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邲之战”或者“两棠之役”的战争。它发生在公元前597年,中原的腹地,今天的河南荥阳一带。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打架斗殴,而是决定了此后近百年中原格局的霸权争夺战,是南方巨鳄楚国与北方老牌强国晋国的一次正面、彻底的对撞。
而最终的结果,出乎当时很多人的意料,也深远地影响了后世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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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得从晋楚两家的“世仇”说起。
自从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晋文公打败楚成王,遏制了楚国北上的势头后,晋国就坐稳了中原霸主的交椅。但楚国从来就没服过气。南方的广袤土地被他们不断消化,国力一直在增长,就像一头被暂时击退却更加饥饿的猛虎,始终盯着中原这块肥肉。
晋国呢,霸主的位子坐久了,内部的事儿就多了起来。各大家族——赵氏、先氏、郤氏、栾氏、荀氏(智氏)等等,势力盘根错节,国君的权力反而被稀释。打仗不再仅仅是“为国君而战”,往往掺杂了各家争夺权力、积累威望的私心。
这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决策很难统一,军队很难拧成一股绳。
夹在两个巨人之间的,是郑国。它地处中原核心,四通八达,谁控制了郑国,谁就拿到了通往中原诸侯国客厅的钥匙。所以郑国成了最惨的那个,几十年里反复挨揍。楚国来了,它投降;晋国大军一到,它又倒戈。
郑国的外交策略堪称现实主义的典范:
“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
说白了,就是谁拳头硬、谁兵临城下,我就跟谁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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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元前597年春天,楚庄王熊侣,这位传说中“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雄主,再次亲率大军把郑国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一次,他下了狠心,围了整整三个月,直到郑国崩溃投降。
郑襄公光着膀子、牵着羊(表示自己像牲畜一样顺从)出城投降,话说得极为卑微可怜。楚庄王身边的将领都说,别废话,灭了它。但楚庄王显示出他政治家的远见,他说:“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
一个国君能在危难时如此屈尊,说明他得民心,这样的国家灭掉可惜,不如让他臣服。于是楚军后退三十里,接受了郑国的投降,并派了人质。
楚庄王的目的初步达到:拔掉了晋国在中原最重要的钉子户。
消息传到晋国,那边炸开了锅。霸主的面子还要不要?中原的小弟们可都看着呢!
于是,中军元帅荀林父被任命为总指挥,率领三军浩浩荡荡渡过黄河,来救郑国——尽管此时郑国已经投降了。
走到黄河边,荀林父听说郑楚已经议和,心里就打了退堂鼓。他觉得,救郑的目的已经达不到了,现在去打楚国,没有正当理由,而且是劳师袭远,胜负难料,不如等楚军撤了,我们再敲打郑国,这样更划算。
他这个想法,从军事成本角度看,其实挺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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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军队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中军副帅先縠(彘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先縠是个典型的强硬派,他认为晋国的霸权就是靠拳头打出来的,现在看到敌人就退缩,简直是奇耻大辱。
“由我失霸,不如死!”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然带着自己的部队就渡过黄河,造成了既成事实。这一下,荀林父被架在火上了。作为主帅,部下擅自行动,他如果不管,权威扫地;如果全军跟上,又违背了自己的判断。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另一个重量级人物、司马韩厥说话了。
韩厥的话很实际:先縠要是陷进去了,您这主帅罪过最大。现在部队已经分裂,不如全军跟上,打输了,罪责大家分摊,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强。
这话彻底把荀林父推向了决策的深渊——他选择了一条最糟糕的路:在极度不情愿和内部意见分裂的情况下,率领全军渡过了黄河。
晋军的悲剧,从这一刻就已经写下了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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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楚军这边。楚庄王本来已经打算见好就收,饮马黄河,炫耀一下武功就回家了。听说晋军主力真过来了,他第一反应也是不想硬碰硬。令尹孙叔敖,那位著名的贤相,也主张撤军,说连年打仗,将士疲惫,没必要死磕。
但一个叫伍参(后来大名鼎鼎的伍子胥的曾祖父)的宠臣坚决主战。他看出了晋军的致命弱点:
“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
这话简直是把晋军的缺点说的明明白白的:主帅荀林父是新上任的,威信不足;副帅先縠刚愎自用,不听指挥;三个军的统帅各有打算,上面没有绝对的权威,下面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样的军队,一定能打败!
