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考试回归“初心”

日前，教育部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刷屏教育圈，引发教育界广泛关注与热议。这份通知提出了“进一步压减考试频次”“义务教育学校日常考试实行等级评价”等要求，一定会对中小学教学产生巨大的影响。作为一名执教近30年的中学教师，我详细阅读了这份通知，其中还有不少要求，如小学中高年级每学期只能组织一次期末考试，到初中部分学科才可适当增加一次期中考试，命题审核不少于三人，严禁购买试题，考试结果不能公布，严禁面向非毕业年级组织区域性或跨校际的考试等。这些非常具体的要求，在当前的教育大环境下很有针对性。

这份文件不禁让我又重新思考了考试的意义。在教学活动中，为什么要有考试这种行为？

首先是教师的需要，教师要评估自己教学的效果，考试可以客观地评估自己教学，与既定的教学目标进行对照，找出差距，发现教学可能存在的问题和不足，并据此调整自己的教学策略和方法；同时，考试还能帮助教师了解学情，更好地进行个性化辅导。

其次，对学生来说，考试成绩也是他们了解自身学习状况、制订后续学习计划的重要依据；还有，备考也需要复习，复习的过程也是知识巩固的过程，有助于加深对知识的记忆和理解；同时，阶段性、递进式的考试还可以帮助学生把某一学科的知识进行分段，考试能让每一段的知识都更加扎实，从而能够更好地构筑起学科知识体系。

最后，考试还是促进教育公平的一种手段，也就是我们的中考和高考，它可以发现更适合进行深造的学生，让他们有机会学习更适合自己的高精尖的专业知识。

因此，考试从来都不应该是教育的目的，而是了解、发现学生学习状况和特长的一种探测手段，是改进教学行为或学习行为的依据。而教育的目的是要让学生掌握知识和技能，拥有真正的能力，让学生能够适应未来社会的发展，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承担起自己的社会责任。

稍加思考，我想每个有一定教育学功底的教育工作者都能想到这一层。但长久以来，我们都被应试教育所裹挟，把终极的考试当成长远的教育目标，把这个大目标细分成一个个分目标，分配到每一学年、每一学期、每一单元、每一堂课，这些分目标会化成一张张试卷，并用一个个分目标的成绩对标和预测未来那个终极大考。

尽管很多时候这种考试的目的与学生掌握实际技能和知识的目标有重合的地方，但过于密集的考试频次和只聚焦书面问答的考试形式会让知识越来越远离实际，越来越僵化，越来越远离应用场景，而高频次的考试也会让师生每天都穷于应付，无暇思考知识与技能的本质，无暇发现只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在一种激烈竞争的态势下，教师们发现，只有不断加码的考试频次才是为数不多的一种能够不断检验成效、迅速提升成绩、紧扣终极目标、不断逼近终极目标的有效实战路径，每次考试都是对终极考试的模拟，“身经百战”的学生最终才能有胜算。

这便是应试教育的逻辑，师生都很疲惫，但都还不得不加码。近30年的讲台生涯，让我亲眼见证了频繁考试如何一步步吞噬了教育的本真。曾在晚归的路上，听过晚自习归来的孩子疲惫地抱怨“一看到试卷就头疼，一听到考试就想吐”；在办公室里，见过不少老师对着满桌试卷双目无神，他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在校园里，我还见过太多学生因排名而焦虑抑郁，眼里曾经的光渐渐熄灭；而心理健康监测数据却往往被“淡化处理”后上报。考试泛滥的代价，从来都不只是学生的疲惫不堪，它正在全方位扭曲教育的本质。

它扼杀了学生的学习兴趣，让探索世界的愉悦变成应付考试的苦役。当学生的学习目标只剩下“提分”，当课本知识沦为应试的工具，原本充满魅力的科学探索、文学赏析、艺术创作都变成了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和答题模板。本该在实验中发现真理的孩子，却在反复背诵实验结论；本该在阅读中感悟人生的学生，却在机械分析文章结构。这种功利化的学习方式，不仅剥夺了学生的成长乐趣，更扼杀了他们的好奇心与创造力。

它扭曲了教师的教学目标，让育人者沦为“分数教练”。音体美课程被语数外随意挤占，课外活动沦为刷题时间，德育变成结论式的说教。许多教师明明有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创新的教学理念，却不得不为了应付各类考试放弃个性化的教学方法，转而采用“题海战术”。一位执教20多年的老教师，课堂教学广受师生认可，却因所带班级从未考过年级第一，始终与优秀教师称号无缘；更多老师吐槽，五年间类似的减负文件发了不少，但评职称、发工资仍与教学成绩深度绑定，即便想“不卷”，也身不由己。

它加剧了全社会的教育焦虑，形成了恶性循环。学生为排名惶惶不可终日，家长为分数彻夜难眠，教师为业绩身心俱疲。家长为了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不惜重金报各类补习班、刷题班；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不断给教师和学生加压；教育行政部门的考核指标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导向。在这场以分数为核心的竞赛中，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向前，却忘了教育的初衷是什么。

更令人痛心的是，过度应试正在消解教育的温度。我们见过很多在小学阶段主动洗碗扫地的孩子，升入初中后却只认“德育作业”—没有家长拍照打卡的要求，便不愿动手做家务；我们见过学生写作文时，只会套用“万金油”模板，却写不出自己的真实感受；我们见过某些学校的教研会上，“选择题多选B和C”这样的应试技巧竟然被当作教学经验分享。当教育沦为形式主义的表演，当功利主义取代了人文关怀，这样的教育究竟能培养出什么样的人？

为了减轻甚至消除应试教育的影响，很多地方都出台过一些缓解考试“军备竞赛”的措施，减少考试的频次和强度。但在现实校园中，“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变通之举屡见不鲜：你明令禁止“月考周测”，地方区县或学校便换个名目搞“素养评估”“过程检测”“知识调研”，换汤不换药地增加学生负担；小学一、二年级明确不组织纸笔考试，却要应付各种形式的“随堂检测”“质量调研”，考前还要叮嘱教师“不可外泄”，否则会影响学校绩效考核与评优指标。笔者还发现，这种应试内卷已蔓延到中职校园—曾经以就业为导向时，学生未毕业便被企业预定，如今转向升学后，高一便周测不断，高二月月联考，不少孩子深夜还在宿舍开着小夜灯刷题；高中校园的考试更是层层叠加，午练考、周考、月考、联盟考、模拟考接踵而至，“只要考不死，就往死里考”成了无数学生的无奈写照。

教育部的这份通知，无疑是对考试乱象的一次有力纠偏，其中的诸多规定都切中要害。明确考试界定、压减考试频次，从源头上减少学生的考试负担；严格命题管理、强化审核把关，确保考试回归检验教学的本质；实行等级评价、优化结果应用，淡化分数竞争；建立监督问责机制，明确试卷命制者、选用者和审核者一体同责，为政策落实提供保障。这些举措犹如一剂剂良方，有针对性地解决了当前考试管理中的突出问题。

但要让政策真正见效，还要切实改变单一的教育评价体系：分数不再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尺，升学率也不再是评判学校的唯一核心指标，教师的尊严与待遇也不再全系于成绩排名……希望这份通知能够被切实落实，成为考试变革路途上坚实的一步。

（杨怀志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市西董街道鹤伴中学）

《人民教育》2026年第1期，文章原标题《从目的到手段：考试“变身”的艰辛路途》

作者：杨怀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