切。做完手术我去看她,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胸口,摸完了愣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没事,反正也用不着了。她那时候刚离婚一年,孩子跟着前姐夫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个笑,眼睛弯弯的。
后来就是化疗,放疗,吃药,复查。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医生说过了五年就算临床治愈,她高兴得请全家吃了顿饭,说以后再也不用来回跑医院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很少去医院。偶尔感冒发烧也是自己吃点药扛过去。我说你去查查吧,她不听,说查什么查,我比谁都健康。
她是真觉得自己健康了。每天早上去公园走路,晚上跳广场舞,周末还跟着驴友爬山。晒得黑黑的,精气神比我还足。她常说,老天爷不收我,我就好好活着。
那天CT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把姐夫叫进去,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很久,门开了,姐夫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还白。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咋了。
他说你姐的病,可能……可能回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没反应过来。什么病?乳腺癌?不是好了吗?
医生说,不是局部复发,是全身转移。骨头、肝脏、肺,都有。
我站在那儿,听姐夫说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可我听不懂。什么叫全身都有?不是好了八年吗?不是每天都去走路跳广场舞爬山吗?怎么会全身都有?
后来我才知道,车祸是小事,CT是顺便做的,可这一顺便,就把藏了八年的东西翻出来了。
那天晚上姐姐办住院。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这点小伤疼啥。说完又看看我,说你们俩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姐夫没吭声,我也没吭声。她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说,是那个病又来了吧。
我愣住了。她笑了一下,说我看你们俩那样就知道了,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夜我陪床。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半夜她忽然说,其实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没瞎说,八年了,我每天都当是赚的。多跳一天广场舞,多爬一座山,都是赚的。
我说那你还爬山,把自己爬成这样。
她说那不爬山我就能躲过去吗?该来的躲不掉。
后来的日子,就是各种检查,各种治疗。医生说要重新做病理,要测基因,要看能不能用靶向药。姐姐每天抽血、打针、做CT,跟八年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八年前她年轻,扛得住。现在她四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有皱纹了。
可她还在笑。
化疗开始掉头发那天,她自己拿剃刀把头剃光了。剃完照照镜子,说还行,脑袋长得圆,光头也不难看。然后让我给她买个头巾,说不要黑色,要红的,亮堂。
她又系上了红头巾,跟八年前一样。
可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做完手术,化疗结束,她慢慢恢复了。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医生说全身转移就是晚期,治疗只能控制,不能根治。我问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
我没敢告诉她。
可她好像知道。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你帮我联系一下小明吧。小明是她儿子,跟着前姐夫去了外地,好几年没见了。我说行。她又说,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该给谁给谁。
我说你别说这些。她说不说不也得办,早点说了省得你们到时候乱。
我背过身去,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看见了,说哭啥,我这八年是白赚的,赚大发了。
前姐夫带着外甥来了。外甥长高了,变声了,像个大小伙子。看见姐姐光头的样子,愣了半天,然后扑过去抱着她哭。姐姐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妈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那几天她精神特别好,每天跟外甥说话,问他学习怎么样,谈没谈对象,想吃啥她给做。可她做不了了,连下床都费劲。外甥说妈你别动,我给你做。他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咸得没法吃,姐姐一口一口全吃了,说好吃,我儿子做的都好吃。
走的那天,外甥又哭了。姐姐说别哭,回去好好念书,等妈好了去看你。
他没说话,就点点头。
那天晚上姐姐问我,你说我还能去看他吗。我说能,肯定能。她说你别骗我,我知道自己啥情况。我说我没骗你,现在医学发达,肯定有办法。她没再说话,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我每周去医院看她。有时候她精神好,我们就说说话。有时候她疼得厉害,就咬着被子不吭声。护士说疼就说出来,打止痛针。她说不打,打多了不管用了,留着以后用。
昨天我去看她,她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我问看啥呢,她说看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我说快冬天了,正常。她说你说这树明年还发芽不。我说发,肯定发。
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八年前手术醒来时候的笑一样,跟车祸后在急诊室看见我的笑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是什么都看开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发不发芽,她都看不到了。可她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就那么看着那棵树,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医生说全身转移,就是癌细胞跑到全身去了。可我没告诉她,她早就跑到我全身去了。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系着红头巾的样子,都在我心里长着,哪也去不了。
她问我那树明年还发芽不。
我说发。
可我心里想的是,姐,你在不在,那树都发。可你在,我看那树发芽,心里是暖的。你不在,我看那树发芽,可能就该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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