最后他还激了楚庄王一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
您一国之君,逃避晋国这帮臣子,国家脸面往哪搁?楚庄王被说动了,下令停止撤退,转向北上,在管地扎营,与晋军对峙。楚国的决策过程虽然也有争论,但最终是国王乾纲独断,意志统一。
两军在邲地(敖山和鄗山之间)摆开了阵势。仗还没打,双方的心理战和内部博弈就先上演了。郑国为了自己的生存,玩起了危险的“离岸平衡手”,派皇戌到晋军中说:我们投降楚国是迫不得已,心还在晋国这边。楚军连胜骄傲,疲惫不堪,防守松懈,你们快打,我们郑军做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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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极大地刺激了晋军内部的主战派。先縠、赵括、赵同等人摩拳擦掌,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但下军副帅栾书(栾武子)非常清醒。
他反驳说:楚国自从灭庸国以来,国君每天都告诫百姓生计不易、警惕灾难,军队每天都强调胜利不能长久保持,他们一点也不骄傲。而且楚军制度严明,戒备森严,郑国这是拿我们当枪使,我们赢了他们就来投靠,我们输了他们就彻底倒向楚国。
栾书的分析冷静而透彻,点明了郑国的骑墙本质和楚军的真实状态。可惜,他的声音被主战的喧嚣淹没了。主帅荀林父依旧摇摆,无法统一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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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楚庄王派使者来示弱求和,荀林父巴不得,立刻就答应了。这本来可能是个避免战争的台阶。但晋军内部那两个“怨夫”——魏锜和赵旃跳了出来。
魏锜想当公族大夫没当成,赵旃想当卿也没捞着,两人都憋着一肚子火,就想让晋军吃败仗好看。他们先请求去挑战,被拒绝;又请求去议和,被批准。
可他们去了楚营,根本就不是真心议和,而是各种挑衅。他们的行动,给了楚军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动手借口。
与此同时,楚军则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他们先派了少量战车进行武装侦察,许伯、乐伯、摄叔三人表演了一场精彩的“致师”(单骑挑战),展示了高超的车战技巧和从容的气度,既侦察了敌情,又炫耀了武力,还试探了晋军的反应。他们发现,晋军只有上军在士会的指挥下有所戒备(设了七处伏兵),中军和下军则毫无准备。
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魏锜、赵旃的挑衅行为,加上楚军侦察兵看到晋军派车来接应这两人时扬起的尘土,让楚军误判为晋军大举进攻。令尹孙叔敖当机立断,说出了那句名言:“宁我薄人,无人薄我!”(宁可我们先动手逼敌人,不能让敌人先动手逼我们!)
他引经据典,强调“先人有夺人之心”,要先发制人,打掉敌人的士气。楚庄王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全军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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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幕,就成了晋军耻辱的经典画面。楚军战车轰鸣,步兵狂奔,如潮水般压向晋军阵地。而晋军主帅荀林父在干什么?
史书记载:
“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
中军元帅荀林父惊慌失措,竟然在军中击鼓大喊:“先渡过黄河撤退的有赏!”这道命令直接摧毁了晋军的战斗意志。中军和下军瞬间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疯狂涌向黄河岸边抢船逃命。
船少人多,先上船的人用刀砍断后来者扒在船帮上的手指,“舟中之指可掬也”——船里被砍断的手指多到可以捧起来。这是何等的混乱与悲惨!只有上军将士兵会,因为早有防备,得以成建制地、有条不紊地撤退,未遭损失。
在溃败中,也有闪光点。下军大夫荀首的儿子知罃(后来的智武子)被楚军俘虏。荀首立刻率领自己的部属家兵返身杀回,想要抢回儿子。
在反击中,他沉着指挥,箭无虚发,射杀了楚军大将连尹襄老,俘虏了楚庄王的弟弟公子谷臣,不仅局部打击了楚军,也为他后来换回儿子埋下了伏笔。但这丝毫不能改变晋军惨败的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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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楚军进驻衡雍,祭祀河神,告慰祖先,凯旋而归。而晋军的残兵败将,在连夜渡河的喧嚣声中,带着无尽的耻辱回到了国内。
荀林父主动请死,晋景公在士贞子的劝谏下,考虑到正是用人之际,杀他会让楚国更得意,于是赦免了他,让他官复原职。
而那个挑起事端、刚愎自用的先縠,则在几年后因牵连其他事件而被杀,家族也被诛灭,应了战前知庄子(荀首)说他“虽免而归,必有大咎”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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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我们来深度掰扯一下,晋国为什么输得这么惨?楚国为什么赢得这么漂亮?
