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来电话了。
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跟催命符似的。
我盯着屏幕上“母后大人”四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想死。
真的。
滑动接听,我脸上瞬间堆出职业假笑,声音甜得发腻。
“喂,妈——”
“林凯!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我妈的大嗓门,还是一如既既往,穿透力极强,差点把我耳膜送走。
“回,肯定回啊。”我敢说不回吗?
“那你女朋友呢?处了半年了,总该带回来给我跟你爸瞧瞧了吧?”
来了。
我就知道。
“女朋友”这三个字,就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捏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她……她工作忙,过年要值班,可能……回不来。”
我哪有什么女朋友。
半年前,纯粹是为了搪塞我妈的夺命连环催,我随口编的。
我说我交了个女朋友,叫小雅,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我妈当时就乐开了花,逢人就说她儿子出息了,在大城市找到对象了。
这下好了,牛皮吹破了。
“值班?什么班过年非得值啊?不行就辞了!我儿子还能养不起她?”我妈的逻辑,总是这么朴实无华且蛮不讲理。
我头都大了。
“妈,不是钱的事儿,这是责任感,责任感您懂吗?”
“我不管!今年你要是再一个人回来,你看我打不断你的腿!我跟你爸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又是隔壁王阿姨。
我感觉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是隔壁王阿姨专门派来折磨我妈的。
“行行行,我……我再劝劝她,我一定把她带回去,行了吧?”
我还能说什么?
只能先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一头栽进沙发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去哪儿给她变个大活人出来?
还必须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小雅”。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板上很快落了一层烟灰。
突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广告。
“过年回家,还在为没对象而烦恼吗?租个女友,给您一个完美的春节!”
我眼睛一亮。
租一个?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万一是个骗子呢?或者,是个仙人跳?
我心里直打鼓。
但是,除了这个,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与其被我妈打断腿,不如……冒个险?
我点开了那个网站。
页面做得很精致,各种类型的女孩照片琳琅满目,清纯的、可爱的、知性的、性感的……
个个明码标价。
我感觉自己像在逛菜市场。
心里有点别扭,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翻。
我的要求很简单,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就行,别太妖艳,也别太土气,最重要的是,演技要好。
翻了半天,一个女孩的资料吸引了我。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微微笑着,看起来很温柔。
资料里写着:S大在读硕士,业余平面模特,性格开朗,善于沟通。
S大?那可是名校。
硕士?高学历啊。
这个好,这个符合我妈对“知书达理”的全部想象。
我点开头像,跟对方的客服聊了起来。
客服很专业,问了我具体的需求、时间、地点,以及对“女友”的性格、外貌、谈吐有什么要求。
我把早就编好的“小雅”人设跟他说了一遍。
温柔,善良,有点小内向,在一家外企做文员,父母是教师。
完美。
客服说:“先生,您选的这位‘晨光’,非常符合您的要求,她是我们平台的金牌员工,客户满意度百分之百。”
晨光?这代号,还挺文艺。
“不过她的档期很满,价格也比普通员工高一些。”
我咬了咬牙。
“钱不是问题,只要她能帮我把这个年应付过去。”
“好的,先生,我们马上为您安排。请您填写一下合同,并支付定金。”
我看着合同上那一长串的服务条款和高昂的价格,心在滴血。
这一个年过下来,我半年的积蓄都得搭进去。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闭着眼,付了定金。
约定见面的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心里七上八下的,比去见真正的客户还紧张。
万一来的跟照片上货不对板怎么办?
万一是个恐龙,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坐立不安,一杯咖啡喝了半个小时还没喝完。
就在我准备再点一杯的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姿高挑,长发微卷,脸上架着一副墨镜,看不清全脸,但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让整个咖啡馆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这气场,跟我资料里选的那个温柔硕士“晨光”,好像有点出入啊。
她环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难道就是她?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玩手机,心脏砰砰直跳。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的桌边。
“林凯?”
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不就是……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摘下墨镜后,似笑非笑的眼睛。
苏晚!
我的顶头上司!
那个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著称,入职三年,就干掉了三个副总,人送外号“灭绝师太”的女人!
