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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一个人的身份转变,能让整个家族的生态系统在一夜之间彻底重组。
以前,我侄子林浩是全家人眼里“有出息但没地位”的打工仔,在上海拿三万月薪,回家却得蹲在门槛上择菜。
现在,他成了老家县城的一名普通科员,月薪三千五。
可就是这三千五,让他变成了家族里说一不二的“首长”。
他一开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长辈们,全都屏息凝神,甚至得拿出笔记本记着。
这种荒诞的错位,让我脊背发凉。
01
那是今年正月初三,林家的家庭聚餐。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种场合的主角永远是开厂子的大伯,或者是官至校长的大舅。
林浩这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通常是被"围剿"的对象。
"上海那地方,能扎根吗?"
"挣得多花得也多,存下钱买房了吗?"
"别在那瞎混了,趁年轻回来找个安稳工作。"
那时的林浩,总是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偶尔尴尬地笑笑,支吾两声。
他是家里公认的"边缘人",虽然每年带回来的年货最贵,塞给长辈的红包最厚,但没人真正高看他一眼。
在长辈眼里,私企的高薪是浮云,指不定哪天公司就倒闭了。
但今年,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
林浩坐在圆桌的正位,那是大伯往年的专属位置。
大伯不仅没生气,还亲自给林浩递上了一根软中华,打火机火苗凑过去的时候,大伯的手甚至微微压低了些,那是标准的主从礼仪。
"浩子,现在在单位,主要是负责哪一块?"大伯笑眯眯地问,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林浩没急着回答。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浓浓的白雾。
然后,他才缓缓地推了推那副新配的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伯,咱们内部有纪律,具体的不能多说。反正就是给领导跑跑腿,磨磨材料。"
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促,而是变得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哎呀,这叫‘核心岗’,那是领导的亲信!"三姑在一旁拍着大腿,满脸堆笑。
"浩子,以后咱们老林家在县里,可全指望你了。"
林浩轻轻点了点头,那种矜持的劲头,仿佛他不是在参加家宴,而是在出席某种重要的新闻发布会。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02
回想起两年前,林浩还是个穿着连帽衫、背着双肩包的阳光男孩。
他在上海一家头部的互联网公司做架构师,每天虽然忙到深夜,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时候他回来,会兴奋地跟我讲那些前沿的技术,讲他参与的项目如何改变了千万人的生活方式。
可家里的长辈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们只关心:"你有编制吗?"
有一次,林浩试探着说:"二叔,我现在的年薪加奖金有五十万。"
二叔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颗瓜子壳:"五十万又怎么样?你能保证五十岁还有这收入?说到底,你那就是吃青春饭的,跟旧社会的短工没区别。人家县政府看大门的,老了都有退休金,你有啥?"
那次对话后,林浩沉默了很久。
他在上海的高楼大厦间穿梭,拿着足以傲视同龄人的薪资,却在每个深夜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虚无。
尤其是在经历了几次行业寒冬和裁员潮的流言后,他的内心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辞职了,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小县城。
整整一年,他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刷题。
当录取名单公示的那一天,整个林氏家族像是炸了锅的沸水。
林浩考上了县委办。
虽然只是个最底层的办事员,但在我们这个有着深厚"学而优则仕"传统的家乡,这无异于现代版的状元及第。
那天晚上,原本对他爱搭不理的亲戚们,排着队往他家送礼。
脑白金、华子、整箱的茅台,把林浩家的客厅堆得像个杂货铺。
林浩的父母,原本在村里一直低着头走路,那一刻,腰杆子直得像拉满的弓。
我亲眼看着林浩把那些名牌运动鞋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剪掉了略显张扬的发型,买了几件质感厚实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
他开始学着在走路时背着手,学着在说话前先沉默三秒。
他变了,不仅是外表,连灵魂似乎都换了一套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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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种"变了样"的冲击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愈演愈烈。
有一次,我家想翻新一下旧屋,需要跑一些审批流程。
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排队,大伯却把我拦住了。
"找什么办事员?给浩子打个电话,这事儿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我有些犹豫:"浩子才上班没多久,这种事找他,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大伯眼珠子一瞪:"什么麻烦?那是他亲叔!再说了,他在那种位置,打个招呼谁不给面子?"
