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淑第一次注意到罐身上的汉字,是搬进未来科学家大街的第三个月。
那天她跪在地上擦厨房地板,煤气罐就立在墙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罐身上,那四个字清清楚楚:辽宁制造。
她盯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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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住在平壤老城区,家里用的是朝鲜产的煤气罐,灰白色,罐身上的字是朝文。后来结婚搬进新公寓,换成了这种银灰色的,轻一些,密封也好。丈夫告诉她,这是中国产的,质量好,不漏气。
“辽宁在哪?”她问。
“中国东北,离丹东不远。”丈夫在研究所上班,知道的事比她多。
李英淑点点头,继续擦地。那四个字她没擦,也擦不掉。
在朝鲜,煤气罐是每家每户的标配。
朝鲜不产天然气,进口太贵,只能把煤气装在罐子里用。这种罐子,大部分从中国进口。一般家庭有两个,轮流使用。一个在厨房连着煤气灶,一个在阳台等着换。
煤气灶是搬家时国家统一安装的,连第一罐气也是送的。往后,都得自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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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煤气要去煤气站,不是每个小区都有,按人口密度划分,李英淑家最近的那个,走路二十分钟。每月一次,她或者丈夫去排队,凭票买气。票是随工资发的,用超了就高价买。
李英淑的工资是七千朝元左右,够花,但不算宽裕。丈夫是研究员,工资还不如煤矿工人高。这是朝鲜特有的现象:煤矿工人有各种补贴,收入反而超过知识分子。
“你要是煤矿工人就好了。”有时她开玩笑。
丈夫笑笑,不说话。
煤气站附近有个黑市,卖各种东西,包括煤气。一公斤煤气,黑市价比凭票贵一倍,但不用排队,还能送货上门。只要打个电话,就有商贩用汽车送来。
李英淑从没用过黑市。贵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凭票供应是国家的安排,按规矩来,心里踏实。
但也有不踏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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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路过西平壤一个街区,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五个煤气罐,银灰色,罐身上都有汉字。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正在讨价还价。
李英淑知道这是黑市贩子,低着头快走过去。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那个男人还站在那儿,煤气罐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们怎么运来的?”她问丈夫。
“从平安北道,白马郡有家化工厂,生产煤气。商贩用火车罐拉到南兴,再分散到各个黑市。”
“没人管?”
“管不过来。”
李英淑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些黑市贩子挣得比她多,比她丈夫多,可能比谁都多。但他们也有风险,被抓到就没收、罚款,严重的还要劳改。
这是朝鲜的另一面。明面上,一切都是国家的,凭票供应,按劳分配。暗地里,有人钻缝隙,有人走黑市,有人铤而走险。
李英淑不去想这些。她只知道,每月买一次煤气,够用一个月。煤气灶上煮着米饭、大酱汤、泡菜,女儿放学回家,热腾腾地吃一顿。这就够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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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淑每天擦地,煤气罐立在墙角,那四个汉字还在。她看习惯了,不再盯着发愣。有时候还会用手擦擦罐身,把它挪正一点。
有一次,女儿问:“妈妈,辽宁是什么?”
李英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没去过辽宁,连丹东都没去过。只知道那地方在中国,离朝鲜不远,那里的人制造了这罐子,让它漂洋过海,来到她家厨房。
“是中国的一个地方。”她说。
“哦。”女儿点点头,没再问。
李英淑想,也许有一天,女儿长大了,会知道辽宁在哪里。也许她也会去中国,亲眼看看那些制造煤气罐的工厂。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她只希望女儿能住上更低一点的楼层,不用每个月扛煤气罐爬八楼。
八楼真的有点高。
那个抽烟的黑市贩子,后来李英淑又见过一次。
还是在西平壤,同一个街角,还是脚边放着几个煤气罐。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女人,穿着朴素,蹲在地上,正在数钱。数完,递给贩子,贩子点点头,女人就扛起一个煤气罐,慢慢走远了。
李英淑站在远处看着,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背影,有点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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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扛煤气罐的人。只不过一个走正门,一个走偏门;一个凭票,一个花钱。但最后都是扛回家,让灶台冒出蓝色的火苗,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饭。
她转身回家。
厨房里,另一个煤气罐正连着灶台,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女儿爱吃的辣炒年糕,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四个汉字,在墙角静静立着。
辽宁制造。
从辽宁到平壤,从工厂到厨房,从罐子到火苗,这条路很长,但尽头是家。
李英淑忽然觉得,八楼也没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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