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坚法师：《杂宝藏经》孝养思想初探

《杂宝藏经》孝养思想初探

《杂宝藏经》是北魏译出的早期佛教因缘故事经典，以《弃老国缘》《慈童女缘》《十奢王缘》等篇章，系统呈现古印度佛教孝养、报恩等思想。本文以《杂宝藏经》为中心，系统梳理古印度佛教孝道与中国传统孝道的异同，阐释该经传入中土后的社会教化功能，论证孝养是跨文化、跨宗教的公共伦理准则，为当代家庭伦理、敬老慈善与社会治理提供传统资源与思想镜鉴。

一

古印度佛教孝道观

孝道被视为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内容，“百善孝为先”“以孝治天下”构成中国社会数千年的伦理文化。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土，曾因“剃发出家、辞亲远游、不婚无后”等因素，被儒家指责为“无父无君、违背孝道”，进而衍生出“佛教不孝论”的片说法。印度教传统中，孝道被纳入达摩（Dharma，正法与责任） 体系，是人生最重要的义务之一。《摩奴法论》《罗摩衍那》等经典都明确强调：侍奉父母、顺从长辈是积累福报、维持家庭与社会秩序的根基。印度传统孝道更偏向宗教性、神圣性，将父母视作等同于神明的存在，子女的责任以供养、顺从、不违逆为核心，与种姓、家庭制度联系起来。古印度文明与佛教经典中蕴含丰富的孝亲观念，佛教以报恩、福田、因果为理论根基，形成自成体系的孝养伦理，并非否定亲情，而是将世俗孝亲与宗教修行相统一的特征。

《杂宝藏经》由北魏吉迦夜、昙曜共译，经中收录因缘譬喻故事一百余则，是早期佛教伦理思想的重要载体。该经以通俗故事阐扬孝养父母、恭敬长老、善恶果报，将孝养从家庭私德拓展为社会公德，成为中印孝道文化交融的代表作。重新解读《杂宝藏经》的孝养思想，不仅能还原古印度佛教孝道的本来面目，更能证明孝养是超越文化边界的人类共同伦理，具有普遍价值与现代意义。

二

《杂宝藏经》孝养思想的内涵

《杂宝藏经》以因缘故事为载体，将孝养思想融入叙事，形成供养、报恩、敬老、法孝四位一体的伦理体系，核心篇章与教义可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孝养为福的观念

《慈童女缘》是该经孝养思想的总纲，佛陀明确宣示孝养的因果法则：“若人于父母所作少供养，获福无量；少作不顺，罪亦无量。”故事中慈童女以卖薪所得微薄钱财奉养母亲，终得福报；反之，忤逆不孝则堕入恶道。经文打破“布施必重财物”的观念，强调孝养在心不在物，只要尽心尽力，即便微少供养，亦能积累无量福田，将孝养定位为修行的基础法门。

（二）敬老为德的宗旨

《弃老国缘》直指原始社会一些地方“弃老”的恶俗，树立敬老孝亲的社会准则。弃老国以法律驱逐老人，大臣私藏父亲、尽心供养。后国王受天神诘难，赖老人智慧化解危机，终废除弃老之法，明令“不孝父母、不敬师长当加大罪”。佛陀借此开示：恭敬父母与长老，不仅是家庭义务，更是国家安定、社会和谐的根基。此篇将孝亲与治国相联结，与中国“以孝治天下”理念高度契合。

（三）父母恩重难报的认知

经文以极端譬喻彰显父母恩德：“假使肩担父母，行于险道，虽复损伤，犹不能报。”佛教以报恩为孝养的逻辑起点，认为父母生育、养育之恩穷尽一生难以回报，孝养并非外在规范，而是知恩、感恩、报恩的自然流露。这种报恩思想，超越世俗义务，上升为生命觉醒的道德自觉。

（四）忠孝一体观

《十奢王缘》以婆罗陁母忠孝之行，印证孝悌的社会功效：“以此忠孝因缘故，风雨以时，五谷丰熟，人无疾疫，阎浮提内，一切人民，炽盛丰满，十倍于常。”

经文将家庭忠孝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链接，形成孝亲、忠顺与和谐的伦理关系，使孝养从个人德行拓展为社会治理的精神纽带。

《杂宝藏经》的孝养思想以因果报应思想为基础，以报恩福田思想为切入点，以家庭、社会与国家同构为实践，兼具道德约束、修行法门与社会教化三重功能，构成古印度佛教孝道的完整形态。