拗不过大伯,我只好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
那声音冷淡得让我一愣,我赶紧自报家门:"浩子,是我,你小叔。"
"哦,小叔啊。有什么事吗?我这边正准备开个会。"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种亲昵。
我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意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小叔,这件事呢,从原则上讲,是需要按流程办的。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会关注一下进度。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都要合规,你明白吗?"
我拿着电话,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我仿佛面对的不是我的亲侄子,而是某个坐在高位、随时准备教导下属的领导。
他那种"关注一下进度"的说法,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官腔,听得我耳朵发麻。
最终,事情确实办得快了一些,但那流程依然繁琐,林浩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特权"作用。
可大伯不这么看。
他在家族聚会上大肆宣扬:"看看,还得是浩子!一个电话,下面的人跑断腿。这就叫地位!"
林浩坐在那里,接受着全家人的敬酒。
他端着酒杯,只抿了一小口,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大伯,低调点。我们在外面,最忌讳的就是张扬。"
那一刻,长辈们纷纷点头称是,仿佛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我看着周围这一圈长辈,他们平时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此时却像是一群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这种权力的延伸感,让林浩在家族中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04
林浩的"官样"不仅体现在办事上,更体现在他对家族琐事的干预上。
以前,谁家孩子考学、谁家夫妻吵架,林浩从不插嘴。
现在,他成了家族的"最高裁决者"。
三姑家的儿子,也就是林浩的表弟小强,不务正业,在外面混日子。
三姑求到林浩面前,想让林浩给小强在县里找个"正经工作"。
林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壶——那是别人送他爸的。
"三姑,小强这个问题,本质上是思想觉悟的问题。"
林浩眯着眼,语气沉稳。
"现在的社会形势,不比以前。没有一技之长,在哪儿都站不住脚。我虽然在系统内,但也不能随便安排人。这样吧,小强先去参加个技能培训,我会帮他留意一些公益性岗位的招考。"
三姑一脸茫然:"公益性岗位?那是什么?"
林浩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懂,关键是要符合程序。我会给他指条路,但能不能走通,还要看他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这些新词汇,听得三姑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没听懂具体怎么办,但却觉得林浩说得极有道理,非常有水平。
不仅如此,林浩甚至开始干预起长辈们的社交。
有一次,二叔想请几个生意伙伴吃饭,想让林浩出面"镇镇场子"。
林浩当场拒绝了。
"二叔,这种局我不能去。现在的纪律要求非常严,尤其是我们这种身份,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单位。你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背景复杂,万一被人拍了照,后果很严重。"
二叔被训得满脸通红,却连连点头:"是是是,还是浩子考虑周全,是我糊涂了。"
我看着林浩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心里不禁感叹。
他在短短半年里,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利用身份进行"拒绝"和"掌控"。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晚辈,而是一个利用规则、制造神秘感的操盘手。
然而,这种平衡,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周末,彻底被打破了。
家族中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所有人都看向了林浩。
而林浩,也将迎来他上任以来最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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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起因于家族的一块祖产土地。
那是早年间太爷爷留下来的一块荒地,位置刚好在县城新规划的工业园区边缘。
最近传出消息,那块地要被征收。
补偿款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可麻烦的是,邻居王家竟然拿出一份三十年前的旧合同,说那块地早年间就已经卖给他们了。
王家在县城也是有些势力的,据说王家的大儿子在镇上当个小头目,平时行事很是霸道。
两家人为了这块地,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了锄头。
大伯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亲戚开会。
"浩子,这事儿你必须管!"大伯重重地拍着桌子,气得胡子乱颤。
"那王家简直是欺人太甚,那合同明明是伪造的!浩子,你在县委办,你给国土局、给规划局打个招呼,看他们还敢不敢胡来!"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林浩身上。
林浩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上首,眉头紧锁。
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这件事,涉及到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比较棘手。"林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家既然敢拿合同出来,肯定是有备而来。我们不能蛮干,要讲究策略。"
"还要什么策略啊!"二叔急了,"他们这就是抢钱!浩子,你只要给他们局长递句话,这事儿不就平了吗?"
