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信用评级行业赋能债券市场分析及建议

来源：市场资讯

　　◇ 作者：远东资信评估有限公司研究院副院长　张林

　　远东资信评估有限公司高级研究员　梁蕴兮

　　◇ 本文原载《债券》2026年1月刊

　　摘 要

　　历经近40年发展，我国信用评级行业的信用风险揭示与市场定价功能得到提升，但仍存在评级区分度不足、预警不够及时、国际话语权偏低等问题。立足“十五五”时期我国新质生产力发展与金融强国建设大局，信用评级行业应不断克服原有行业的矛盾与问题，在强化风险揭示与预警功能的基础上深化价值发现功能。本文回顾了我国信用评级行业发展历程、梳理了近年来信用评级的功能提升与现存不足，并就新时期背景下信用评级如何赋能债券市场发展提出建议。

　　关键词

　　信用评级　债券市场　科技创新　对外开放

　　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对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作出战略部署，指出要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积极发展股权、债券等直接融资。本文认为，信用评级行业的高质量发展是健全债券市场直接融资功能、构建风险防范化解体系的重要环节。

　　发展回顾：信用评级在债券市场扩容与创新中走向成熟

　　（一）债券市场扩容发展推动评级行业快速兴起

　　为规范企业债市场运行，国务院于1987年发布《企业债券管理暂行条例》，提出发展信用评级机构，我国信用评级自此正式起步。最初评级机构内置于银行系统，后独立的专业信用评级机构设立。在行业发展初期，受债券市场品种单一、发行规模有限等因素制约，评级业务范围较窄，市场规模始终处于较低水平。

　　2005年短期融资债券启动发行，我国债券市场进入提速发展阶段，信用债品种日益丰富，短期融资券、中期票据、可交换债、可转债等相继推出。债券市场发行管理机制持续完善，信用债发行规模实现跨越式增长。根据万得（Wind）统计，2005—2024年，我国信用债市场规模年均复合增长率为26.8%。债券市场快速发展显著拉动评级需求，推动评级业务持续扩容。根据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发布的《中国债券市场信用评级年度报告（2024）》，我国信用评级市场规模从2005年的不足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约40亿元，累计为9000余家主体提供信用评级服务。

　　（二）债券市场改革创新推动评级技术日益完善

　　我国信用债市场的行业覆盖范围从传统能源、基建、金融等领域向新能源、科技创新、绿色低碳等新经济领域拓展。近年来亦有绿色债券、乡村振兴债券、科创债等各类主题债券相继推出，专项支持经济发展中的重点领域和新兴领域。经济新旧动能转换对信用评级的专业性、针对性和前瞻性提出更高要求，推动评级行业持续研发和创新评级技术与方法。

　　2025年，随着债市“科技板”落地，评级行业根据债券市场需求优化科创债评级体系，并标注特殊信用等级符号。新修订的科技型企业评级模型普遍将技术研发能力、专利储备数量、技术团队稳定性等衡量科技创新能力的非财务指标有机融入评级体系，构建了更贴合科创企业“轻资产、高研发投入、高成长性”特性的评级方法体系。部分评级机构同步修订了对股权投资机构的评级方法，把资本稳健性与投资组合韧性置于评估核心，以更贴合该行业“以资本运作、风控水平和价值发现效率为竞争力”的本质。

　　（三）监管与时俱进推动评级行业发展

　　评级行业的发展离不开行业监管政策的引导。债券市场发展初期，为培育信用评级理念及市场各方风险管理意识，监管部门在债券发行、交易等环节引入信用评级制度，提高了债券市场信息透明度与资产定价精准度，并且为监管机构管控信用风险提供了有效的工具。例如，在债券配置与质押式回购担保品资格中引入信用级别管理。在这一过程中，信用评级行业也逐步承担起信用风险“看门人”的职能。

　　从2015年起，我国债券市场进入风险释放常态化阶段，对信用评级风险揭示功能的要求显著提高，同时也暴露出过度“评级依赖”下衍生出的评级区分度不高、预警及时性不足等问题。为强化行业监管，主管部门优化监管规则，系统、全面地推动行业改革。2021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委发布《关于促进债券市场信用评级行业健康发展的通知》，以提升评级质量为主线，从强化评级机构内部控制、规范评级作业流程、加强利益冲突管理、压实机构主体责任等多个维度提出具体要求。同时，主要债券品种的强制评级要求相继取消，推动评级行业迈向市场化驱动的新阶段。

　　我国信用评级行业的功能不断提升

　　（一）发挥风险揭示和辅助定价功能，评级区分度有所提升

　　信用评级的本质即揭示信用风险、降低信息不对称程度，通过提供增量信用信息及信用风险排序辅助债券市场定价。从市场表现来看，信用债发行利差和交易利差应当与其信用等级呈现反向变化。

