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诗群与诗歌地理——遂宁诗群诗歌创作扫描

文/吕历

2026年，《四川文学》推出“四川诗歌联展”专栏，集结各市州诗群，立体呈现“文学川军”的“诗歌力量”——21个市州“地域诗群”，渐次凸显出色彩斑斓的四川文学生态与“诗歌地理”。这个既务实又富有创意的举措，不止于对四川这个“诗歌大省”在创作队伍、作品样貌、地域特征等层面做一次相对全面的盘点、发现，更在于对全省诗歌创作展开相对集中的纵横比较、相互激励。对于广大基层作者而言，此举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许多默默写作的基层作者，终其一生，也很难获得在省级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的机会。基于此，我首先要向《四川文学》在纸刊版面资源极为稀缺的今天，以专辑的方式，分期分批扶掖上千名诗歌作者的大手笔表示由衷的敬意。

继雅安和宜宾之后,《四川文学》在2026年第2期推出了绵阳、遂宁两地诗群。遂宁诗群共有55位作者的55首诗作入选。在对遂宁“地域诗群”进行扫描之前，我先对遂宁诗歌历史文脉做个简略的勾画，为读者朋友走进遂宁诗群提供一个大致的地域向度。

位于四川盆地腹心、涪江中游、巴蜀文化结合部的遂宁，是成都和重庆两大都市的等距离中心节点、成渝双城经济圈战略枢纽，素有“川中重镇”“成渝之心”之称。遂宁肇自古蜀。古蜀大将桓温平蜀后，设“遂宁郡”，寓“平息战乱，遂得安宁”之意，得“遂宁”之名，沿用至今，已近1700年。史上遂宁人文昌盛、诗事繁荣，是一方由千年文脉滋养出的诗性沃土。陈子昂、张九宗、德诚、张令安、王灼、席书、黄峨、吕大器、李实、吕潜、李仙根、张鹏翮、张船山等历代诗家生于遂宁，可谓斯文有自；贾岛、杜甫、陆游、杨慎等名家也曾游历遂宁，余韵犹存。始创于唐代的“九宗书院”、中国第一部词学专著《碧鸡漫志》(宋代王灼著)亦诞生于遂宁。千年风雅,今古相生。历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近半个世纪的沉淀，以及“遂宁国际诗歌周”“陈子昂诗歌奖”“子昂故里•诗意遂宁诗歌大赛”等品牌活动的持续举办，当代无数诗人、诗事汇聚遂宁,不断衍生出新的诗歌生态。从“四川诗歌联展・遂宁卷”中，亦可感知到“遂宁诗群”明晰的代际关系和地域属性——既有形象生动、肌理鲜明的本土风物、人文烟火、在地抒写，又有微观叙事与诗意呈现等同理共情的普适特质。我仅就个人的阅读感受，对遂宁诗群做个“蜻蜓点水”式的述评，供阅读参考。

立足地域，致敬根脉。所谓地域性写作，即是有“根”的写作，是深耕、深植自己“语言故乡”和“灵魂属地”的创造性劳动。诗性的“根”构成了地理的“脉”，从这个意义上讲，诗学或可称为语言的地理学。尽管地域性写作指称看似偏重于相对的地理概念，但又不囿于某个局域，并不存在不可跨越的语境边界。细读“遂宁卷”，不难发现这些作品大多植根于川中遂宁的自然景观、人文符号、生活场景，从微观叙事的角度敞开诗性之门，赋予“根脉”以情感和灵魂的景深。“风过灵泉，不过木鱼声声，/如我痴情，还在轻叩你心”，李林昌的《灵泉雾》，禅意与情感叠加兼容、彼此交响；张曼在《我在圣莲岛看夕阳》中，把圣莲岛、观音湖的美好瞬间转化成情感载体和心灵脉动，富有代入感；唐瞧的《回锅肉》、郭兴华的《滋味》，均着眼川菜经典，气息醇厚，活色生香；伍勇的《乡间小院》、贺青山的《往后的生活》，抓取烟火人间中的日常细节，诗意的闪光使生存底色更具形象直观的可视性；李德富的《站在贺诚纪念馆前》，让本土记忆晕染出红色谱系；“篱笆织得严谨，像编年体/隔断了童年，小菜和鸡鸭。/文字省掉的回忆/青苔还在续写。”陈敏的《院落史》，以细致入微的物语，抒写对生养之地的深刻记忆、眷恋之情；蒲小林在《春日登金华山》中，通过“马蹄声是一条小路/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仿佛明亮的碎石/铺了一地”，让陈子昂读书台“念天地之悠悠”的千年回响与当代川中人文精神遥相呼应，向本土根脉致敬。