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膝盖直接磕在了桌子腿上。
“砰”的一声巨响。
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苏总?”
我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就是我租的那个“晨光”?
开什么国际玩笑!
苏晚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不认识了?”
“不……不是……苏总,您……您怎么会……”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挑了挑眉,“倒是你,上班时间,在这里摸鱼,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快哭了。
“苏总,我……我请了假的。”
“哦?是吗?”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
“说吧,租我,想干什么?”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上赫然是我跟那个“晨光”客服的聊天记录。
我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完了。
这下死定了。
不仅社会性死亡,职业生涯也可能要就此终结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立刻!马上!
我拔腿就准备往外冲。
“站住。”
苏晚清冷的声音,像一道符咒,把我定在了原地。
我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总,这……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误会?”她端起我的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
“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你跟我说是误会?”
“我……我不知道是您啊!我要是知道是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恨不得跪下来给她磕一个。
“哦?你的意思是,我不值这个价?”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不不!您值!您太值了!是我不配!”
我感觉我的舌头都打结了。
“苏总,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那个定金,我不要了,就当孝敬您了。”
“孝敬?”她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
“林凯,你胆子不小啊,敢占我便宜?”
“我没有!我不是!苏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要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
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事儿,怎么解释?
说我妈逼的?
太怂了。
“愿赌服输。”苏晚把咖啡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既然合同签了,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至少,在春节假期结束前是。”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苏总,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她不像。
她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写着“认真”两个字。
“可是……为什么啊?”
我实在想不通。
她,苏晚,要钱有钱,要颜有颜,公司里追她的男人能从十八楼排到一楼大厅。
她犯得着来干这个?
“因为好玩啊。”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好玩?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的生死劫,到她这儿,就成了“好玩”?
“苏总,这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您要是被公司的人知道了……”
“那就要看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不好了。”她打断我,“要是让我听到一点风声,林凯,你知道后果的。”
我打了个寒颤。
我当然知道。
以她的手段,让我从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都不是什么难事。
“那……那您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她淡淡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at的落寞。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女人,应该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
没想到……
“总之,从现在开始,我叫‘小雅’,你的女朋友。”她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拍板。
“记住,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你对我一见钟情,追了我三个月,我才答应。我在一家外企做文员,父母是退休教师。”
她把我编的那一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我目瞪口呆。
“还有,不许叫我‘苏总’,叫我‘小雅’,或者‘晚晚’。”
“晚……晚晚?”
我舌头差点咬掉。
让我叫灭绝师太“晚晚”?
我怕我叫出口,下一秒就会被她就地正法。
“怎么,有问题?”她眯起了眼睛,危险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没……没问题!”我立刻立正站好,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很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吧,去你家。”
“啊?现在?”
“不然呢?等着过年?”
她拿起大衣,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欲哭无泪。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我,林凯,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竟然租了自己的女上司当女友。
这要是拍成电视剧,都得是年度狗血大戏。
我磨磨蹭蹭地跟了出去。
苏晚……不,现在是“小雅”了,她开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我看着那辆闪瞎我狗眼的豪车,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上车。”她降下车窗,对我命令道。
“小雅……不是,晚晚……我们……我们开这个车回去,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我老家就是个十八线小县城,这车开回去,估计能引起全城围观。
“我妈还以为我傍上富婆了呢。”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摆手,“我说这车真漂亮!”
她白了我一眼,“上车,废话真多。”
我灰溜溜地上了车。
车里的香水味,和她办公室里的一模一样,清冷又高级。
我缩在副驾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家在哪儿?”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我报了地址。
她设置好导航,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我吓得赶紧抓住安全带。
“那个……晚晚,你……你慢点开,不着急。”
“我开车的技术,你信不过?”
“信得过,信得过。”我哪敢说信不过。
我只是单纯地怕死。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头抠出一座魔仙堡。
我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她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很完美,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长得很好看。
就是性格太……太要命了。
“好看吗?”她突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脸瞬间涨得通红。
“没……没看什么。”
她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了。
车子开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下了高速。
进入县城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踏上了刑场。
“待会儿……我爸妈要是问起什么,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回答,千万别露馅了。”我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了。”她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已经说了八遍了。”
“我……我这不是紧张嘛。”
“紧张什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我:“……”
到底谁是丑媳妇啊!
