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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赣榆,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有句口头语叫“我瓷琉呆”(方言,表示惊讶、佩服的意思),这可能和60后、70后玩的瓷琉蛋有关。
那时候,谁兜里要是揣着赢来的十来个瓷琉蛋,走起路来叮当乱响,那在巷子里头,是能横着走的。
那时候也没人教,大的带小的,小的跟着看的,瞅几眼就会了。门槛低得很,地上有个凹窝(方言读wà,就是地上的小坑),手里有个瓷琉蛋,这就行了。坑不用讲究,哪怕是雨天后大车轱辘碾出的小凹槽,没有凹窝,用手指现扣一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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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法真是再简单不过。弹,瞄准,把对手的蛋撞进坑里,赢了,珠子归你。听着容易,可里头名堂多了。拇指搭着食指,贴近自己的瓷琉蛋,猛地一弹,珠子“啪”地蹿出去,带着一道亮光。撞上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撞上,地上滚两圈,停住了,全场叹气。那叹气是真叹气,比考试没及格还懊恼。
最磨人的是啥?是珠子在坑边打转。你的蛋把人家的撞过去了,眼瞅着就要掉坑,它偏不,晃晃悠悠,愣是停在坑沿上,半个身子悬空。那一下,急得人直拍大腿,恨不得趴上去吹口气。对方呢,脸色刚还灰着,这会儿跟捡了宝似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时候谁也不兴赖账,输了就是输了,珠子递过去,心里疼一下,脸上还得撑着:“你等着,我还有颗蓝芯的,回头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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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十分钟,简直是打仗。铃声还没落定,人已经蹿出教室了。操场边、树荫下,但凡有块平整地儿,准趴着一圈人。脑袋挤脑袋,屁股撅得老高。有人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蹭,接着弹。那珠子在地上滚,光溜溜的,里头卷着彩色的花瓣纹,转起来像个迷你的万花筒。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照在珠子上,亮晶晶的,也照在脸上,汗珠子亮晶晶的,都一样发着光。
上课铃响,永远是不合时宜的。一窝蜂爬起来,膝盖上两个大泥印子,手心蹭黑了,也不管。珠子往兜里一塞,撒腿跑。跑着跑着,兜里叮叮当当响,那声音是甜的。赢了的那位,步子都带风,口袋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偏要按着,怕颠碎了,又恨不得全世界听见。输了的,嘴硬,一路走一路嘀咕:“下午等着,我去小店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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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小店柜台上的装满瓷琉蛋的大塑料罐,那可是我们那会儿的“宝库”。五毛钱能抓一把,一块钱能把小手掌塞满。但零花钱哪有那么多,一毛两毛地攒,攒够了,跑去趴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看。红的、绿的、透明的、带花芯的、里头带月牙纹的……看得眼都花。挑珠子是有讲究的,不能光图好看,得搁手心里掂分量,重的,弹出去稳;还得看圆不圆,稍微磕了边的,那叫“残蛋”,没人要。选中了,攥手心里,一路攥回家,攥得手心全是汗,珠子都焐热了。
睡前还要掏出来,搁枕头边上数一遍。有时候还会凑到嘴边,哈一口气,轻轻摩挲两下。那一口气,是给珠子的“开光”,盼着明天一弹出去,准头格外好。说是迷信吧,可那会儿信得虔诚,信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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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那口气哈的不是珠子,是自己给自己壮胆,是对赢的盼头,是连输三盘后还不服输的那股劲儿。
后来呢。后来小店拆了,柜台没了,塑料罐也不见了。巷子翻修成水泥地,连个泥坑都找不着了。当年的孩子,各奔东西,有的头发都白了。偶尔回老家,看见墙角蹲着个小孩在玩手机,手指划来划去,屏幕亮晃晃,就是看不见他趴地上。
前两年收拾老屋,翻出个锈铁盒,打开一看,七八颗玻璃珠子,灰扑扑的,蔫蔫地挤在里头。拿起来对着光,里头的花纹还在,只是黯淡了些。搁手心里掂掂,还是那个分量。拇指搭上食指,条件反射似的想弹——又停住了。
地上没有坑,也没有人蹲在对头等着。也没人再说“我瓷琉呆”这个口头语了。
其实我们怀念的不是输赢。是那个愿意趴下去、跪在地上的年纪。膝盖贴着地,心贴着地,快乐也贴着地。一颗珠子滚过来,弯腰捡起,就能再玩一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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