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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风 供图|纵媛媛 编辑|马桶
纵媛媛,安徽合肥人,长沙媳妇,是目前定居法国里昂的艺术家,毕业于法国里昂埃米尔科尔艺术学校,2025年出版艺术家画册《当墨呼吸时》,作品曾在国内外展览和收藏。
纵媛媛摊开宣纸,矿物颜料在纸面慢慢晕开,窗外是欧式房屋与街巷铺陈的异国场景,此时她的思绪却飘到万里之外的湘江。
宣纸上,渐渐晕出了莲花的轮廓。
如今,纵媛媛在法国里昂生活、作画,作品参展全球多地,也出版了多部个人画册;她开设水墨工作坊,让法国人在宣纸和墨汁的呼吸中“寻找平静”。
但如果问她,哪一座城市真正让她平静下来,她的答案始终很明确——长沙。
一名安徽合肥人,却对长沙怀有近乎乡愁的情感。纵媛媛与这座城市的缘分,从一档档电视节目开始,最终融进了她的婚姻、家庭,成了她精神归属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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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某个星期天下午两点的阳光,落在小女孩身上。纵媛媛独自走过那条长廊,两侧是接天莲叶的荷塘,中间架着一座白色的古典拱桥。
没有浓郁的花香,只有满眼的翠绿,与随风轻摇的荷叶。那是她第一次写生,只是用水粉信笔涂抹着眼前的自然。那片莲花是她最早的艺术启蒙,也成了她日后偏爱的绘画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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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包河公园的那片荷花池
“那位少年宫的老师从不会死板地教技法,”纵媛媛说,“他们会带着我们收集树枝、布料、彩纸,一起创作主题作品,最后把整个班级的装置贴满教室墙壁,做成一整面巨大的背景。”
多年后她回去探望老师,老师的工作室里,还挂着他们全班当年的合影,让在场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时间流逝,对纵媛媛来说,当时留下来的并非技巧,而是允许尝试的空间,这也成了她日后回归创作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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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左:2025年纵媛媛在合肥与儿时绘画启蒙老师的合影;图右:纵媛媛儿时和少年宫绘画班同学的合影
高考填报志愿时,因为英语两分之差,纵媛媛错失了心仪的中央美院。在父亲的建议下,为了“好就业”,她调剂到了重庆邮电大学的动画专业。
她一直是旁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却安静,害羞,总喜欢待在不惹人注目的角落里。父母对她有着传统的严厉与期许,希望她的每一份付出,都能看到明确的“结果”。
大学四年,她成绩名列前茅,却始终怀疑自己是否真正适合动画。人物动作拆解让人焦虑,她没有崩溃,但长期处在一种自我否定的状态里。
为数不多的快乐,大多来自湖南的综艺——《超级女声》《快乐男声》,还有汪涵主持的《天天向上》。
电视里,这座城市的人说话总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感,长沙人管这叫“策”。这让安静内敛的纵媛媛觉得,这个地方太有意思了。
“长沙人好像天生就会‘策’。”那时候的她总被压力裹挟,而长沙轻轻吹进了她紧绷的世界里。
2006年前后,纵媛媛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与长沙的“奔现”。“我当时就觉得,长沙太潮了,和合肥比起来,完全是不一样的氛围。”她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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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媛媛拍的长沙夜市
初到长沙的纵媛媛,被这座城市扑面而来的鲜活商业气息震住了。走在大街上,目之所及全是热闹的招牌,她至今还能想起,二十年前街角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叫“你好漂亮”的理发店巨幅广告牌。
作为一个不怎么能吃辣的人,她还是勇敢地尝试了口味蛇和酱板鸭。火辣辣的痛感直窜喉咙,她回重庆后,嗓子整整发炎了一个多星期。
大四那年,纵媛媛决定改变人生方向。
她不想再去英语国家,而是刻意进入一个全新的语言系统。法国,对她来说是一种主动制造的不确定。
初到法国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浪漫轻松。她申请进入里昂的埃米尔・科尔学校学习——是全法排名顶尖的艺术类院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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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纵媛媛和同学在里昂美术馆写生
每年,每个学期,甚至每个季度,学校都会根据综合评分进行严格考核,末位直接淘汰。繁琐的法语语法让人头疼,高密度的课业压力更是令人窒息。
高压之下,纵媛媛练就了极强的抗压能力,也接触到完全不同的创作逻辑。法国同学的表达更直接,更开放,不执着于“对不对”,而是强调“是不是你”。
她回忆起那一池莲花给自己留下的记忆:绘画不必拘泥于固定规范,可以跳出纸张的限制,成为自由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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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学习,她也有了别的收获。刚到法国时,她在一个名叫“战斗在法国”的华人论坛发帖,想找一个人接机。
