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平凉人文社会形态与区域社会变迁研究

摘要

明代为平凉区域发展史上的重要转型阶段。自韩王就藩平凉以来，该地由西北边镇逐步升格为亲王驻藩之区域中心城市，在218年的藩府治理体系下形成了以宗室政治为核心、城市格局重塑、文教体系完善、宗教文化多元、丝路商贸繁荣的复合型区域社会形态。本文以明代方志、金石文献与今人研究成果为基础，从城市空间结构、社会阶层构成、文化教育发展、宗教信仰生态、商贸民生状况等维度，系统考察明代平凉人文社会的整体面貌与运行机制，揭示藩王制度对陇东区域社会发展的深层影响。

关键词

明代；平凉；韩王府；区域社会史；人文生态

一、引言

平凉地处陇山东麓、泾水上游，为古代关陇地区重要的军事重镇与丝路交通节点，其历史发展始终与国家政治格局、边疆治理体系及区域经济网络密切相关。明代以降，随着安王、韩王先后就藩，平凉的城市地位、社会结构与文化生态均发生结构性转变。韩藩世代镇守平凉，不仅推动了城市规模与空间格局的重塑，亦深刻影响地方治理、社会分层、文教事业与民间信仰，使之成为明代西北藩府城市的典型样本。

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崆峒山道教文化、韩藩世系、地方文献整理及军事史议题，对明代平凉整体人文社会的系统性考察仍显不足。基于此，本文以区域社会史为研究视角，综合文献记载与考古遗存，对明代平凉的社会结构、文化形态、经济生活与城市变迁进行整体性梳理，以期深化对明代西北边地城市与藩府社会的认知。

二、王城营建与明代平凉城市空间的重构

明代平凉城市格局的形成，以韩王府的兴建与拓展为核心动力。洪武二十四年（1391），明太祖封第二十二子朱楹为安王，于平凉建立王府；永乐末年安王因无嗣国除，洪熙元年（1425）韩恭王朱冲爩由开原移藩平凉，在安王府旧基上扩建为韩王府，使平凉正式进入“王城时代”。

依据嘉靖《平凉府志》及后世方志记载，韩王府规模宏阔，布局严格遵循明代亲王府规制，呈现中轴对称、前朝后寝、内外分殊的结构特征。王府外设萧墙，内筑砖城，殿宇楼阁数十座，园林池沼齐备，占地近五百亩，占据城内中心高地，成为城市空间的权力核心。在王府主导下，平凉城逐步形成王府区、官署区、文教区、商贸区与居民区相互分离又彼此关联的功能结构，奠定了明清以降平凉老城的空间基础。

与此同时，平凉城垣、门楼、壕沟等防御体系持续完善，兼具军事重镇与礼仪王城的双重属性。东关纸坊沟、船舱街一带因交通便利形成商贸聚集区，城南山地则成为宗教建筑集中分布区域，城市功能日趋复合与成熟。可以认为，韩藩就藩从根本上改变了平凉的城市定位，使其从边地州城跃升为陇东地区具有中心性地位的王城都会。

三、社会阶层结构与权力秩序的形成

明代平凉社会呈现以韩藩宗室为顶端的层级化结构，各阶层在权力、财富、身份与社会地位上存在显著差异，共同构成稳定而充满内在张力的社会秩序。

宗室阶层居于社会顶层。韩藩在平凉传袭十一世，至明中后期宗室人口已逾千人，涵盖亲王、郡王、将军、中尉等不同等级，享有岁禄、庄田、免税及司法优遇等特权。宗室集团占有大量土地与商业资源，成为地方社会最具影响力的势力群体，其消费需求与生活方式亦深刻影响城市经济与文化风貌。

官绅士人为社会中间阶层，主要包括府县行政官员、军政系统官吏、书院山长、乡绅及科举士人。该群体承担地方治理、文教推行、社会救助与秩序维护等职能，是连接国家权威、藩府体系与基层社会的关键纽带。明代平凉士人以赵时春为代表，其经世理念与史学实践集中体现了地方士大夫的文化自觉与社会责任。

