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里 · 狄道 · 成纪—— 陇西李氏的三个地望
陇西李氏文化是甘肃的一项历史文化资源,怎样开发利用这项资源,使其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转化为文化经济产业,带动古陇西即今甘肃地区的经济、文化腾飞,是西部大开发中陇西李氏文化研究的重点和难点。为了完成时代交给李氏文化研究者的这项艰巨任务,必须首先统一陇西李氏族人内部和李氏文化研究者的认识问题,为此,又必须从历史和理论两方面,准确地破解陇西李氏的根究竟在哪里这个矛盾的焦点。
一、《史记》和《北史》的两段记载
陇西李氏的祖籍在哪里?这是人们经常提起,百谈不厌的一个话题。说来说去,无非是谁最有资格代表陇西堂。我们首先不正面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而要扯得稍微再远一点,说说与此有关的另一个话题,即陇西李氏来陇以前到底籍贯于何处,以及它与其在陇右的籍贯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疏理一下《史记》和《北史》中的两段文字很重要。
![]()
图片来自陇西旅游 为陇西县李家龙宫“陇西堂”
司马迁在《史记 · 李将军列传》 中,记述汉将李广的籍贯说: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故槐里,徙成纪。”
唐人李延寿撰写的《北史·凉武昭王李暠传》,在追述了陇西李氏的远祖以后,又对上引《史记》的话作了重要的纠正和说明,那段话是这样的:李氏先人“仲翔讨叛羌于素昌,一名狄道(素昌、狄道,都是今天甘肃临洮县——引者)。仲翔临阵殒命,葬狄道川,因家焉。《史记 ·李将军传》所云其先自槐里徙居成纪,实始此也。”
在这里,两位作者一前一后,想要陈述的重点问题各不相同。司马迁是要说清楚飞将军李广作为成纪人,它的原籍在何处——掐指算来,从李广的父亲李尚任成纪县令到李广立功,名扬天下,他们在成纪这个地方才住了父子两代人、总共区区几十年时间。成纪,对于绝大多数读者来说还是相当陌生的,要在全国性的一部史书上,让别人更加清楚地了解李广的籍贯来历,不是需要说明一下他的祖籍、来历吗?这应是《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故槐里,徙成纪”一语之所以出现的逻辑理路。
李延寿撰写的《北史 ·凉武昭王李暠传》,重点是要解释陇西李氏一门何时、因何定居到了素昌(又名狄道)县这个地方?因为早出的《史记》上记载说李广是陇西成纪人,现在你后出的《北史》又说李氏最早是定居在素昌即狄道县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需要交代一下吗?这就是 《北史 ·凉武昭王李暠传》中“其先自槐里徙居成纪,实始此也”一段话的来因。李延寿的这段话传达了多方面的信息,至少有三层意思:其一,纠正《史记》记载的疏漏。司马迁说,李广祖居槐里,是后来迁到成纪的。李延寿补充和纠正说,太史公说李氏先人自槐里徙成纪,实际上应从槐里县迁徙到陇西郡素昌(狄道)县“此”时、“此”地算起;其二,指明了成纪李的直接“徙”出地。李延寿的意思是说,司马太史公说吾李成纪房是从槐里迁来的,其文有点疏漏,应是从槐里经狄道间接迁来,而不是从槐里直接迁到成纪。狄道,才是成纪李氏的直接徙出地;其三,说清了李氏自槐里徙居成纪的完整过程和路线。司马迁的表述疏忽了李氏自槐里首徙狄道这个环节。李延寿以记载自己家族历史的高度关注和精确思维,补充说李氏祖先是从槐里首迁狄道(素昌),而后又有一支从狄道徙居成纪的,这就把李氏迁来陇西的原因、过程和分布情况都说清楚了。
二、槐里的地望在哪里?