车子在我家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停稳。
我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楼道,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了。”
“嗯。”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我赶紧跟着下车,跑到后备箱,把早就准备好的年货搬了出来。
“那个……这些,就说是你买的。”
她瞥了一眼那些大包小包的礼品,点了点头。
我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隔壁的王阿姨出门倒垃圾。
王阿姨看到我,眼睛一亮。
“哟,小凯回来啦!”
“王阿姨好。”我硬着头皮打招呼。
王阿姨的目光,立刻被我身后的苏晚吸引了。
“这位是……”
“阿姨好,我是林凯的女朋友,我叫小雅。”
苏晚落落大方地开口,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甜美又温柔。
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演技!
不去拿奥斯卡都屈才了!
王阿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晚,眼睛里冒着精光。
“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阿姨您过奖了。”苏晚笑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小凯,你可真有福气!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快了,快了。”
“行,那阿姨不打扰你们了,快上楼吧,你爸妈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告别了王阿姨,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都湿透了。
“你……你还挺会演的啊。”我小声对苏晚说。
“基本操作。”她云淡风轻。
我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我能听到里面电视机的声音,还有我妈和我爸的说话声。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不敢转动。
“怎么了?”苏晚问。
“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妈太激动,拉着你问东问西,你应付不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她的眼神又开始危险起来。
“不不不!我就是……就是……”
“怂。”她替我说了出来。
我:“……”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怂。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我爸妈“刷”地一下同时回头。
看到我身后的苏晚时,两双眼睛,瞬间亮了。
我妈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就是小雅吧?”
“叔叔阿姨好,我是小雅。”苏晚再次切换到温柔模式,笑得像朵花。
“哎哟!快进来!快进来!”我妈热情得像是要把她吃了。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东西,扔给我爸,然后拉着苏晚的手,就往沙发上按。
“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吧?喝不喝水?还是喝饮料?”
我爸也跟了过来,扶了扶眼镜,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真好。”
我像个外人一样,被挤在了一边。
我看着我妈拉着苏晚的手,问长问短,从籍贯问到星座,从工作问到家庭,查户口都没这么详细。
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生怕苏晚哪个问题答不上来。
结果,她对答如流,甚至还主动扩展话题,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
她说她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家教很严,所以她从小就很乖。
她说她很喜欢我们这个小城市的安逸和宁静。
她说她和我是一见钟情,觉得我特别踏实可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我是当事人,我差点都信了。
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她一个劲儿地给苏晚夹菜,苏晚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雅,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苏晚来者不拒,吃得优雅又香甜。
我爸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茅台。
“小雅,第一次来家里,陪叔叔喝两杯?”
我赶紧阻拦,“爸,她不会喝酒。”
谁知道,苏晚却笑着说:“叔叔,没关系的,我能喝一点。”
说完,她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跟我爸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爸当场就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好!爽快!比林凯这小子强多了!”
我:“……”
我感觉我今天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除了我。
我吃得是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吃完饭,我妈拉着苏晚在客厅看电视,聊家常。
我被我爸叫到了阳台。
“你小子,可以啊,从哪儿找来这么好的姑娘?”我爸递给我一根烟。
“……缘分,缘分。”我含糊其辞。
“我跟你妈都很满意。”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人家。”
“知道了。”
“我看这姑娘,不是一般人。”我爸突然说道。
我心里一惊,“怎么说?”
“那气质,那谈吐,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你们公司……是个什么样的小文员,能有这气度?”
姜还是老的辣。
我爸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她……她们公司是大外企,经常要跟外国人打交道,所以……比较锻炼人。”我强行解释。
“是吗?”我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晚上,最尴尬的问题来了。
睡觉。
我家是两室一厅,我爸妈一间,我一间。
苏晚……她睡哪儿?