微观叙事，多元抒情。拒绝空洞的抒情、说教，以具象承载抽象，以微观叙事、多元表达的方式抒发亲情、爱情、乡情等存在况味，努力让诗歌语言更具画面、温度、质感，是这批作品较为明显的特点。“照见容颜易，照见内心难”，李守智的《镜子》，把日常物象诗化成自我审视的“提示器”；“原想撷取一片枫叶/她却给了我整个枫林”，张英的《读你》，对故土家园充满感恩之情；“秃枝悬着稀落的枯叶，不舍/如诱饵般的乡愁”，任光福的《剥皮的香椿树》，将乡愁、母爱化入香椿树的枯荣，寓隐痛、哀伤于惆怅的讲述；张丹用《泸沽湖》的 “眼睛” 观照人类的 “惊惧、受伤与游乐”，让纯粹的自然成为反思人类的镜像；“一场雪，/被另一场雪冰封，/将北极圈绘成时针的表盘，/也将历史镌刻在阿尔塔岩画上。”贾煜的《一路向北》将北极的冰雪作为书写家园的背景，与孟子瑞的《秋天的行为》中“只落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冻结、覆盖和毁灭——/深深浅浅的一切梦幻”构成奇妙的微观沟通、宏观对应；罗明金在《一朵云踩痛乡愁》中，以炊烟、古榕、苇花、云朵为喻体，将思乡之情化作可感可触的“痛点”，自然意象与个人情感水乳交融、波澜涌动；“窗外正是西风扫落叶的时辰/那年的饥荒，从谷仓空了的那天起/好多人的肚子/天天都唱着空城计”，古诚的《明月悬于苍穹》，从饥荒的岁月到生死角逐的风里，明月“静静照着人间的寒与喜”，用幽微而又宏阔的视角，释放诗性的张力；“我已习惯帮妈妈经营她在阿尔茨海默症里/种植出来的片片云朵和漫天字条/任她撕碎，重组”——庞雪君在《母亲快乐》中写道：“今天妈妈第二次摸着墙上的电视显示屏说/这块黑板好漂亮”“她用力拉我，/你手机还没有和水杯连接打不通”，细碎而真实的“魔幻”细节，把一个女儿对罹病的母亲的揪心之痛、悉心陪伴烘托得活灵活现，直击人心；“我想，把我的八平米放入你的八平米……/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大于八平米了”，北北用《八平米》微空间，有效表达出了现代都市人对爱和陪伴的渴望，可量化情感单位和原子化的孤独感昭然若揭，发人深思，引人共鸣；“林中的路，故意在草丛中/曲曲弯弯，躲躲闪闪，其用意/足够让你揣测半天”，谭清友《行走于林中》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让读者仿佛置身其间，感知人与自然相处时真实而神秘的境况，似有所悟，又扑朔迷离；任郁《选一个妈妈》的童真、三原《快乐的小橘子》的隔代亲，情感细腻，温馨动人；李荔的《你是我弹弦的十指》、史天斌的《晨跑里的甜》，迂回辗转，充满爱意；高余在《春天的酒窝》中，以“拾荒扁担摇出春天的酒窝” 抒写对愿景的期盼，情感表达富有层次感；李明利的《大雪日，在蜀地暖阳下》、潘泽润的《幻想她在一片绿叶上闪现》、陈大君的《白鹤之志》、刘群英的《破晓》、刘旭的《雪之痕》、叶长贵的《茶之歌》、刘德禄的《立冬》、邓和的《天鹅湖畔》、王先宇的《把玫瑰花背在身后的少女》、谢蓉的《饮一碗双江村的夜色》、涪江水的《现代人的生活絮语》、任华龙的《光影·春》、亡梦的《青城山寻道》等多元的情感表达，让遂宁诗群的诗写格局更加多维、丰满。