司马迁文中的槐里到底在哪里?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许多作者坚持认为它就是今天甘肃临洮县的“槐树村”(民间又叫“槐树里”),这是可以商榷的。首先, 槐里和槐树村(槐树里),表面看意思差不多,实际上不是一回事,槐里是古地名,槐树村(里)是今地名,它们是不同时代的地名概念;其次,槐里县和槐树村(槐树里)的行政级别不同。在今天,人们只要说临洮的槐树村就是槐树里,或槐树里就是槐树村,一解释便清楚了。然而,谁能抛开猜测和附会,拿出确凿有力的证据,说《史记》上的“槐里”一词,就是指今天临洮县的槐树村或槐树里呢?人们即使从汉代或汉以前有关狄道或素昌的资料中,直接找到一个“槐里”的地名,也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取得学界的广泛认同,原因很简单,司马迁说的槐里是一个县名,而这里找到的则是素昌(狄道)县以下的村名。第三,村名一般不能单独表述一个人物的籍贯。古今一样,只有在一个乡里,才可以只用村名,说某某人是某村人。走出乡的范围,在一个县里,说某人是某村人,许多人就已经听不大懂了。若是再走出县,甚至省的范围,比如在首都地区,说某人是某村人,即使说的是像李广那样知名的人物,说话人是像司马迁那样伟大的史学家,你的介绍这样简略,那谁能搞清楚?常识和史书式样都告诉我们,在写全国性史书的语境下,任何作者都不会用村名来系一位重要人物的籍贯;而此处要说槐树里(村)就是县名,一则字面不符,二则会使“素昌”(“狄道”)县下又冒出个县来, 文句本身互相矛盾——何况年代久远,史缺有间,人们根本就找不出这样一个古地名呢!
![]()
图片来自当归定西 为秦朝时期的陇西郡狄道地图
我们翻检相关史籍,能够与《史记》上“槐里”相匹配的地名只有一个,就是西汉司隶部右扶风的槐里县(治今陕西兴平县东南)。那是一个历史名城,《汉书 ·地理志》上说:“槐里,周曰大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废丘。高祖三年更名。有黄山宫,孝惠二年起,莽曰槐治。”由于《汉书》上的这个地名与司马迁记载的完全一致,它又在汉代县以上地名中具有唯一性,因此,《史记》中所说的“槐里”非此莫属。确定汉代右扶风的槐里县为李氏徙陇以前的祖籍,不仅有益于认识陇西李氏的来历,而且能够帮助人们搞清楚李氏自伯阳(李耳)以来, “子孙散居诸国,或在赵,或在秦”,那期间在秦这一支的一个重要居住地。春秋、战国、秦汉时期, 李氏名人辈出,其籍贯见于记载的只有苦县(在今河南省)和槐里两处名气最大,《史记》指出李氏徙陇以前的居地,对于深入地研究李氏宗族史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
那么,怎样看待临洮槐树村(槐树里)与陇西李氏的关系呢?我们知道,村是唐宋以后才大量出现的乡以下基层组织形式或名字;里作为乡间基层组织虽然出现较早,但如前所述,它在著作尤其是历史著述中,不能单独地用来介绍人物的籍贯。若说临洮槐树村与李氏有联系,那很可能是李氏从右扶风槐里县迁居到狄道(素昌)后,将右扶风的“槐里”这个名字也带来,用以称呼新居地,并栽了一些槐树,以表示他们对右扶风故乡的怀念。随着岁月的迁逝,后人对祖先来自右扶风槐里县的印象逐渐模糊了,可眼前的槐树却越长越壮,于是人们只知有槐树村,而淡忘了槐树村的来由——不论这样猜测有无道理,但古人迁徙时随带地名的习惯却是千真万确,于史有征的。
综上可知,说成纪李是从槐里迁来的没有错,说它是从狄道迁来的也没有错,然而说临洮的槐树村(槐树里)就是《史记》上说的那个“槐里”,便大谬不然了。