一位江苏小伙接下了请求,却因为飞机太早实在起不来,便把活儿转给了自己的朋友——也就是如今纵媛媛的先生,这位临时赶来的司机,是个地道的长沙伢子。
“我真的认识好多长沙人,哪怕在法国。”纵媛媛笑得大声。
第一次在清晨的机场见面,纵媛媛看着这个戴眼镜的男生,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男生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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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纵媛媛和他先生在意大利五渔村的合影
互留联系方式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再联系。直到纵媛媛要从合租的房子搬到自己的公寓,为了省钱,她问那个长沙男生,搬一次家要多少钱。
他用长沙话开玩笑地“策”她:“给美女搬不要钱啦。”
搬家那天,男生走进房间,看着满屋子的书和画作,没有急着夸赞她的艺术品味。反而盯着角落里最后剩下的一个箱子,用长沙话脱口而出:“妹子,你专门喊我来,就这点东西要搬啰?”
纵媛媛依旧笑得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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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男生帮她搬完家,两人天南海北地聊到了半夜12点,公寓楼下,男生那辆轿车的双闪灯,也安安静静亮到了半夜十二点。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聊。
相处越久,纵媛媛越发现,这个长郡中学毕业、东塘长大的长沙男生,身上有着她极度渴望的特质:松弛。
纵媛媛坦言,自己的性格里其实带着点“北方女孩”的泼辣与刚烈,从来不是温柔如水的性子。成长过程中,家庭的高压让她始终处在一种隐隐的紧绷状态里。
而她的先生平时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抛出来的“梗”,都能戳中她的笑点。
他有着长沙式的幽默,也有着身为丈夫的耐心与责任感。每次纵媛媛出门写生,哪怕他完全不懂画,也会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或是陪她逛遍大大小小的博物馆。
也是跟着他,纵媛媛第一次体会到了长沙夜晚的魅力。吃完晚饭去K歌,K完歌再去吃宵夜,而在此之前,她是一个从不熬夜,更不会在半夜吃宵夜的“乖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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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觉得,长沙是一座能让人特别开心的城市。这种松弛感,算是对我严厉童年的一种补偿吧。”
2016年从埃米尔・科尔学校毕业后,借着校招的机缘,纵媛媛被法国一家文创公司聘为设计师。
她大刀阔斧地更新了公司陈旧的产品线,设计出的文创产品接连大卖,公司甚至为了留住她,专门保留了这个职位。
日子变得安逸又稳定。她留在法国,拿着不错的薪水,过着标准的白领生活。“那种法国的生活,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她说。
在职场的舒适区里待了四年后,她辞职了。
接下来的空窗期,她想找寻新的方向,不听父母的安排,不被KPI要求,只专心做一件事:向内寻找自己。
适逢疫情爆发,世界按下暂停键。与外界隔绝的日子里,纵媛媛回想起童年那个莲花池畔,她重新拿起毛笔,捡回了阔别已久的中国水墨。
她并不喜欢油画那种厚重的、层层堆积的质感,反而偏爱中国水墨的“顺应”——水与墨在宣纸上相遇,不必刻意控制,而是任由它们自然晕染、流淌,生出独一无二的效果。
她将这种流动的状态,称为“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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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她出版了最新的个人艺术画册,名字就叫《当水墨开始呼吸》。画册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山水,而是她这些年走过土耳其、冰岛、瑞士和苏格兰等地后,描绘下的不同地貌映象。
她用大块的墨色渲染,添上一缕仿佛穿透云层的暖光,让整幅画充满了空气的流动感与勃勃生机,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黑泽明电影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芦苇与交织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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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得具象很容易,但我更想表达一种内在的状态。”纵媛媛说。2021年起,她在里昂开设了水墨绘画工作坊。
来报名的学员,清一色全是法国人。她教这些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西方人,如何“放手”,顺应水墨的脾性。许多法国学生上完课后告诉她,在画水墨的时候,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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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工作坊中的法国学员们
如果未来要为长沙创作一幅画,会是什么样子?