诗思对接，理趣相生。地域性诗写的困境往往体现为日益扁平化的写作视角和程序化的语言模型，总也绕不出陈词滥调、自我复制的表达怪圈，以及混乱、胶着的技术性生成状态。实现诗性语境的真正打开，不是简单的词汇链接，而是要不断朝向语言故乡的内在和边际发掘、锻造、拓展。“我可以，从一棵桉树中/掘出一片森林。/我可以，从柳莺的鸣叫中/婉转出一个秋天。”夏泱的《我可以》以直抒胸臆的方式释放内心的力量；“你开得圆满、彻底/把我的幸福装得滴水不漏”，宇尔的《牵牛花》从平凡的生活中挖掘真意，诗与思共生；“他只想支撑着/站起来，屹立在山巅，让风把自己/擦拭得更黑一些。”田小田的《鸦山屹立》“人”“鸦”互通，理趣盎然；吕润芝的《第三项》从 “云还是烟” 的争论中提炼出 “有些事是 A 或者 B，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超然一笑” 的生活态度，凸显出内心的释然与通透；陈梓龙在《河流史》写道：“从来没有，完整地拥有一条河，/木舟经过时间表面，/我们不知道，时间的背面是什么”，从河流的恒久与生命的有限中提取对时光与存在的思考；“人这一生，从出生即是归途，/而每一段旅程，皆有其光，/亦自成独一无二的荣光”，吕大雁的《人生》从出生到暮年，领悟人生的本质是过程，而非终点；“满心皆过往/满眼皆直播”，余孟秋的《昭通古城》揭示出世事的飘零和荒诞之感；周理在《旅行》中写道：“平凡的旅行本就是最美好的，/否则，为什么我们总是带着哭泣而来，/又带着无限留恋而去”，吁请珍惜当下；“天边那缕浮云，将眼角的疲惫/轻轻抽离。”寇燕的《旅程》用简约的语言道出生命的沧桑；“山风呼啸，仿佛眼底的森林都在/庆贺一个游魂的归位。”李遂的《登窦圌山》将个体对自然的体验与生命的秩序化作心灵的风景，情感与哲思得以升华；“你正接过青春五彩斑斓的颜料笔，/每一笔，都值得期许”，黄津的《青春没有叛逆期》从青春的体验中解读出成长的本质是自我定义与勇敢前行；“江水从不过问朝代，/只管把沙粒推向岸边，/如同母亲把凉了的茶，/轻轻推向餐桌中央。”何雨轩在《江石》中，将流水的样态与母亲的姿态类比，彼此相得益彰；罗朝晖《画》中的“白雪是寒冷的一种缘分/小桥 流水 树木 皆身外之物”，与安遇《谢谢你，谢谢你》中的“而我总是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他们，他们/他们在说些什么/现在好了/我回到我内心/我把门关上”的自我确认，着重从语言的角度划分出“存在”与“存在者”的边界；胡亮《六月》中的“我特别擅长转动群山，你则精通蔚蓝。”和阿野的《当我想起》中的“你去了海岛，去那里学习海浪/远航是漫长的追寻”，则从山海天地的维度，敞开了自我安顿的诗性空间。

一个纯粹的诗写者就是一部个性化的诗歌史，一处可移动的语言故乡和诗歌地理。我以为无论是诗歌还是诉诸于语言文字的其它文体，认知的水位决定着表达的质量。诗写者最可怕的事，是认知的自我催眠。守住内心，接续文明，以完全敞开的生命状态，不断建设自己的语言故乡，优化精神地理，当是每个诗写者的本分。读诗、写诗最实惠的一点就是可以让人活得更有人的样子。诗歌艺术的“无用之用”，也正是在这个看似一成不变或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不断揭示、开创、提供新的意味，以丰富、提升自我和他人对存在的感知、理知和认知能力，特别是对真假、善恶、美丑的判断力、同理心、共情感，为人性之光和文明之道助力赋能。

鉴于版面有限和信息对接误差等原因，此期推出的“遂宁卷”，并非“遂宁诗群”的全部，肯定存在遗珠之憾；而“遂宁卷”在相对集中呈现遂宁诗歌创作良好势头的同时，也显现出“遂宁诗群”在队伍建设、创作准备、质量提升等方面还存在着诸多亟需激活的潜力、拓殖的空间。这些问题，都有待在今后的作为中加以改进和完善。

2026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