我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今晚,你让小雅睡你房间。”
“啊?”我大惊失色,“那我睡哪儿?”
“你睡沙发。”我妈理所当然地说道。
“妈!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姑娘家,第一次来我们家,你让她睡沙发?”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我妈一锤定音。
我欲哭无泪。
我回到客厅,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那个……我妈让你……睡我房间。”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你呢?”
“我睡沙发。”
“哦。”她点了点头,站起身,“你房间在哪儿?”
我指了指。
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霸占了巢穴的可怜小鸟。
我默默地从柜子里抱出被子和枕头,在沙发上给自己铺了个窝。
躺在沙发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客厅里没关灯,我能看到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她在里面干什么呢?
她会不会觉得我家很小很破?
她会不会已经后悔接了这单生意?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被一阵香味弄醒。
睁开眼,就看到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而苏晚,竟然也穿着围裙,在旁边打下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正侧着头,听我妈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那一瞬间,我竟然看呆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晚。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而现在,她穿着我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挽着,素面朝天,却比任何时候都动人。
“醒了?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饭。”我妈看到我,嚷嚷道。
我“哦”了一声,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溜进了卫生间。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依旧和谐。
我妈不停地夸苏晚能干,说她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我爸则是一直在观察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一边要扮演恩爱男友,一边要提心吊胆,生怕露馅。
吃完早饭,我妈提议,带苏晚去街上逛逛,买几件新衣服。
我一听,头都大了。
我们这个小县城,能有什么好衣服?
而且,以苏晚的品味,她能看上这里的衣服?
“好啊。”没想到,苏晚竟然一口答应了。
于是,我就成了拎包小弟,跟在两个女人身后,穿梭在县城唯一的一条商业街上。
我妈热情高涨,拉着苏晚进了一家又一家的服装店。
“小雅,你看这件怎么样?红色的,喜庆!”
“小雅,这件羽绒服你试试,保暖!”
苏晚很有耐心,我妈让她试哪件,她就试哪件。
虽然,她穿上那些衣服,总有一种“名模下乡”的违和感。
但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温和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最后,在我妈的强烈要求下,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
我看着她穿着那件土得掉渣的羽绒服,站在镜子前,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我一定是疯了。
逛完街,我们又去了菜市场。
我妈说,要为年夜饭做准备。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鱼腥味和蔬菜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以为苏晚会更受不了。
没想到,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还有堆成小山的蔬菜,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跟我妈讨论起了菜价。
“阿姨,这个鲫鱼怎么卖?”
“小雅,你会做饭?”我妈惊喜地问。
“会一点家常菜。”苏晚谦虚地说道。
“哎哟,那敢情好!今晚的年夜饭,你可得露一手!”
我看着苏晚,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真的会做饭吗?
她一个掌管着上亿项目的大公司副总,会有时间去研究这些柴米油盐?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除夕夜,我们家请了所有的亲戚来吃饭。
七大姑八大姨,表哥表姐,侄子外甥,坐了满满两大桌。
苏晚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穿梭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端茶倒水,招待客人,游刃有余。
她真的下厨了。
做了一道可乐鸡翅,一道糖醋里脊。
色香味俱全,引得小孩子们口水直流。
大人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小凯,你这女朋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还会做饭,简直是仙女下凡!”
我听着这些夸奖,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一丝丝的虚荣,又有一丝丝的心虚。
酒过三巡,我那个在政府部门当个小官的二舅,开始了他的“年终盘问”。
“小雅啊,在哪家外企高就啊?”
“在一家叫‘Vision’的美国公司,做市场策划。”苏晚从容应对。
Vision?
那不就是我们公司的死对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哦?Vision,我知道,大公司啊!”二舅点了点头,“那你们公司的中国区负责人,是不是一个叫David的美国人?”
“是的,二舅您也认识?”
“有过几面之缘。”二舅端起了架子,“那你认识你们公司的苏晚吗?”
