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麦地多了个坟头,问遍全村没人认,我悄悄在坟旁栽了棵柳树。
地是我守了半辈子的麦地,开春刚浇过一遍水,土还软着,一眼望过去平平整整,偏就在地中间鼓出这么一小堆新土,不大,却扎眼得很。我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土是新翻的,没立碑,没花圈,连张纸都没贴,就这么孤零零埋在我家麦地里,像块没处安放的心事。
我扛着锄头在村里转了小半圈,挨家挨户问了个遍。东家说不是他家的,西家说没听说谁家最近走了人,就连平时最爱管闲事的老太太,都摇着头说不知道。有人劝我,干脆刨了算了,反正是无主坟,别耽误麦子生长。我听着,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都是土里刨食的人,谁不知道入土为安的道理。真要是刨了,先不说犯不犯法,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我不是不怕麻烦。这坟占着麦地正中间,收割机进来都得绕着走,来年浇水、施肥、打药,样样都碍事。地是全家的口粮,就这么被占一块,谁心里都堵得慌。老伴也跟我念叨,说这不是添乱吗,好好的麦地弄成这样,以后可怎么种。我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是真气,可再气,也不能对一具尸骨动手。
我思来想去,没跟任何人商量,天不亮就扛着铁锹,拎着棵小柳树苗去了麦地。天还有点凉,风一吹,麦叶沙沙响,我选在坟边背风的地方,挖了坑,把树苗放进去,一捧一捧把土压实,又浇了半桶水。柳树贱生,不用怎么管,栽下去就能活。
有人问我,栽树干什么,又不是自家祖宗。我只说,有棵树挡挡风,也好看着点。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故,连个认的人都没有,死了还被扔在别人家地里,够可怜的。我给它栽棵树,就算是个标记,日后要是真有人找来,也能知道这儿埋着个人。也算是我这种地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软。
自那以后,我下地干活,总会多往那坟头看两眼。浇水的时候顺带浇浇柳树,拔草的时候绕着它走,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它安安静静躺在麦地里,我安安静静种我的地,两个不相干的生命,就这么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处下来。
村里人渐渐也不提这事了,只当是地里多了个土堆,多了棵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棵柳树,是我对一个陌生人最后的体面,也是我对这片土地最本分的敬畏。
柳树一天天长高,枝条慢慢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扫过坟头。我站在麦地边上看着,心里那点原先的憋屈、恼火,一点点淡了,只剩下平静。人这一辈子,不管生前怎么样,死后能有一方土落脚,有一棵树相伴,也就不算太凄凉。
我没再追问这坟到底是谁家的,也没再想过要把它挪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宽一点,日子也就顺了。至于这坟里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埋在这儿,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就让它跟着麦子一起青了又黄,跟着柳树一起长了又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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