　　以2025年11月的3年期中期票据利差为例，债券的平均发行利差和平均交易利差均呈现出信用等级越高则利差越小的规律（见表1、表2），清晰反映出不同信用等级对应的风险溢价水平。信用评级的辅助定价功能帮助发行人在市场融资中获得与自身信用水平相匹配的公平定价，从而为市场各类投资者资产配置、交易和风险管理提供参考，也为监管部门管理和控制风险提供有效信息。

　　近年来，在债券市场发展需求主导、监管政策优化驱动和监管部门有序引导下，评级行业加快构建以违约率为核心的评级质量验证机制。目前信用评级报告有序披露个体信用状况和外部支持情况，已基本实现发债主体全覆盖。中国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发布的‌《2024年第四季度债券市场信用评级机构业务运行及合规情况通报》表明，2024年个体信用状况分布于aaa级至c级，级别中枢位于aa-级，评级区分度进一步拉开。全市场一次性调整3个及以上信用级别的情况基本杜绝，信用评级的预警及时性有所提升。

　　（二）坚守“跨周期”评级理念，主动维护金融市场稳定

　　欧债危机教训表明，在经济调整阶段评级机构实施集中式、高频次的评级下调操作容易形成顺周期下的“峭壁效应”1，引发市场恐慌，加剧金融市场动荡。例如，2009年希腊债务危机率先爆发，三大国际评级机构开始大规模、频繁地下调欧元区国家主权信用评级，加剧了欧元区金融市场波动和债务风险传染，最终引发整个欧元区的经济危机。

　　相比之下，我国信用评级机构坚持“跨周期”评级理念，避免了信用评级的集中下调。2020年受外生冲击拖累，我国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加大，房地产等领域风险边际上升，评级机构并未因企业暂时的财务指标恶化便贸然降级，而是立足我国经济体制特征，结合对经济形势的前瞻性研判，从“跨周期”视角出发对发行主体市场竞争力、发展韧性和政策支持空间进行综合性信用评估，审慎调整信用级别。实践证明，“跨周期”评级理念符合我国经济发展的周期性特征，契合金融市场稳定发展的客观要求。

　　信用评级功能发挥仍存短板

　　当前我国评级行业取得长足进步，但仍存在如下短板。

　　（一）评级区分度不够高、事前预警不够及时、国际话语权偏低等旧有问题

　　其一，我国评级行业信用评级结果与企业融资成本、信用形象直接相关，在发行主体“高级别”诉求和评级行业激烈竞争下评级区分度仍然不够高。其二，在经济周期性波动中，在实践中信用评级的“跨周期理念”有时会体现为评级调整与市场预期之间的节奏不一致，因而常被诟病为预警及时性仍显不足。其三，近年来我国评级机构积极开拓国际化业务，但我国评级业发展起步较晚，国际影响力和认可度与三大国际评级机构相比仍有较大差距，尚不能匹配我国债券市场国际化与离岸债券定价权提升的需求。

　　（二）信用评级市场发展未能充分匹配市场的变化和需求

　　随着债券市场的扩容与创新，债券新品种不断涌现，产品结构和信用特点更趋复杂，而信用评级市场发展未能充分匹配市场的变化和需求。“十五五”时期，预计我国将持续构建多层次债券市场，以适配新质生产力与实体经济的发展需求，这意味着以金融“五篇大文章”为核心的创新债券品种还有巨大的扩容空间。与此同时，债券产品不断创新，股、贷、债之间的协同性和融合性正在显著提升。例如，公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附转股条款债券、科创债等券种兼具“股—债”双重属性甚至“股—贷—债”三重属性。

　　债券市场的发展新趋势要求信用评级在风险揭示功能基础上深化价值发现功能，突破以历史数据和历史信用信息回溯为核心的传统评级技术框架。以科创债信用评级为例，目前信用评级机构在科创债评级技术和方法方面进行了优化和创新，但对于如何评估科创细分领域核心技术价值和未来成长空间，现有信用分析方法仍显不足，对知识产权质押担保等非常规增信方式缺乏明确信用增进水平评估手段。

　　建议：顺应债券市场转型升级探索高质量发展之路

　　（一）加强价值发现功能，动态优化评级技术与方法

　　评级行业应继续坚持穿越周期的信用视角，在为投资者揭示风险的同时，更好地发挥长期价值发现和维护经济金融稳定性的重要作用。例如，在化债和转型大背景下，传统城投平台与地方政府之间的信用关系面临重构，评级机构需要结合城投转型发展阶段调整评级模型，不仅需考虑其基础信用水平变化，还要动态衡量个体信用和外部支持的相对变化。针对新兴行业、新型业态发展催生出的债券品种创新，评级行业需要加强对于“股—贷—债”联动的评级技术体系研发，提高评级方法与技术同新型融资工具的匹配度。在这一过程中，评级行业可借助金融科技的发展，在业务中深度融入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优化风险监测模型，并增加企业信用状况监测频次，提升评级的前瞻性和及时性。