三

中印孝道观念比较

中印同为东方文化古国，历史悠久，人文底蕴深厚，相比西方文化而言同为东方文明，其同共性显而易见。比古印度佛教孝道与中国传统孝道的异同，我专为中印及其周边地区文化取名为喜马拉雅文化圈。理清中印文化之异同，找到东方文化的共同价值取向，也有一定现实意义。

（一）孝为人类共通伦理

1. 以孝为德本：中国儒家以孝为“百行之先”，《杂宝藏经》以孝为修行起点，均视孝亲为人格完善的基础。

2. 以养为义务：儒家强调“养口体、养心智”，佛教强调供养父母、衣食无忧，均将物质奉养与精神敬顺结合起来，共同以善养为荣。

3. 以老为尊：儒家敬老尊贤，佛教反对弃老、恭敬长老，均将敬老纳入社会伦理范畴。

4. 以孝致和：儒家追求“家齐而后国治”，《杂宝藏经》主张忠孝则国泰，均以孝养为社会和谐的根基，家不宁则国乱，家和万事兴。

对比中印孝养文化，二者共同特征明显：孝养不是某一文化的特殊产物，而是人类基于亲情的普遍道德，是跨文明的公共伦理准则。

（二）中印理论根基与实践路径不同

1. 价值根基不同

中国传统孝道以宗法伦理、家国同构为根基，强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孝与忠紧密连接起来，具有等级性与政治性；古印度佛教孝道以因缘业报、报恩福田为根基，强调众生平等、累世报恩，孝亲基于生命情感与感恩，而非宗法等级观念。

2. 实践形态不同

儒家孝道重礼制、祭祀、传宗接代，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佛教孝道重心敬、法养、出世解脱，允许出家修行，主张以佛法度化父母，追求“究竟报恩”，重庆精神供养与宗教关怀。

3. 终极指向不同

儒家孝道以世间伦理、家族烟火延续为目标；佛教孝道以现世报恩与出世解脱为终极目标，主张“孝亲不失修行，出家不忘报恩”，提出了世出世间的报恩思想。

（三）和而不同，互补共生

中印孝道观念，是和而不同、互补共生的关系。中国孝道重秩序与责任，佛教孝道重慈悲与平等；中国孝道重现世践行，佛教孝道重因果超越。《杂宝藏经》传入中土后，其孝养思想与儒家孝道快速融合，为佛教中国化奠定伦理基础，也丰富了中国孝道的精神内涵。

四

《杂宝藏经》孝养思想的社会影响

《杂宝藏经》以通俗故事传播孝养理念，在中国社会产生深远的教化作用，其社会功能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一）确立佛教孝亲的正当性

该经以佛陀本生、因缘故事这些通俗的形式证明佛教重孝、行孝，直接回应“佛教无孝”的指责，为佛教在中土立足扫清伦理障碍，证明出家与孝亲并非矛盾，而是现世孝养与究竟报恩的统一。

（二）塑造敬老孝亲的社会风尚

该经文将孝养与因果报应相结合，以通俗叙事深入人心，推动“孝养父母、尊敬长老”成为民间共识，与儒家礼教共同构建中国传统社会的敬老伦理，对家庭稳定、民风教化起到重要作用。

（三）为社会治理提供伦理支撑

《杂宝藏经》将孝亲与国泰民安相联结，主张以孝齐家、以敬治国，与中国“德治、仁政”理念高度契合，成为统治者推行教化、整合社会的思想资源，也为后世佛教慈善（养老、殡葬、济贫等）提供经典依据。

五

孝养作为普遍伦理的现代启示

《杂宝藏经》的孝养思想充分证明，孝养是根植于人类亲情的普遍伦理，是中印文明共有的精神财富。该经以因缘故事为载体，构建一套完整的尊老敬老伦理体系，与中国传统孝道同源而异趣、殊途而同归，共同印证孝养文化是超越文化、宗教、地域的公共伦理准则。

在当代社会，重新发掘《杂宝藏经》的孝养思想，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其一，重塑家庭伦理，弘扬敬老孝亲、知恩报恩的传统美德；其二，推动宗教与社会和谐，彰显佛教伦理的积极价值；其三，构建普遍伦理共识，以孝养为纽带，促进不同文明、不同信仰间的理解与交融；其四，助力现代慈善，对接养老、殡葬、公共服务等公益实践，实现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

参考文献

1. 大正新修大藏经（第四册）. 杂宝藏经.

2. 中村元. 中国人之思维方式与印度人之思维方式.

3. 陈坚. 儒佛“孝”道观的比较. 哲学研究, 2015.

4. 王月清. 中国佛教伦理研究. 南京大学出版社.

5. 释圣严. 佛教的孝亲观. 法鼓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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