三、狄道、成纪都是陇西李氏的故居
李氏涉足于秦地,是从李耳的后人李洪开始的。据《新唐书 ·宗室世系表》记载:
李洪,字道弘,秦太子太傅。生興族,字育神,一名汪,秦將軍。生曇,字貴逺……入秦,為御史大夫……生四子:崇、辨、昭、璣。崇為隴西房,璣為趙郡房。崇字伯祐,隴西守,南鄭公。生二子:長曰平燕,次曰瑶,字内德,南郡守、狄道侯。生信,字有成,大將軍、隴西侯。生超, 一名伉,字仁高,漢大將軍、漁陽太守。生二子:長曰元曠,侍中。次曰仲翔,河東太守,征西將軍,討叛羌于素昌,戰没,贈太尉。葬隴西狄道東川,因家焉。生伯考, 隴西、河東二郡太守。生尚, 成紀令,因居成紀……尚生廣,前將軍。
这段话说明,李氏早在春秋前期就来到秦国做官为将了。汉以后,从李广的父亲李尚一辈开始,其在陇西的居地,就至少有狄道和成纪两处。二者之间的关系也很清楚:奔丧而定居狄道的是丧者李仲翔的儿子李伯考。伯考的儿子李尚因在成纪任县令,便定居到了成纪,始开了陇西李氏的成纪房。从近因看,李氏迁居狄道县比其分出成纪房只早了一辈人,但若联系上引历史文字,则早在战国,李昙的长子李崇為隴西房始祖时,李氏应已经有人在陇西定居。又据郑樵《通志 ·氏族略》记载,李昙是李耳的曾孙,又说“崇子孫居隴西”,则进一步证明早从春秋、战国以来,李氏就已经世居陇西了,只是当时没有门第观念,李氏尚未形成陇西郡望而已。直到汉代,李广虽然名高位重,但由于他的孙子李陵攻匈奴,战败投降,汉朝政府杀死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从此以后, “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即是说,当李陵投降匈奴,汉朝政府严惩了他的家属后,陇西士人以投靠李氏门下为耻辱的事情,这就将李氏“陵迟衰微”的景象,反映得清清楚楚了。可见, 李广上下几代人的“力战为名”或官为郡守等等,只是陇西李氏形成的远因和早期的历史铺垫,而不是已经形成了陇西李氏的地望。
“陇西李氏”原是一个历史性、政治性的概念,它有一个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同时,陇西李氏这个概念的内涵和意义也是不断变化的。前已述及,先秦、秦汉以来,当李氏定居到陇西的初期,并没有陇西李氏这种称呼,只是到我国历史上世族地主所有制占支配地位的历史时期,具体说,是十六国北朝以来,陇西李氏的概念才随着李氏先祖功业的壮大而逐渐形成。在北朝、隋、唐特定的历史条件下, “陇西李氏”和所有其他的名门地望一样,含有强烈的社会评价性和政治性。唐朝中期以后,世族地主所有制的衰落,地望的政治性逐渐消失,这个概念就只有文化意义了。再从陇西李氏的形成过程看,它本是一个普通姓氏,西汉中期以后渐为地方大族,后在北魏时升为“四海著姓”,至唐代,乃飙至“天下第一姓”的顶尖地位。参与创立陇西李氏这一社会、政治、文化品牌的,是陇西狄道、成纪等房李氏所有的先祖,而不仅仅是狄道房或成纪房独自的功劳。
现在,社会上和学术界都有一股争抢先人名片的风气,从三皇五帝到历代名人都抢。陇西李氏的研究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影响,事实上,临洮、秦安、静宁、陇西等县,都是陇西李氏的发祥地;在陇西李氏的先祖中,也确实有人在这些地方生活过。他们同根同源,一脉相传,未尝划分过你畛我域。因此,现在各地的陇西李氏后人们,只能珍惜陇西李氏这块非物质文化的金匾,而不能像不肖子孙那样,你争我夺,最后将它给撕碎了。既然大家都是陇西李氏的后裔,那谁要祭奠就去祭奠,谁要挂牌招商就去挂牌经营好了,不必起垄断的私心,说陇西李氏的根只在某地,而排挤其他的地方。一棵大树不是有很多的根吗?它扎入大地,伸向四面八方,有主根也有旁支。陇西李氏这棵树太大了,它的主根竟然延伸到西至临洮,东到静宁,包括秦安、陇西在内的整个大陇山以西。在这个范围以外,再向各方拓展,直至海外的天涯海角,还有陇西李氏的支系。古代各历史时期的陇西郡治和县域,如今天的临洮、陇西、秦安、天水、静宁、敦煌等县市,都是陇西李氏的发祥地,先祖入住陇西各州县的时间次序有先后,但其血脉是一致而没有区别的,正像中华民族的共同体那样。