林浩看了二叔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
"二叔,以后这种‘打招呼’的话不要再说了。现在都在讲法治,讲程序。这件事,我会回去调查一下底细,看看王家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他站起身,整了整夹克,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等我消息。这块地,如果是咱们林家的,谁也抢不走。"
有了林浩这句话,全家人像是吃了定心丸。
大伯甚至当场表示,如果补偿款拿回来,要给林浩记大功,还要在老家给他翻新老宅。
林浩淡淡地笑了笑,没拒绝,也没答应。
然而,三天后,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王家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开着挖掘机把那块地上的果树全拔了。
大伯气急败坏地给林浩打电话,林浩却关机了。
直到晚上,林浩才回了电话,语气显得疲惫不堪,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大伯,那块地的事……先放一放吧。"
"放一放?为什么?"大伯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我打听过了,王家那个大儿子,跟我们单位的一个老领导关系不浅。而且,那份合同……可能真的有点麻烦。"
林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窃听。
"总之,这段时间你们千万不要去闹,更不要去上访。万一闹大了,我在单位会很难做。"
大伯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个在饭桌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林浩,那个让全家人仰望的"首长",竟然在关键时刻退缩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大伯当场就发了飙。
"林浩!你当初怎么答应我们的?现在怂了?你是不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就不管家里的死活了?"
"大伯,你不懂!"林浩也吼了起来,"这是政治,你懂吗?政治!"
电话挂断了。
那一晚,林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而我,隐隐感觉到,林浩所谓的"变了样",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泡沫。
而那个泡沫,正在加速破裂。
06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家像是被阴云笼罩。
大伯不甘心,私下里带着几个年轻人去地里理论,结果被王家的人给打了。
事情闹到了派出所。
本来这种事,只要林浩出面协调一下,林家占着理,怎么也能讨个说法。
可林浩不仅没露面,甚至连大伯的求救电话都没接。
大伯鼻青脸肿地从派出所出来,蹲在路边抽了一地的烟头。
"这孩子,废了。"大伯咬牙切齿地说。
我心里也纳闷,林浩就算再怕事,也不至于连亲大伯被打都坐视不理吧?
直到那个周五,我因为送材料去县政府办事,无意中在侧门的传达室门口看到了林浩。
他并没有穿着那件体面的白衬衫,而是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便服,正蹲在路边,跟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在分食一份廉价的快餐。
他看起来憔悴了整整一圈,背也塌了,哪里还有半点"核心岗领导"的影子?
我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浩子?"
林浩像被马蜂蛰了一样,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
看到是我,他的眼神里先是惊恐,随后是尴尬,最后化作了一片死寂。
"小叔,你怎么来了?"他赶紧把快餐盒盖上,局促地站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
"大伯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开门见山地问。
林浩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想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崩溃了。
"小叔,我跟你说实话,你千万别告诉大伯他们。"
他捂着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核心岗。我只是个借调过来的,档案还在下面乡镇,工资也发不全。我在单位就是个干杂活的,打印文件、取报纸、给领导拎包,甚至还要帮主任家接孩子。"
我惊呆了:"那你以前说的那些……"
"都是吹的!"林浩自嘲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吹,家里人看得起我吗?我不穿得像个官,二叔、三姑能放过我吗?他们天天在群里夸我,把我捧到天上。我如果不装,我就得从天上掉下来摔死。"
他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
"那块地的事,我确实去打听了。王家那个大儿子,根本不是什么老领导的亲戚。但我不敢去办啊,小叔。我只是个没编制的借调生,我去找国土局的人,人家连门都不让我进。我怕露馅,我怕大伯知道我连个局长都见不到,我怕这个家彻底散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上海年薪五十万的精英,回到家乡,竟然为了这一份虚假的体面,把自己逼到了这种地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林浩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疯狂。
"我得想办法,把这事儿平了。我已经跟人借了钱,准备私下里给大伯,就说是政府的补偿款。"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喊道,"你那是多少钱?你还得了?"
