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的咸阳宫宴上,一杯酒的功夫,竟让中华文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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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13年,咸阳宫。
一场看似平常的宴会正在进行。秦始皇心情不错,大宴群臣。七十位博士依次上前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仆射周青臣举起酒杯,对秦始皇一阵猛夸:“陛下开创郡县制,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秦始皇听了,微微一笑,显然很受用。
谁也没想到,这一番话,竟惹恼了一个人。
一、宴席上的争论:一句话引发的文化浩劫
博士齐人淳于越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驳周青臣:“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辅枝。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指着周青臣的鼻子:“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原本欢快的宴会气氛瞬间凝固。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秦始皇面无表情,把淳于越的建议交给群臣讨论。他内心如何波澜,无人知晓。但这一交,却交出了一场改变中华文明进程的文化风暴。
时任丞相李斯站出来驳斥。他指出历史是发展的,上古三代不足效法,时代不同,治理方法也该不同。李斯一针见血地揭发儒生“不师今而学古”,“道古以害今”,是在扰乱民心,开历史倒车。如果不加制止,势必造成君权下降,臣下结党,统一大业可能被破坏。
李斯向秦始皇提出三条建议:
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秦始皇批了一个字:“可。”
就这一个字,让无数先秦典籍化为灰烬。
二、火光照亮的真相:到底烧掉了什么
很多人以为秦始皇“焚书”,是把天下书籍全部烧光。事实并非如此。
李斯的建议写得很清楚:“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也就是说,医书、占卜、农业技术类实用书籍,不在焚烧之列。兵书也得以保存,就像后来袁宏道诗中所说:“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
那烧的是什么?最主要的是史书——特别是六国史C籍。因为这些史书对秦“有所刺讥”。还有《诗》、《书》及百家语等可能“以古非今”的典籍。
损失最大的是六国史籍,主要藏于官家,一把火后几乎片纸不留。直到东汉班固作《汉书·艺文志》,所著录六国史籍寥寥无几。
至于《诗》、《书》及百家语,民间私藏较多,损失相对小些。事隔百年后,司马迁著述《史记》,还能征引数十种古籍。伏生壁藏《尚书》,汉初废除“挟书律”后出世。汉景帝时,鲁恭王从孔壁中也发现大量古籍。
宋代学者郑樵一语道破天机:“秦人焚书而书存,诸儒穷经而经绝。”意思是秦始皇没烧尽天下之书,后世学者苦心钻研章句训诂,反倒把儒家经典弄得面目全非。
三、坑儒:从方士到儒生的误读
焚书第二年,公元前212年,又发生了坑儒事件。
起因是方士卢生、侯生替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不成,私下议论秦始皇“刚戾自用”、“专任狱吏”、“以刑杀为威”、“贪于权势”,然后携巨资逃跑。
秦始皇大怒:“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
于是派御史审讯咸阳诸生,诸生互相告发,最后“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
秦始皇长子扶苏劝谏:“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秦始皇大怒,把扶苏派到上郡监蒙恬军。
注意,司马迁在《史记·儒林列传》中写的是:“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用的是“术士”,不是“儒生”。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伍被也说是“杀术士,燔《诗》《书》”。到了《汉书》里,却变成了“燔诗书,坑儒士”。此后《后汉书》等典籍沿用“焚书坑儒”的说法。
学者们对坑儒对象争论不休。一派认为坑的是方士,不是儒生。一派认为“术士”可指方士也可指儒生。还有一派说当时儒生和方士本同等待遇,都养在宫廷里。
秦始皇长子扶苏说“诸生皆诵法孔子”,说明这些被坑的人里有儒生。即便坑的主要是方士,其中也混杂了不少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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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秦始皇的创新之困
回望那场争论,淳于越主张恢复分封制,李斯坚持郡县制。这是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
分封制已延续千年,诸侯纷争不断。郡县制是新生事物,秦始皇想用它终结战乱,实现长治久安。
问题是,旧制度有旧理论支撑。儒生们捧着《诗》、《书》、百家语,引经据典批评新制。李斯看得很明白:“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创新需要打破旧思想束缚。秦始皇和李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烧掉旧书,禁止私学,以吏为师。
这种方式简单粗暴,短期内可能见效,长期看却埋下了祸根。
胡适对李斯倒有几分赞赏:“政治的专制固然可怕,崇古思想的专制其实更加可怕……我们不能不承认李斯是中国历史上极伟大的政治家。他们采取的手段虽然不能完全叫我们赞同,然而他们大胆的反对‘不师今而学古’的精神是永远不可埋没的,是应该受我们的敬仰的。”
但手段的正当性,往往决定结果的持久性。秦朝短短十五年就灭亡了,焚书坑儒无疑是重要推手。
五、两千年后的回响
唐人罗隐路过焚书坑,写下《焚书坑》诗:“千载遗踪一窖尘,路傍耕者亦伤神。祖龙算事浑乖角,将谓诗书活得人。”
路旁耕者都伤神,何况读书人?罗隐用“祖龙”称呼秦始皇,本身就带着强烈讽刺。秦始皇想做诸“龙”之先,传诸万代,结果焚书坑儒没几年,义军四起,秦朝就亡了。
明人胡衮在《东水质疑》中说得更透彻:“始皇虽不焚书坑儒生,秦之政固无益于救亡也。”秦朝积威已久,“以杀戮为威,以黔首为雠”,天下人含愤积怒,不是一天两天了,“虽始皇尚存,犹将亡之”。
回到213年前那个宴会。如果淳于越没有站出来,如果李斯没有提出焚书建议,如果秦始皇多想一想再下那个“可”字,中华文明会是另一番模样吗?
历史没有如果。那把火烧掉的是书,留下的却是千年不绝的回响。
或许正如一位学者所说:“探求历史真实,应当本着诚恳敬畏之心,一味追求历史认识的立异翻新,炒作卖弄,万万不可取。”
我们今天重提焚书坑儒,不是为了简单地骂秦始皇暴虐,也不是为了替李斯翻案,而是想理解:在创新的路上,如何对待旧思想旧传统?用强制手段清除异见,真能换来长治久安吗?
咸阳宫宴的争论早已随风而逝,渭水河畔的坑杀地也已荒草萋萋。唯有那些被烧掉又复现的书,那些被坑杀又复活的思想,穿越两千年时空,依然在追问每一个时代。#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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