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故土数千公里之遥的中亚腹地,广袤干涸的沙漠边缘,竟栖息着约35万朝鲜裔居民。他们拥有典型的东亚人种特征:黑发、深眸、扁平鼻梁与柔和轮廓。日常沟通全依赖俄语,连代代相传的泡菜也早已改头换面——用本地盛产的胡萝卜替代白菜,发酵出截然不同的酸香。
这群被称作“高丽人”的群体,究竟走过怎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迁徙之路?历史为何将他们从半岛沃土连根拔起,抛向万里之外的异域沙丘?这场横跨三个世纪的人口位移,又埋藏了多少沉默的告别与无声的挣扎?
![]()
要触摸一个民族的真实脉搏,无需细察其外在身份标识,只需凝视其精神内核是否依然跳动着原初的节律。对中亚高丽人而言,母语的悄然退场,是最直观、最痛切的文化断层信号。
苏联时代推行高度集中的教育政策,所有公立学校全面停授朝鲜语课程。历经三代人的语言隔代传递中断,朝鲜语已基本退出家庭对话、节庆仪式与代际交流场景。一旦语言纽带断裂,文化基因便难以完整复制,族群归属感也随之松动、稀释、游移。
多项田野调查显示,当前能流利听说读写朝鲜语的25岁以下青年不足一成;不少大学生填写入学登记表时,需借助翻译软件才能拼写出自己祖先留下的韩文姓名。
![]()
在官方人口普查与自我认同问卷中,越来越多中亚高丽人主动选择“哈萨克斯坦公民”或“乌兹别克斯坦居民”作为首要身份标签,而非强调族源属性。这种倾向并非源于文化疏离的刻意切割,而是数十年生活实践所沉淀下来的自然归属判断。
但社会现实往往比个体意愿更坚硬。即便已熟练掌握当地语言、通婚融合多年、生活方式与邻人无异,在政局波动或社会情绪激化时期,一张东亚面孔、一段远东出身的历史记忆,仍可能成为被区别审视甚至排斥的隐性依据。
过往若干次区域性动荡中,少数族裔经营的商铺、手工作坊及社区中心常首当其冲遭受冲击;经济层面虽具一定积累,却普遍缺乏制度性代表渠道与政治话语权——这种“富而不稳”的结构性处境,在危机时刻极易放大生存焦虑。这份若即若离的扎根感,恰是解码该群体生存逻辑的第一把密钥。
![]()
若想真正厘清这种身份漂移的历史成因,必须将时间指针拨回19世纪晚期。彼时朝鲜半岛频遭天灾侵袭,耕地资源日益枯竭,加之日本殖民势力逐步渗透,大量底层农户被迫跨出国门寻求生路。
其中一支向北进入中国东北,在清末民初相对宽松的垦殖政策下落地生根;另一支则向东穿越图们江,进入沙俄远东边疆区,在阿穆尔河流域开垦荒地、种植水稻,逐渐形成聚居村落。
至1937年,苏联政府以“防范间谍渗透”为由,认定远东朝鲜社群存在潜在安全风险,启动代号为“高丽人强制迁移行动”的系统性人口转移工程。
![]()
约17.2万名朝鲜裔居民被统一编组,塞进闷热拥挤的货运列车,经数周颠簸运抵哈萨克斯坦南部与乌兹别克斯坦中部。途中缺医少食、气候剧变,导致数千人病亡于途;抵达后,他们面对的是盐碱泛滥的戈壁滩、匮乏的饮用水源与毫无基础的定居条件。
正是在这种极端困顿中,他们凭借世代积累的精耕细作经验,在荒漠边缘开辟出片片绿洲。尤其在水稻引种、温室蔬菜栽培与果树嫁接等领域,迅速建立起技术优势,并逐步形成区域性的农业合作网络。
经过半个多世纪发展,部分家族成功转型为中小企业家、教师、医生与工程师,在中亚城市中构建起稳定的社会网络与经济地位。然而,经济层面的成功并未自动兑换为彻底的身份接纳——那份来自远东的历史印记,始终如影随形。
![]()
1991年苏联解体后,新独立的俄罗斯联邦正式承认1937年迁移行为违反宪法原则,并颁布《关于恢复高丽人权利的总统令》,开放远东地区定居许可与土地分配通道。
但现实障碍重重:远东基础设施长期失修,医疗教育资源稀缺,就业市场狭窄,加之亲属网络早已扎根中亚,绝大多数家庭最终选择留在熟悉的城市与社区。
近年来,俄罗斯重启“远东发展倡议”,通过现金补贴、免税期、住房配给与创业基金等组合政策,力图吸引海外高丽人回流,重振边境人口结构与经济活力。
![]()
与此同时,中亚五国正成为全球地缘战略博弈的新焦点。美国借“中亚新丝绸之路”计划拓展经贸联通与物流节点;俄罗斯依托集安组织与欧亚经济联盟维持传统安全与能源主导权;中国则通过中吉乌铁路、数字丝绸之路与农业技术联合实验室等务实项目,深化区域互联互通与产能协作。
例如塔什干近郊新建的智能灌溉示范区、撒马尔罕农产品冷链物流中心,均显著提升了本地高丽人农场主的产销效率。这些宏观层面的战略投射,正以具体可感的方式重塑着他们的职业路径、投资决策与社区生态。
他们既非棋手,亦非旁观者,而是在大国棋局缝隙中持续校准自身坐标的实践者。语言消退、历史迁徙、现实抉择三股力量交织缠绕,使这支约35万人的群体,始终处于多重权力结构的动态交汇点上。
![]()
未来走向,将深度绑定于区域安全架构能否持续稳固、多边合作机制是否具备实质执行力,以及跨境民生项目能否真正惠及基层社群。
拉长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卷轴细细审视,高丽人的集体命运史,本质上是一部被地缘政治反复重写的漂流手稿。
![]()
从鸭绿江畔衣衫褴褛的逃荒者,到西伯利亚铁皮车厢里蜷缩的流放者;从中亚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拓荒人,到今日塔什干露天市场里售卖胡萝卜泡菜的店主。他们以惊人的韧性,在巨轮碾过的缝隙间,一寸寸凿出属于自己的呼吸空间。
此刻,当新欧亚大陆桥的钢轨在克孜勒库姆沙漠深处再度震颤,当各国基建团队的测绘旗插进费尔干纳盆地的田埂,这三十五万始终未能握紧自身航向的微小生命体,下一次又将被哪一阵不可测的季风,卷向地图上尚未命名的下一处坐标?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