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过来二十三年,这事儿就持续了二十三年。
公公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每家生的都是儿子。二叔家三个,三叔家两个,五个堂兄弟,每年大年初三,雷打不动,结伴来给大伯拜年。
来就来吧,空手来。
头几年我还不习惯。初二我忙一天,炸丸子、炖肉、蒸包子,准备一大桌子。初三他们来了,五个人往屋里一坐,茶水喝着,瓜子嗑着,等着开饭。吃完抹抹嘴,坐一会儿,走了。
我跟我男人嘀咕,说他们咋不带点东西?哪怕一箱奶,一兜水果呢。
我男人说,我叔他们就这样,惯了。
我说那咱爸去他们那边拜年呢?
他说,也空手。
我无话可说。
后来我慢慢品出来了,这事儿不怪那几个侄子,怪公公自己。
公公是老大,从小当家的。两个弟弟结婚分家,他帮着张罗。弟弟们盖房子,他出钱出力。侄子们上学,他给交学费。有个侄子生病住院,他把自己攒的养老钱拿出来了。我妈说他,你图啥?他说图啥,图个一家和气。
和气是真和气。两个弟媳妇见了他,嫂子长嫂子短,亲热得很。几个侄子见了,大伯大伯叫得响。可就是这拜年,二十多年,空手来,吃饱走。
有一年我实在忍不住,跟公公说,爸,您说说他们,多少带点东西,意思意思。公公看了我一眼,说,带啥,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我说那也不能年年空手啊。
他说,他们日子紧,别挑了。
日子紧?二叔家开超市的,三叔家跑运输的,哪个不比我们种地的强?可公公不让说,我也不敢再说。
去年过年,初二我又忙一天。炸丸子、炖肉、蒸包子,累得腰直不起来。我闺女在边上帮忙,说妈,那几个堂叔还来吗?
我说来,年年都来。
她说,还空手?
我说,嗯。
她说,那我明年初三不在家,去同学家。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初三那天,十一点多,五个侄子来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齐刷刷的,空着手,进门就喊大伯过年好。公公乐得合不拢嘴,赶紧让座倒茶。
我男人陪坐,我跟我儿媳妇在厨房忙。十二点开饭,两大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公公坐主位,五个侄子坐他两边,倒酒,夹菜,热热闹闹。
吃着吃着,老二忽然说,大伯,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您帮问问?
公公说,行,我托人问问。
老三说,大伯,我家那口子病了,想借点钱。
公公说,多少?
老三说,先借两万吧。
公公说,行,明天给你拿。
我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吃完饭,五个侄子走了。公公坐那儿,脸上还带着笑。我收拾桌子,看见他一个人发呆。
晚上我跟我男人说,你爸又借出去两万。我男人说,他乐意,管不着。我说那钱还能还回来不?我男人说,不知道。
我说咱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攒点钱容易吗?他说,你别操心了,他的钱,他爱给谁给谁。
我没再说话。
今年初二,我又忙了一天。闺女没在家,真去同学家了。我儿媳妇帮我打下手,累得腰疼。我说你歇着,她说没事。
初三,十一点多,五个侄子又来了。还是空着手,还是进门喊大伯过年好。公公还是乐,还是让座倒茶。
吃饭的时候,老二说,大伯,上次借钱的事,我记着呢,明年还。公公说,不急不急。
老三说,大伯,我儿子工作那事,您帮着问了没?公公说,问了,有个厂子要人,过了正月十五去试试。老三说,谢谢大伯。
我坐那儿听着,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吃完饭他们走了。公公坐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我去收拾桌子,他忽然开口。
“老大媳妇。”
我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说。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我这一辈子,就图个热闹。你看他们来了,多热闹。”
我说,热闹是热闹。
他说,我知道他们空手,我知道他们借钱不一定还。可那是我弟弟的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帮谁帮?
我说,爸,您别多想。
他说,我不多想。我就想,趁我还在,能帮一把是一把。等我走了,他们还记得有我这个大伯,就行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盘子,不知道该说啥。
晚上我跟我男人说起这事。我男人抽着烟,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我爸这辈子,就这样。对人好,不图回报。
我说,那图啥?
他说,图个心安吧。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公公那句话:我就想,趁我还在,能帮一把是一把。
六十多岁的人了,退休金两千多,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给侄子们了。过年五个侄子空手来,他还乐呵呵的,忙前忙后。
图啥呢?
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他不图啥,他就是那样的人。
今年初三,要是他们再来,我多做两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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