纵媛媛答道:“我想用水墨去表达长沙更地道的东西,去画它的市井气、烟火气。”
有趣的是,大儿子在法国长大,却早早被打上了“长沙烙印”。纵媛媛怀他时,格外馋糖油粑粑,如今大儿子也最爱吃糖油粑粑,连臭豆腐都吃得津津有味。
“你是长沙人,一定要吃辣!”纵媛媛常这样跟他开玩笑。哪怕孩子偶尔会被辣得直吸气,对这座城市的亲近,却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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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暑假,纵媛媛偶遇长沙的日落,和她的新作“内在风景”系列不谋而合
她的婆婆也是个有趣的长辈,不仅教她学说长沙话里的“吃饭”“喝水”,那句常挂在嘴边的“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更是成了逗弄孙子的专属童谣。
虽然因为疫情和孩子的适应问题暂时搁置,但在她的规划里,未来几年,她一定会带着自己的水墨作品,回到国内。
2026年,她计划在故乡合肥,举办自己国内的第一场个展。而长沙,同样是她魂牵梦绕的一站。她或许已经设想过,在长沙的某条老巷里,再开一个水墨工作坊。
现实与理想之间确实存在落差,但对她而言,关键并不是结果是否宏大,而是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她说,“但至少,我没有停在不属于我的地方。”
Q&A
雪風:法国待了这么久,当地的饮食吃得惯吗?
纵媛媛:现在越来越习惯了,刚去的时候完全不行,那时候执念很深,必须顿顿有米饭才吃得下去。法棍对他们来说就像我们的米饭,其实好吃的法棍口感和味道都很好,只是正宗、新鲜出炉的法棍很难找,能吃到品质好的,体验感完全不一样。
雪風:你和先生在家谁做饭?厨艺怎么样?
纵媛媛:我厨艺还可以,在家主要做中餐,我先生会做法餐。现在有了孩子,基本是怎么简单怎么做,没孩子的时候很讲究,连早餐都会做得特别精致,那时候经常发朋友圈,感觉身边很多朋友后来做精致早餐,都受了我不少影响,现在确实没那么多时间折腾了。
雪風:回长沙的话,最喜欢吃的三样东西是什么?
纵媛媛:第一必须是辣椒炒肉,然后是香干,还有湖南的米粉,糖饺子也算我很喜欢的长沙小吃。
雪風:你会在意别人对你画作的评价吗?
纵媛媛:还是会在意的。不过绘画本身是很主观的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观点,所以这些评价对我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大。如果有人看不懂,比如家里的长辈,我会跟他们解释,但他们的审美大多还是停留在传统层面,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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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風:画的销量怎么样?
纵媛媛:整体销量还可以,荷花系列卖得最好。
雪風:会接定制画作吗?
纵媛媛:会接,但如果主题和我的风格相差太远,我就不接了。能接的定制,主题基本都和水墨相关,大多也偏向中国风。
雪風:买你画作的藏家主要是哪些人?
纵媛媛:大部分是法国本地的藏家,也有少量在海外生活的华人。有件事特别巧,有位藏家通过 Facebook找到我,买了我的荷花系列,后来才知道他的太太是中国人,一聊发现他太太也是长沙人,瞬间觉得自己和长沙人特别有缘分。
雪風:和你先生吵架,是用法语还是中文?
纵媛媛:用中文吵,跟孩子说话也是中文,但他们会说法语,沟通一点问题都没有。
雪風:你在法国的日常怎么安排?带娃和创作怎么平衡?
纵媛媛:一周有三次工作坊的课程,每次上半天,除此之外还要备课,剩下的时间用来创作。孩子上学的时候,我就趁这个时间段处理工作和创作,孩子放假的话,就只能挤时间来做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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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风
寻找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菜品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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