我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感觉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我紧张地看着苏晚,手心里的汗,把桌布都浸湿了。
苏晚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
“苏总啊,当然认识。她是我们所有女员工的偶像。”
“哦?是吗?我听说,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啊,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副总的位置,手段相当厉害。”
“是啊,苏总非常优秀,能力很强。”苏晚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听说,她是个工作狂,为了工作,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到现在还单着呢。”二舅喝了口酒,继续八卦。
“可能……是没遇到合适的吧。”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堵。
“也是,那样的女强人,一般的男人,也驾驭不了。”二舅感慨道。
这顿年夜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慢慢接近了尾声。
送走所有亲戚后,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妈喜滋滋地开始数今天收到的红包。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
苏晚在厨房里,帮着收拾碗筷。
我走过去,想帮忙。
“我来吧。”
“不用。”她头也没抬。
“今天……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道。
如果没有她,我今天肯定会被我二舅问得下不来台。
“谢我什么?谢我帮你圆谎?”她冷笑一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嘲讽,“林凯,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我……”
“把我带到你家,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讨好你的家人,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急忙辩解。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你妈逼你?”
“我……”
“林凯,你是个成年人了,能不能为你自己的人生负点责?用这种欺骗的方式,来换取一时的安宁,你觉得值得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逼无奈。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懦弱。
我害怕面对我妈的失望,害怕面对亲戚的指指点点,害怕承认自己的失败。
“对不起。”我低下头。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转过身,继续洗碗,“你该道歉的人,是你自己,还有你的父母。”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苏晚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要去拜年。
我妈一大早就把我和苏晚叫了起来。
“快点,今天要去你大伯家、二舅家、三姨家……行程很满!”
我看着苏晚,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要不……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跟我妈去就行了。”
“不用。”她摇了摇头,“说好了要演全套的。”
我心里不是滋味。
一整天,我们都在各个亲戚家之间奔波。
每到一处,苏晚都要重新换上那副完美的“小雅”面具,接受所有人的“检阅”。
我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种问题,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我有点担心,敲了敲门。
“小雅?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苏晚?”
门,突然被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了?”
“没事。”她别过脸,不想让我看。
“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
“没有。”
“那你……”
“林凯。”她突然打断我,“我有点累了,我想提前结束这份合同。”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再演下去了。”
“是因为我二舅昨天说的话吗?”
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别往心里去,我二舅那个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他没有胡说。”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说得对,我就是个为了工作,连自己生活都不要了的怪物。”
“你不是!”我脱口而出。
“我不是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连过年,都不知道该去哪里,还要靠这种方式,来体验一下‘家’的感觉,我不是怪物是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那身坚硬的铠甲下面,藏着一颗多么柔软又孤独的心。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
“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个可笑的闹剧里。”
她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
她转身,准备关门。
“苏晚!”我叫住她。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地扮演“小雅”。
她会跟我爸讨论新闻,会跟我妈学习织毛衣,甚至会跟我一起,打我小时候玩的那种黑白游戏机。
她的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真实。
我妈偷偷跟我说:“小凯,我怎么觉得,小雅好像变了个人?”
我笑了笑,“可能……是跟我们混熟了吧。”
我没有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苏晚。
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真实、可爱,又有点笨拙的苏晚。
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喜欢上我的女上司?
那个灭绝师太?
我一定是疯了。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她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皱眉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心烦。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
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我爸妈拉着苏晚,说了好多话。
我妈把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小雅,这是阿姨给你的改口费,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媳妇了。”
苏晚愣住了,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赶紧打圆场,“妈,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什么没到那一步!我看你们俩就挺好!早点把婚事办了,明年我就能抱孙子了!”
苏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低着头,捏着那个红包,不知所措。
“阿姨,这……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阿姨!”我妈把脸一板。
苏晚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晚上,她把那个红包给了我。
“这个,你还给你妈吧。”
“我妈给你的,就是你的。”
“不行,这不一样。”她很坚持。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着她,“苏晚,你……你愿不愿意,让这个红包,变得名副其实?”
空气,瞬间安静了。
我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我真是疯了,我竟然……表白了。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个普通的小职员,没钱没势,还……还有点怂。”
“我只是……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我很开心。”
“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一个真实的你。我……我好像,喜欢上这个你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对不起,当我没说。”我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凯。”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接你这一单?”