　　（二）强监管与促发展并举，增强评级独立性，强化良性竞争

　　信用评级的高质量发展不仅需要评级机构自身努力，还需要监管部门的支持，引导行业形成以质量竞争为主的生态环境。

　　一是要继续强化行业监管，增强评级独立性。一方面，要从制度上禁止干扰评级独立性的行为，加大对影响评级作业的外部机构惩戒力度，减少其对评级机构专业判断的干扰。另一方面，对违反利益冲突管理的评级机构加大惩处力度，避免级别竞争、价格竞争现象扰乱市场。

　　二是在重点领域鼓励发展双评级/多评级制度，培育有效市场需求。双评级制度能够发挥双评级、多评级交叉验证作用，从而强化评级机构技术竞争，促进评级机构提升评级质量，同时还有助于培育更多有效评级需求。可在市场重点关注的风险较高领域和新兴行业率先推广双评级。这样既能激发评级行业优化评级技术的动力，又能满足市场对上述领域信用风险揭示的需求。

　　（三）主动服务金融“五篇大文章”，围绕评级主业有序拓展非评级业务

　　金融“五篇大文章”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其对于信用工具和信用服务的需求日益多元。例如，绿色金融发展需要市场提供绿色项目认证、碳足迹评估和环境、社会、公司治理（ESG）绩效评价等信用服务；养老金融发展需要市场提供专业的寿险机构评级及“银发”征信服务等信用服务。

　　未来信用评级机构应加快研发养老企业、战略性新兴企业等垂直分类企业主体的专业信用评级方法。拓展非评级业务也是信用评级服务金融转型的主要发力方向。在满足监管合规要求下深化信用分析服务业务，为各类投资人提供定制化的区域信用风险、行业信用分析报告，以及企业信用深度评估、债券投资组合风险分析等服务，助力金融机构提升风险管理水平。未来评级行业可基于既有优势有序拓展非评业务，更好地满足市场多样化需求，提升机构的综合服务能力和市场影响力，同时积累更多行业经验和数据资源，反哺评级模型优化和评级质量提升。

　　（四）加速评级出海，扩大国际影响，提升全球信用体系中的中国话语权

　　资本出海与产能出海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提速的重要环节，债券市场的“引进来”与“走出去”是金融市场高水平开放的重要抓手，中资评级机构的信用评级能否被国际市场认可，将影响我国债券市场“走出去”过程中资产定价权的强弱。当前，大国博弈加剧、国际经贸秩序面临严峻挑战，国际三大评级机构依托先发优势垄断国际评级市场，提升我国评级行业国际话语权的迫切性进一步凸显。

　　评级机构需要积极布局国际业务，借助绿色主题、“一带一路”主题等债券品种出海，扩大中资评级机构的国际市场份额；积极主动发挥政策、信息及成本等方面的优势，积极拓展中资美元债、熊猫债、自贸离岸债等评级业务机会；逐步扩大中资评级机构主权评级范围，提高主权评级结果的认可度和影响力。伴随我国“朋友圈”持续扩容，评级跨境监管合作和评级机构合作有望加速推进。评级行业和监管部门或将率先推进与我国周边国家在评级标准、方法和结果上的相互认可与协调，再逐步推广至全球，最终实现信用评级国际融合度的全面提升。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建设金融强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时期，面对经济新旧动能加速转换的艰巨任务，信用评级行业挑战和机遇并存。未来，评级行业应锚定“风险看门人”与“价值发现者”定位，通过自身转型、变革、创新，探索高质量发展路径。坚持对内提升技术、对外扩大开放，着力优化评级技术、理念与方法，提高评级质量和投资人服务水平，全面提升信用评级市场公信力和国际影响力，以深化信用研究、智能化和数字化建设为抓手，构建多层次、广覆盖的综合信用服务体系，积极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

　　注：

　　1．峭壁效应是指评级公司在授予评级时，通常会授予AAA、AA+、AA这三个级别，当主体即将违约时，又会进行大量跨级下调。

　　参考文献

　　[1]郎香香，田亚男，迟国泰．债券评级机构变更——基于评级选购与评级迎合视角[J]．金融研究，2022（1）．

　　[2]闫衍．立足金融高水平开放，加速评级行业国际化发展[J]．当代金融家，2024（6）．

　　[3]闫衍．中国信用评级行业的转型、变革与发展[J]．清华金融评论，20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