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雯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最近我刷到过一条让人动容的视频:S12滁新高速上,一辆豫Q牌照的白色马自达,后备箱被撞得严重变形,却依旧稳稳地行驶在返乡的车流里。有人笑着调侃“马年必须回马店”,更多人则在心底感慨:任何艰难坎坷,都阻挡不了中国人回家的脚步。
临近春节时期,路上总是熙熙攘攘,车牌天南地北、各不相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家。我站在一旁静静打量这场团圆的奔赴,也在回乡经历中慢慢体会,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都写进这篇随笔里。
流动的时代:我们都是离家的人
《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67.00%,乡村常住人口4.65亿人,较上年减少1222万人。在这样一个人口快速流动、城乡加速转型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成了离开故土、在外谋生的异乡人。我们收拾行囊奔赴远方,为生活奔波,为前程打拼。而春节,让我们暂时放下日常的匆忙与功利,重新回到朴素与本真的亲缘与乡土关系之中,完成一次心灵的回归与修复。
我的叔叔是一名普通工人,常年在外地务工,春节期间的工资是平日的好几倍,可他依旧雷打不动要回家。我问他缘由,他只说,为了一家人的团圆,也为了刻在骨子里的年俗传统。舅舅舅妈一家早已在城里定居,可每年过年,总要回老家打扫老屋,和兄弟姐妹围坐一桌。他们说,老家是从小长大的根,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一年到头,总得回去看一看、守一守。正在读大学的妹妹,也总盼着返乡,她说老家有城市里没有的烟火与温暖,有割舍不下的亲人与牵挂。
老家庄稼地里的坟茔中,埋着我的祖祖辈辈。每年大年三十晚上,爷爷都会带领着我们去烧些纸钱,向他们说说家里这一年的变化,我也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来路,也是我永远的根。如今,我们散落在天南海北,被生活推着向前走,而传统年俗,就是维系人与人之间最柔软的纽带。过年这根无形的绳,轻轻一牵,便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我们都有来路。
走亲串门:乡土人情的短暂归位
现代社会,个体愈发原子化,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高楼与奔波拉远,而年节提供了一个“再联结”契机,将分散已久的亲友、邻里重新凝聚,让乡土人情短暂归位。
我的家乡有个习俗:大年初一早起串门拜年。从前的我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许多街坊邻居久未谋面,连称呼都叫不上,面对面站着,只剩尴尬与局促。还有那些儿时熟悉、如今却日渐生疏的邻居,东拉西扯找不到话题,更是让人手足无措。跟着母亲时,她会一一提醒我称呼,用爽朗热情化解冷场,可一旦独自面对,喊错称谓的窘迫,总会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今年,我慢慢放下了抵触,开始重新审视这项习俗的价值与意义。我忍不住问自己:拜年串门带来的只有尴尬与麻烦吗?我是否能从中读懂真正的传统习俗与人情联结?
从历史深处走来,拜年习俗可追溯至数千年前的祖先祭祀,古人相信,新年交替时的互访祝福,能驱邪纳祥,后来渐渐演变成固定的礼仪,成为维系亲情、稳固社交的重要方式。从前的我们,生活在血缘与地缘交织的村落里,四方天地就是一生的圈子。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写道:“仪式的功能,是让分散的个体重新聚集,唤醒集体记忆与集体情感,让个体感受到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在联结中,个体确认自己的存在,也确证祖辈的存在。”在传统乡土社会中,人们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日常往来、资源互助、人情交换,全都依靠亲属与邻里网络来维持。而年节拜年,本质是一种集体仪式:通过串门、问候、讲述家庭故事,把离散的个体重新拉回血缘共同体,让记忆复活,让存在被确认。
从前回家拜年,推开一扇扇门,见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亲切的呼唤,一声声问候里,藏着最踏实的归属感与温暖。如今随着城镇化不断推进,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平日里的村落日渐安静,只剩留守的老人守着老屋。今年再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我却猛然发现,几户人家的门上多了挽联,不少记忆里慈祥的老人,已经永远不在了。我们一年年如期归来,村子却在一点点老去,那些刻在童年记忆里的一张张熟悉面孔,正在悄悄消失。
其实过年走亲串门,也是借一场团圆,重新联结起那些渐渐老去的人——他们脸上多了皱纹,头发从乌黑变成斑白,我害怕未来某一次的再见,就是永别。等到童年里守护我们的长辈一个个离去,我们便再也没有了可以肆意撒娇、被人疼爱的孩子身份。那些承载了无数回忆的乡间小路,正因有人、有亲情,才有了温度与意义,否则,不过是一间间无人问津、终将荒芜的空屋。也正是这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拜年早已不只是一种习俗,更是我们与乡土、与故人、与过往岁月的深情联结。
其实,叫不上称呼没关系,话题不多也无妨,亲友团圆、邻里相见,本身就是最好的幸福。
以年为纽带:重系中国人的情感联结
今年返乡,我发现村里多了许多陌生的新面孔。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又一批又一批地走出村庄,奔赴外面的世界追寻更广阔的天地。我禁不住想:村里人不认识我,但当我报上爷爷和爸爸的名字,他们便立刻知晓。可我总忍不住担忧,如今村里记得爷爷的人已不多,等到认识爸爸的人也渐渐离去,再回村时,还会有人认得我吗?
哈布瓦赫在《论集体记忆》写道:记忆并非个人私有物,而是社会建构的产物,我们因被纳入集体记忆的叙事而获得存在的意义。社会本就会自然遗忘逝者,而主动的回忆、讲述与体验,正是我们对抗遗忘、确证自我与祖辈存在的方式。容颜会老去,世事会变迁,纵然一切终将湮没在历史长河里,无人再记得这片村庄、这些人的过往,但这份记忆会在我们身上延续,代代相传,记着彼此共度的时光,记着这片土地的温暖,这就足够了,曾在同一段时光里,共享同一段温暖的记忆,便已足矣。
随着最后几家亲戚走完,年的热闹渐渐淡去,返乡的人,又陆续踏上了新的征程。前几日还早出晚归、走亲访友的喧嚣,转眼化作几分冷清。那些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的人,在短暂相聚后,再次各奔东西。从前的我,总觉得过年就是一场又一场团聚又别离的循环,而如今,我渐渐懂得,哪怕相聚只有短短数日,也藏着无可替代的幸福与意义。与儿时玩伴相聚,即便我们早已各奔前程,见面时依然有着小时候最纯粹的情谊;舅舅和妈妈他们兄妹几个细数着年少时的趣事与回忆,声声笑语仍在耳畔;爷爷奶奶亲切的呼唤仍在耳边环绕......往昔历历在目,又仿佛已相隔甚远。
短暂紧凑的相聚,更让我明白团圆与珍惜的意义。在步履匆匆、人来人往的社会里,亲情与真情还有那份刻在心底的乡土记忆,在流动的岁月里永远无法割舍。常回家看看,便是对这份牵挂最好的回应。虽然年的脚步远了,但它承载的记忆与牵挂,永远留在心底;虽然相聚的时光短了,但它凝聚的亲情与温暖,从未消散。年其实从未走远,它藏在每一次思念里,每一次牵挂里,每一次奔赴回家的路上。
那辆后备箱变形的白色马自达,也许早已平安抵达家乡,或许又将再次重返奔波的车流。而明年,它一定会和千千万万辆归家的车一起,再次踏上这条名为“团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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