我愣住了。
是啊,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不是因为好玩吗?”
她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我们公司年会吗?”
“记得。”
那次年会,我喝多了。
好像……还干了件什么蠢事。
“你喝多了,跑到我面前,跟我说……”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说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说……‘苏总,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她低声说道,“后来,我在那个APP上,看到了你的订单。”
“所以……你……”
“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验证一下,那个喝醉了酒,敢跟我说真心话的林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心,狂跳不止。
“那……那你验证的结果呢?”
她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像羽毛一样,一触即分。
我整个人,都石化了。
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说呢?”她退后一步,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我看着她,傻傻地笑了。
回城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没有尴尬,没有沉默。
只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
“回到公司,怎么办?”我问她。
“什么怎么办?”
“我们……我们的关系。”
“你想公开?”
“我……我听你的。”
“那就……先当地下情吧。”她想了想,说道,“我可不想公司的人,说你吃软饭。”
我:“……”
虽然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表现得好,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转正’的机会。”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
我看着她,心里乐开了花。
回到公司,一切照旧。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苏总,我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
我们会在茶水间,装作不经意地碰面,然后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会在加班的深夜,偷偷在办公室里,分享一份外卖。
会在没人的楼梯间,进行短暂的、甜蜜的亲吻。
这种感觉,刺激又美好。
我的同事们都觉得,我最近变了。
变得……开朗了,自信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他们不知道,我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秘密。
不久之后,公司有个去新加坡总部学习的机会。
名额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挤破了头。
我知道,以我的资历,根本轮不上。
所以,我早早就放弃了。
没想到,最后公布名单的时候,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也惊呆了。
我知道,这一定是苏晚的安排。
我跑到她办公室,想问个究竟。
“苏总,那个名额……”
“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她头也没抬地看着文件,“你的方案,是所有人里面,做得最好的。”
我的方案?
我确实为了那个项目,熬了好几个通宵。
但是,我没想到,会得到她的认可。
“林凯。”她放下文件,看着我,“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你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才华,你的努力,你的善良。”
“我希望,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可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而不是一个躲在我身后,需要我保护的人。”
“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匹配她的优秀。
去新加坡学习的那半年,我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疯狂地学习,疯狂地工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不想辜负她的期望。
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
她会跟我分享公司里的趣事,会吐槽那些难缠的客户。
我也会跟她讲述我的学习和生活。
我们就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半年后,我回来了。
我升职了。
从一个小职C,连升三级,成了项目主管。
我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独立的办公室。
虽然,还是比不上她。
但至少,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她的小职员了。
我向她求婚了。
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我没有准备鲜花,也没有准备戒指。
我只是在给她做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苏晚,我们结婚吧?”
她正在旁边摘菜,闻言,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心里有点慌。
“你……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林凯。”
“嗯?”
“你再说一遍。”
“我们……结婚吧。”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扔掉手里的菜,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好。”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请公司的任何人。
只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
婚礼上,我妈拉着苏晚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好孩子,我们家小凯,能娶到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爸也喝多了,拉着我说胡话。
“臭小子,以后要是敢欺负小晚,我打断你的腿。”
我看着身穿白色婚纱的苏晚,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谁能想到,一年前,我还是一个为了应付催婚,而去租女友的loser。
而现在,我却娶到了我最爱的,也是最爱我的女人。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婚后的生活,平淡又幸福。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会为了今天谁洗碗而争吵,会为了看什么电影而冷战。
但我们,从没有真正地生过对方的气。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有多爱彼此。
有一次,我问她。
“老婆,你后不后悔,接了我那一单?”
她想了想,说:
“后悔。”
“啊?”我大失所惊。
“后悔当时,没多收你点钱。”
我:“……”
这个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但是,我爱她。
爱她的冷酷,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坚强,也爱她的脆弱。
爱她所有的,一切。
哦,对了。
那个“晨光”的账号,她早就注销了。
她说,她这辈子,只做我一个人的“小雅”。
而我,也只想做她一个人的,林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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