古代不少通达之士正是以这种大陇西观念看待陇西李氏的。比如,他们在给陇西李氏的先祖作传的时候,往往将狄道和成纪两个地名互注或交叉使用,不严区分。崔鸿《十六国春秋辑补 ·李暠传》云: “李暠,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狄道(一作成纪)人也。”《旧唐书 ·高祖纪》谓李渊“其先陇西狄道人”,《新唐书 ·高祖纪》又说他是“陇西成纪人也”。如此等等,不胜枚举。这决不是史家的疏忽或无知所致,而是对于陇西李氏来说,狄道和成纪两地的关系太密切了。一户两堂,各占一地,作为陇西堂的后人,难道不为此而荣耀和进一步凝聚团结!研究陇西李氏文化的学者,难道不为此而击节赞赏,把大陇山以西所有的李氏文化遗存和资源看作一个整体,研究开发,合理利用,使其在甘肃和西部大开发中转变为无量数的经济价值,而非要在宗人之间、地区之间搅起无谓的口水战而后快?
这样说并不是要息事宁人,主张平分陇西李氏的名片。相反,我们认为确定古今一些地名、治所的变化以及不同县域在陇西李氏文化形成中的作用、地位等是很有意义的,它是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应当继续坚持和做出更多更好的成果。对于陇西李氏各房历史文化贡献的研究,可以深钻细研的领域则更多,而目前研究的成果还不多,更需要大力地开拓。如果像前面说的那样,陇西李氏的金匾在魏晋南北朝、隋唐前期显示的是政治意义,唐中期以后只有历史文化价值,那么,今天我们研究陇西李氏文化,就应该通过广泛深入的研究和科学的资源调配,让这项历史文化资源, 呈现出无穷的经济价值来。再说,历史上尤其是唐朝以来,通过朝廷赐姓、私人改姓等渠道,陇西李氏的血统中,流入了许多汉族其他姓氏和少数民族的血液。仅见于《通志 · 氏族略》记载的,就有徐氏、邴氏、安氏、杜氏、胡氏、弘氏、郭氏、麻氏、鮮于氏、張氏、阿布氏、阿跌氏、舎利氏、董氏、羅氏、朱邪氏等, “並以立功,从唐國姓為李氏”。其他随军将改姓,私人冒姓的还不在其数。陇西李氏除散居大陆各地的外,还有许多人移居到了世界其他地区和国家,这一切,又使陇西李氏文化的研究,具有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特点和内容,能够在国内外、各地区、民族间都引起共鸣和反响,为国家的富强、民族的团结、社会的稳定和世界人民的友谊作出自己独特的贡献。
![]()
图片为2025陇西李氏祭祖大典在李家龙宫陇西堂举行
总之,陇西李氏文化是一个综合性、多门类,多学科,既有文化意义,又有现实开发价值的历史文化资源。对于它的研究和开发, 必将从文化、经济、社会政治等方面给社会以厚报。
作者:李清凌(西北史研究所所长,西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宋史研究会理事,甘肃省历史学会名誉会长,西北史研究所所长,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会顾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