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海燕 叙事/王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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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第一次去河北看母亲,一路心里又是期待又是不安。在北京站看到来接自己的母亲满头的白发,心里一酸,便抱着母亲痛哭了一场。当母亲和义父的三侄儿把她领回义父家时,大美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家啊。
土坯墙,旧木门,窗户玻璃裂了缝,拿胶带粘着。推门进去,屋里暗沉沉的,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旧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大美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才看清全貌: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扫得再勤也浮着一层灰;家具没几样,一张旧方桌,两把凳子,一台小小的、壳子发黄的老式电视机,看起来比大美的岁数还大。最显眼的就是那一铺大炕,占去了半间屋子,炕席旧得发亮,上面叠着几床半新不旧的被子。
大美心里一酸,差点当场又掉下泪来。
她想起自己虽不富裕但干净整洁的家,想起弟弟妹妹们各自的小日子,再看着眼前这个昏暗破旧的小屋,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宁愿守在这里这么多年,也不愿意回到儿女的身边!
王玉修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高兴。她忙前忙后给女儿倒水,拿自己晒的柿子干给女儿吃,嘴里念叨着:“你继父赶集去了,一会儿就回。他知道你来,特意去买肉了。”
傍晚,继父顾尚林回来了。果真像母亲说的,人有点憨厚木讷,一只眼睛不大好,但绝对能看见大美,他总是搓着手,笑得还特别实在。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总是不断把肉菜往大美碗里夹。
晚上母女俩挤在炕上说话。大美摸着身下硬硬的炕席,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妈,你这儿……太苦了。要不还是跟我回去吧?我们姊妹几个,总能给你腾个地方。”
王玉修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说:“丫头啊,妈知道你是好心。但妈在这儿,挺好的。”
大美没再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你继父这个人,是穷,还有点傻乎乎的,不会说好听的话。”王玉修的声音很平缓,却一字一字,落进大美耳朵里,“可是丫头,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他从来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王玉修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跟你爸那些年,日子是比这儿亮堂,吃穿是不愁。可我心里啊,没有一天是踏实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他一个不顺心就挥拳头……那种日子,妈过怕了。”
“现在这屋子是破,地是泥的,电视是旧的。可妈每天醒来,心里是安的。不用怕谁打,不用怕谁骂,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你继父傻,可他实在,疼人疼在暗处。”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你们姊妹过好自个儿的日子,甭惦记我。妈这儿,真的挺好的。”
就这几句话,让大美憋了一天的眼泪,一下子又全部涌了出来。
她忽然全懂了。
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好房子、好家具,她要的只是一份不用担惊受怕的安稳,一个能让她直起腰来做人的地方。这份安全感,那个曾经风光却暴戾的前夫给不了,反而是这个贫穷憨厚的继父,用多年来的不动手、不骂人,稳稳当当地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大美心里那股拧巴的劲儿散了。
一到家,她就把弟妹叫到一起,原原本本说了母亲的情况,说了那间破旧的小屋,也说了母亲那几句让她“破防”的话。
小弟听了,沉默半晌,点点头:“要是妈真觉得那样好……也行。穷是穷点,总比没个安心落脚的地儿强。”
可这时候,二妹小美却坐不住了。
小美红着眼圈站起来:“那也不行!妈辛苦一辈子,老了还住那种屋子?我这儿有地方,接过来我养!姐,咱得把妈接回来。那老头儿,太穷了,妈跟那种人在一起,以后拿什么养老啊?”
大美看着小美激动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二妹这是心疼妈。可她也知道,妈要的,或许不是一间更好的房子,而是那份她用了大半生才找到的、不必害怕的踏实。
但这话,该怎么对妹妹说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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