市民与手工业者构成城市基层主体。平凉作为丝路要道与王城消费中心，商贸活动繁荣，手工业分工精细，建筑、琉璃、木雕、纺织等技艺成熟，催生了规模稳定的商人和工匠群体，成为城市经济运行的基础力量。

底层民众包括佃农、佣工、流民及宗教下层人员，承担赋役与劳役，社会资源占有量极低。明中后期，宗室人口膨胀、土地兼并加剧、边患频仍，致使民生压力不断加重，社会矛盾逐步积累。

四、文教发展与区域文化传统的建构

韩藩就藩后，大力推行儒学教育，推动平凉由边镇军事城市向文化型区域中心转型。明代平凉先后建立府学、县学与崇文书院，形成较为完备的教育体系。崇文书院获明武宗御赐匾额，成为陇东地区重要的讲学与科考场所，在藩府与官府共同推动下，地方文风渐兴，科举人才相继涌现。

文化领域最具标志性的成果为赵时春所纂嘉靖《平凉府志》。该书体例严谨、记载翔实、考订精审，全面记录平凉历史沿革、山川地理、赋役兵防、人物艺文，不仅为明代陕西名志，亦成为研究明代平凉最具权威性的第一手文献。

与此同时，韩藩宗室多雅好文艺，与关中士人交游唱和，推动文学、书画、礼乐等文化形态在平凉传播，逐步形成崇文重教、礼义相尚的地域文化传统，为平凉区域文化的长期发展奠定基础。

五、宗教信仰格局与民间信仰体系

明代平凉宗教生态呈现佛教、道教与民间信仰多元共存、彼此交融的特征，构成地方社会重要的精神文化系统。

佛教以延恩寺、圆通寺为核心。韩藩多次出资重修寺院，扩建殿宇，延恩寺塔（大明宝塔）气势雄伟，为陇东地区佛教建筑的代表性遗存。城南圆通寺经明代扩建后香火日盛，成为城市重要佛教活动场所。

道教以崆峒山为圣地。在朝廷与韩藩共同支持下，崆峒山道观众多修缮扩建，形成“九宫八台十二院”的完整格局，黄帝问道传说进一步经典化，使其成为西北道教名山与国家祭祀场所。

民间信仰以府城隍庙为中心，祭祀活动制度化、常态化，兼具祈雨、禳灾、教化、社会整合等多重功能。东岳庙、关帝庙、土地祠等遍布城乡，庙会、香会等信仰活动与商贸、娱乐相结合，成为基层社会重要的公共文化空间。

六、丝路商贸与城市民生形态

平凉素有“陇东旱码头”之称，明代在王城消费与丝路中转的双重驱动下，商贸活动达到鼎盛。茶马互市、边镇军需供给、民间长途贸易并行发展，皮毛、药材、茶叶、粮食、马匹等物资在此集散，商旅往来频繁，城市商业功能显著增强。

手工业围绕王府与城市需求高度发展，建筑营造、琉璃烧制、木构彩绘、纺织缝纫等技艺成熟，形成专业化的工匠体系。民生层面，明代平凉民众的饮食、服饰、居住、出行均呈现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特征，城市街巷制度完善，日常秩序稳定。

但与此同时，明中后期边患不断、赋役加重、土地兼并加剧，加之宗室禄米支出庞大，地方财政与民生压力持续上升，社会内部风险不断积累，最终在明末农民战争中遭受剧烈冲击。

七、结论

明代平凉的人文社会形态，是藩王制度、军事地理、丝路经济与关陇文化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历史产物。韩藩218年的驻藩治理，推动平凉完成了从边地军镇向王城都会的结构性转型，形成以宗室为权力核心、社会分层清晰、文教体系完善、宗教多元融合、商贸繁荣活跃的区域社会格局。城市空间、阶层结构、文化教育、信仰生态与民生经济共同构成了明代平凉完整的社会图景。

明末战乱虽使韩王府焚毁，王城气象不复存在，但明代所奠定的城市格局、文化传统与社会肌理，已深刻融入平凉地域历史文脉，成为今日崆峒区历史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对明代平凉人文社会的系统考察，不仅有助于深化理解西北边地城市的发展轨迹，亦可为明代藩府制度与区域社会互动关系研究提供典型案例。

平凉中山桥

明代亲王府复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