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有八,一院春联,半生心安
我今年五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大半辈子都在这片黄土地上打转,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劝了我好几回让我搬过去享清福,我都摇头拒绝了。城里的楼太高,人太挤,连个说话的老邻居都没有,哪有乡下自在?守着自家的小院,种点小菜,喂几只鸡,闲了跟村口的老伙计晒晒太阳唠唠嗑,日子平淡,倒也清净。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我们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往外奔了。邻居桂英婶,比我小两岁,是个寡妇,男人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撇下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过日子。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家,种庄稼、喂牲口,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扛,从不跟人喊苦,也不麻烦别人,性子软,人却硬气。我看着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平时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秋收的时候帮她收收庄稼,修修院里的农具,都是举手之劳,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难处。
转眼到了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村里就飘起了鞭炮屑的味道,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挂灯笼,红红火火的,年味一下子就浓了。我早早起来,把自家的春联贴好,收拾完院子,想起桂英婶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她个子矮,贴高处的春联够不着,搬凳子又不稳当,往年都是我帮她贴,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我揣着自家多余的一副春联,拎着浆糊,径直往桂英婶家走。她家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冷清,没有一点过年的热闹气。桂英婶正坐在屋檐下摘菜,看见我进来,赶紧起身,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老哥,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我摆摆手,把春联和浆糊往石桌上一放:“知道你一个人贴不了春联,我来帮你,年三十了,得把院子贴得红红火火的,图个吉利。”桂英婶眼圈微微红了,连忙给我倒了杯热水:“真是麻烦你了,年年都让你帮忙,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邻里之间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笑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开始忙活起来。先把门框上的旧春联撕下来,擦干净灰尘,然后抹上浆糊,把崭新的春联对齐、抚平。大门、屋门、厨房门,一副副春联贴上去,红通通的纸,喜庆的字,原本冷清的院子,瞬间就有了过年的样子。
我踩着小凳子,把最后一张福字贴在堂屋的门上,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对桂英婶说:“贴好了,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再调整。”桂英婶站在一旁,看着满院的红色,嘴角一直扬着,连连点头:“好,好,太好看了,多亏了你老哥。”
我看忙活完了,也不便多留,毕竟是年三十,各家都有各家的事,便拿起凳子,跟她道别:“春联贴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家里还得准备年夜饭,你也赶紧忙吧,祝你新年顺顺利利的。”
说完,我转身就往院门走,心里想着赶紧回家,把年夜饭的食材准备好。可刚走到院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栓,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桂英婶快步走过来,伸手“哐当”一声,把虚掩的院门轻轻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我一下子愣住了,转过身,看着桂英婶,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微微泛红,平日里干练的样子,此刻竟带着几分羞涩和局促,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有点慌,试探着问:“桂英,你这是干啥?关好门,我该回家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水光,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老哥,今晚……今晚别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五十八岁的人了,心脏突然就“咚咚”地跳了起来,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脸上也热烘烘的。我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丧妻之痛,也尝过孤独的滋味,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了,可此刻,被她这一句话,轻轻一戳,竟软得一塌糊涂。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独自守了五年寡、默默扛着生活苦难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不安,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白天忙忙碌碌还好,一到晚上,尤其是逢年过节,漆黑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那种孤单,我太懂了。我何尝不是如此?每到夜晚,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锅冷灶的,哪里像个家。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前半生被生活磋磨,后半生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个伴,安安稳稳地度过剩下的日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岁月里相互取暖,相互依靠,白天一起忙活,晚上一起说说话,病了有人端杯热水,饿了有人做口热饭,就够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桂英婶见我留下了,眼里瞬间泛起了笑意,那是我这些年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欢喜,她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年夜饭,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院子里的春联红得耀眼,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耳边是她轻轻的忙碌声,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我坐在屋檐下,晒着冬日的暖阳,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片空了十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人这一辈子,走到五十多岁,早就过了追求浪漫的年纪,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大富大贵,不是惊天动地,只是一份踏实的陪伴,一份简单的温暖。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就不再孤独;两个冷清的院子,合在一起,就成了热热闹闹的家。
那晚,我没有回家。我们吃了一顿简单却温暖的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心里发烫。窗外鞭炮声声,屋里灯火通明,两个半生坎坷的人,终于在岁月的尽头,找到了属于彼此的依靠。
往后余生,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便是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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