"我还不了也得还!"林浩低吼道,"小叔,你不明白。我现在除了这身‘皮’,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连这层皮都被扒了,我在这县城里就真成了笑话了。以前在上海,我是个普通打工人,没人关注我,我也乐得自在。可现在,全家族的人都盯着我,我是他们的光,我是他们的神,我不能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变了样"。
不是因为他变坏了,而是因为这个社会、这个家族,合力编织了一个名为"权力"的牢笼。
林浩钻了进去,为了维持那个虚幻的地位,他不得不把自己异化,变成了一个充满官腔、虚伪、却又极其脆弱的怪物。
然而,谎言终究是谎言。
林浩的瞒天过海,很快就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07
林浩所谓的"借钱平事",最终变成了一个更深的泥潭。
他为了凑齐那笔所谓的"补偿款",不仅掏空了自己的积蓄,还瞒着父母去做了网贷。
他把钱分批打给了大伯,说那是他找领导跑下来的"先期款"。
大伯拿到钱后,喜笑颜开,在家族群里大肆吹捧:"看看,还得是浩子!我就说嘛,咱们老林家的人,在外面就是响当当!"
林浩在群里回了一个淡定的表情,配了一句:"大伯,低调。"
那一刻,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可这种满足是建立在悬崖边缘的。
王家那边并没有停手。
他们拿到了真正的拆迁公告,由于规划调整,那块地不仅要征收,还要溢价。
当大伯从一个在园区上班的同乡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愣住了。
"溢价?赔偿款应该有三十万?可浩子才给了我十万啊?"
大伯的心思活络开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林浩在骗他,而是怀疑林浩是不是把剩下的钱"克扣"了,或者是拿去打点关系了。
于是,大伯没打招呼,直接拎着两瓶好酒,闯进了县委大院。
他要在林浩的"同事"面前,给林浩争面子,顺便打听一下剩下的钱。
那天,林浩正在一楼的大厅里搬运一箱箱沉重的办公用纸。
他满头大汗,外套脱在一边,白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明。
"浩子!"大伯洪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林浩浑身一震,手里的纸箱差点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大伯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一边拍着林浩的肩膀,一边对周围的人喊:"大家辛苦了哈!我是林浩的大伯,来看望一下他。浩子,你们局长在哪儿?我得去感谢感谢他。"
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林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拼命给大伯使眼色:"大伯,你快回去,我在工作,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伯大声嚷嚷,"你是大功臣!那块地的事儿,你帮家里办得多漂亮。剩下的二十万,局长什么时候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主任冷着脸走了过来。
"干什么?这是办公区域,禁止大声喧哗。"
主任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大伯,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林浩。
"林浩,这是你家属?怎么回事?什么地的事?什么二十万?"
林浩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还在那儿献殷勤:"主任是吧?哎呀,浩子没少给您添麻烦吧?那块地的事,多亏了咱们单位照顾……"
"林浩!"主任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透着严厉,"你到底在外面打着单位的旗号干了什么?"
大伯这下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看着那个往日里威严无比的主任,又看看此时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缩着的林浩。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在他心里升起。
真相,就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浩苦心经营的堡垒。
08
那场闹剧以林浩被辞退告终。
大伯在县委大院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两瓶好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骗子!都是骗子!"
他的咆哮声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
消息传回林家,整个家族像是一座崩塌的积木。
那些曾经对林浩恭敬有加、甚至有些谄媚的长辈们,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就说嘛,一个小毛孩子,哪儿来那么大本事?"二叔一边抽烟,一边满脸鄙夷。
"还教训我们要讲政治、讲觉悟。我呸!我看他那是搞迷信,装神弄鬼!"三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最惨的是林浩的父母。
他们原本在村里已经成了"太上皇"般的人物,这下子直接跌进了泥潭。
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哟,老林啊,你家状元郎怎么回来了?不在县里当官了?"
