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理默茨访华：“有原则的现实主义”指的是什么？

德国所处的国内政治气候和国际环境都已发生变化，默茨在对华态度上已经无法复制前任。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冬方

大年初一时，德国总理默茨在社交平台X上发了一条“新春祝福”：祝福马年带来新的力量，给德中关系注入新的动力，并表示自己期待不久之后的中国行。

虽然表示期待，但于默茨而言，首访中国恐怕并不那么轻松。此种“不轻松”可以从他最近的行为和言论中找到蛛丝马迹。

2026年1月中，默茨访问印度，先于中国行。而在欧盟最近与南美国家、印度签订自由协定上，默茨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在新的形势下，德国和欧盟层面正在积极寻求扩展美国和中国之外的“朋友圈”。

在今年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默茨做出“大国时代”的局势判断：“一个新时代已经开启。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是迄今为止这种变革最激烈的表现”“中国凭借战略远见，已跻身大国之列。美国的全球领先地位正面临挑战。作为回应，华盛顿正在从根本上重塑其外交与安全政策” “这个由大国主导的新世界正建立在实力、强权之上，甚至在必要时诉诸武力。这绝非一个安稳之地。”

默茨此番“大国时代”演讲的背景为，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召开之前，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其政府团队曾多次表示夺取格陵兰岛，且不排除使用军事手段，也因该问题对欧洲八国发起了关税威胁。而在经济论坛上，加拿大总理卡尼发表引发反响深刻的演讲，呼吁在大国时代，中等国家联合起来。

同样在说“大国时代”，默茨和卡尼对此的认知并不完全相同。后者在达沃斯发表演讲之前，已经完成了加拿大八年来对中国的首次访问，双方不仅签署了《中加经贸合作路线图》，更在电动汽车等敏感议题上达成和解。仅仅在两年前，加拿大曾紧随美国步伐，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 100% 的附加税。可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而默茨在讲话中仍然呼吁修复与美信任，表示“即使过去几个月里充满了挫败与愤怒，也请各位不要草率地否定跨大西洋伙伴关系。”

2月13日，默茨在《外交事务》上发表《如何避免大国政治的悲剧》一文，再次阐释了他对“大国时代”的局势判断：“美国对全球领导地位的主张正在遭到挑战，甚至可能被挥霍殆尽”，“俄罗斯在对乌克兰发动的残酷战争中表现出的暴力修正主义，只是这一新时代最刺眼的体现”，“中国也在宣示其大国地位，并以战略耐心在几十年间为对世界事务施加影响奠定基础。中国系统性地培育他国对其的依赖，并在重新诠释国际秩序。在可预见的未来，其军力可能与美军相当。如果说柏林墙倒塌后曾有过一个‘单极时刻’，那早已成为过去。”

默茨进一步表明，国家间日益加深的相互联结并没有自然导向一个和平、守法和普惠的国际秩序，反而沦为零和关系。相互依赖正在被武器化，原材料、技术和供应链从而成为权力工具。

在这一判断基础上，默茨的对美态度表现为两个方面：对美国在对华竞争压力下加速调整战略表示理解，同时也对华盛顿政策的激进走向表示疑虑，认为这并未给局势降温，反而加速了对抗。但即便如此，默茨仍明确反对将美国从欧洲伙伴名单剔除掉，理由是欧洲与俄罗斯之间的地缘安全现实决定了跨大西洋关系不可替代，而美欧合作仍有巨大潜力。

而在与华打交道上，默茨反对“脱钩”，认为脱钩既无助于德国安全，也无助于德国繁荣，同时主张德国需要以更成熟的方式处理对华关系：一方面，因为中国作为塑造新时代的大国之一将长期存在，德国将以“有原则的现实主义”与北京对话；另一方面，通过“去风险”减少依赖、推动公平竞争，并致力于欧洲形成更一致的对华政策。

总结下来，默茨的“现实主义”在于认识到中国作为大国将长期存在，与中国的经济关系紧密而复杂，从而必须与之对话，而他所说的“原则”则在于重新建立竞争规则，与此同时通过“去风险”降低对中国的依赖。该“有原则的现实主义”同样适用于对美关系：“现实主义”在于欧洲安全离不开跨大西洋关系，“原则”则在于坚持以价值观为基础整合欧洲与伙伴网络。归根结底，默茨的优先序并没有改变：以价值观为基础巩固“朋友圈”仍是首要目标，而跨大西洋关系仍是重中之重。

这并不令人意外。即使在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之下，即使在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威胁之下，即使在美国随时可能撤回对欧洲的核保护的形势之下，默茨仍然是一位深刻的跨大西洋主义者。

而在对华关系上，默茨比前任朔尔茨和默克尔的立场更具批判性。在默克尔在任的16年里，中德关系享受了长年的蜜月期。而后朔尔茨在任时，即使当时政治气候中的“去风险”论调风头正劲，朔尔茨仍然成为新冠疫情发生以来首位访华的G7国领导人。而且在中国行之前，朔尔茨力排众议，坚决支持中资收购汉堡码头交易。

在默茨领导下的德国，往昔的“蜜月期”以及“力排众议”的政策空间，恐怕已难再现。这不仅源于默茨本人在政治风格和政策取向上与默克尔、朔尔茨存在差异，更在于德国所处的国内政治气候和国际环境都已发生变化。与近期同中国“破冰”的加拿大、英国不同，中德经济关系中的竞争成分更为突出，更何况，德国国内一些声音将这种竞争定性为“零和关系”的背景下，默茨在对华态度上已经无法复制前任。值得注意的是，在默茨访华之前，“中国冲击”这类论调与字眼，已然频繁出现在公共讨论和媒体版面之中。

这些因素和背景决定了，默茨此次访华不仅不同于默克尔和朔尔茨以往的对华访问，也将有别于卡尼的中国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