林浩躲在家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灯都不敢开。
他欠下的那笔网贷,由于逾期,催债电话已经打到了他父母那里。
大伯更是带着人堵在他家门口,要把那十万块钱还给林浩,但要求林浩必须给个交代——其实是想要回那块地原本该有的利益。
那是一个凄凉的傍晚,我去看他。
林浩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满地都是烟头。
他看到我,没有了以前那种傲慢,也没有了在单位门口那种惊恐。
他现在的眼神很平静,透着一种死水般的绝望。
"小叔,你说我图什么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递了一杯温水。
"在上海的时候,我累,但我知道我是在为自己活。每一行代码,都是我的价值。"
他惨笑着摇了摇头。
"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成功人士,演一个权力化身。我以为这样就能赢得尊崇,就能让父母长脸。可结果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咒骂声。
"他们崇拜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身上那层皮。一旦皮没了,我甚至不如路边的一条狗。"
他说得没错。
在这个崇尚权力的环境里,人是被标签化的。
当你拥有权力时,你的缺点都是优点,你的官腔都是深沉。
当你失去权力时,你的自尊就是狂妄,你的无奈就是虚伪。
林浩成了这场权力和虚荣游戏的牺牲品。
而最让我寒心的是,那些推波助澜的长辈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反思过,正是由于他们的攀比、他们的势利、他们对"官本位"的狂热,才把林浩逼上了绝路。
09
就在所有人以为林家要彻底垮掉的时候,林浩做了一个决定。
他卖掉了自己在上海那套房子交的首付,又凑了点钱,把网贷全还清了。
然后,他带着父母,在一天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大伯的地最终还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了,虽然过程曲折,但拿回了应有的补偿。
家族群沉寂了很久。
偶尔有人发个红包,或者转个养生链接,再也没人提"浩子"这个名字。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林家的权力中心存在过。
半年后,我在广州见到了林浩。
他重操旧业,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高级开发。
他穿着久违的卫衣,背着破旧的双肩包,在地铁站门口大口啃着面包。
"小叔,这种感觉真好。"他笑着对我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在这里,没人关心我是不是公务员,也没人求我办事。我挣每一分钱都明明白白,我说话也不用再过脑子绕三圈。"
我问他:"还恨家里那些长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恨了。他们其实也很可怜。他们活在一个狭隘的世界里,以为权力就是一切。我恨的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居然想融入那个扭曲的世界。"
他指了指远处的霓虹灯。
"这城市很大,容得下我的野心,也容得下我的平凡。"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小信封。
"小叔,这里面有两万块钱。帮我给大伯,就当是当初摔碎那两瓶酒的赔偿。告诉他,我林浩现在不是官,但我也没给他丢人。"
我拿着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回程的火车上,我看着家乡那个越来越近的小站,心里在想。
如果林浩当初没考上,或者考上后依然保持初心,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不,只要那个崇尚权力的土壤还在,只要那些长辈依然把"出人头地"等同于"当官掌权",悲剧就迟早会发生。
林浩逃出来了。
可还有多少年轻人,正学着穿上白衬衫,学着背起手,在这无声的博弈中,慢慢杀死了那个曾经真实的自己?
10
回到县城,我把那两万块钱送到了大伯家。
大伯已经老了许多,曾经那股子张扬的劲头消失了。
他接过钱,看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浩子这孩子,到底还是出息了。"他喃喃自语。
我有些诧异:"大伯,他现在只是个打工的,你不觉得他丢脸了?"
大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天他在大院门口被主任训的时候,我其实看出来了。他那小肩膀,根本扛不住那么大的名头。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生生把他给压垮了。"
大伯点了一根烟,苦笑道。
"以前他月薪三万,我们觉得他没本事。现在他能在那大城市站稳脚,还能记着给我这老头子还酒钱。这才是真本事。官,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当个好人,也挺难。"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出了大伯家。
路过县委大院门口时,我看到又有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进大门。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矜持,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
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许在明年的家宴上,也会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他们也会学着林浩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吸烟,四平八稳地说话。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像林浩一样,在权力的幻影中迷失,又在现实的崩塌中破碎。
身份变了,样貌变了,甚至灵魂都可以修剪。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该变的。
那是做人的骨气,是对亲情的真诚,以及对真实生活的敬畏。
林浩走过的那条弯路,或许是这个时代的必然。
但庆幸的是,他在最终坠入深渊前,找回了回家的路。
我拿出手机,给林浩发了一条短信:
"酒钱给了。大伯说,你没丢人。"
五分钟后,林浩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包。
那是他在上海工作时最爱用的一个表情:一只奔跑的小猪,配文——"生活万岁"。
我也笑了。
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能看清自己,能按自己的方式活一回,真的比什么权力、什么地位都要强。
我侄子林浩,这次是真的变了。
变得更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而这,一点都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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