首先,最根本的原因是政治与军事的脱节,以及国家机器的内部损耗。
晋国此时已不是晋文公时代那个君明臣贤、上下同欲的国家了。卿大夫家族势力膨胀,他们的利益与国家利益并不总是一致。先縠的冒进,是为了争夺个人功勋,维护所谓的“武士尊严”,甚至带有对主帅荀林父的不服。
赵括、赵同等人的附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魏锜、赵旃更是为私怨而损公。整个晋军高层,是一盘散沙,一个多方角力的擂台,而不是一个统一的指挥部。
反观楚国,楚庄王经过平定若敖氏叛乱,牢牢掌握了权力,令尹孙叔敖是他的得力助手,伍参虽然身份不高,但意见能被采纳。楚国的决策核心是统一且高效的。
楚庄王能从善如流,从想退兵到决意一战,转变果断。孙叔敖能从“弗欲战”到坚决执行“先发制人”的战术,转换流畅。这种政治上的高度统一,直接保证了军事指挥的权威和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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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统帅的能力和性格决定了军队的上限和下限。荀林父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合格的战时统帅。他性格优柔寡断,缺乏魄力。
在渡河问题上,他无法制止先縠;在战和决策上,他左右摇摆;在郑国游说时,他不能统一众将思想;甚至在楚军求和时,他也只是被动答应,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巩固自己的部署或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最致命的是,在敌军发起总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作为最高指挥官,不是想办法组织抵抗、稳住阵脚,而是下达了鼓励逃跑的命令。这直接导致了全军崩盘。
相比之下,楚庄王和孙叔敖的组合堪称黄金搭档。楚庄王有雄心、有纳谏之量、有决断之魄。孙叔敖有谋略、懂军事、执行力强。从“南辕反旆”到“改乘辕而北之”,从派小股部队试探到果断全军压上,他们的每一步都逻辑清晰,目的明确,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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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情报与战术的运用天差地别。楚军对晋军内部情况的掌握令人惊叹。伍参的分析、楚军使者的观察、小规模“致师”的试探,都让楚军清晰地摸清了晋军“将帅不和、号令不一”的底牌。
因此,他们敢于在总体兵力可能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传统认为楚军兵力稍多,但并非压倒性),发起决定性进攻。他们的战术也很明确:利用晋军的混乱和松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猛攻,直击要害,打垮其中军指挥系统。
而晋军呢?对楚军的判断完全失误。主战派以为楚军“骄、老、不设备”,是待宰的羔羊;主和派只想避战,也没做认真的敌情分析。他们对郑国的两面三刀缺乏警惕,对自己内部的破坏分子(魏锜、赵旃)也缺乏防范。
整个晋军就像一个耳不聪、目不明、还患有严重“肠梗阻”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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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军队的战备与纪律。士会的上军之所以不败,就是因为做了战备,预设了伏兵。这说明晋国军队的底子和素质并不差。但中军和下军呢?“师无成命,多备何为?”
在先縠这样的人影响下,整个部队弥漫着一种盲目乐观又纪律松弛的气息。而楚军,正如栾书所分析的,从国君到士兵,时刻保持着“戒惧之不可以怠”的状态,制度严密(如“二广”轮流值班的警戒制度),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两军的精神面貌和战备水平,在接敌的那一刻高下立判。
邲之战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对于楚国,这是一场雪耻之战、正名之战。它彻底洗刷了城濮之战的耻辱,楚庄王由此真正跻身“春秋五霸”的行列,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雄心得以实现。
战后,楚国又迫使宋国投降,鲁国等中原诸侯纷纷依附,楚国的霸业达到了顶峰。对于晋国,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霸主光环暂时暗淡。
但正如史家所言,此战并未伤及晋国根本国力,它深厚的底蕴和辽阔的疆域仍在。这次的失败,反而像一盆冷水,让晋国开始反思(虽然内部斗争依旧),并在之后通过灭狄、内部整合,逐渐恢复元气,为后来的鄢陵之战复仇埋下了伏笔。晋楚争霸的拉锯战,还将持续很久。
对于那个时代的中小国家,如郑、宋等,邲之战再次证明了“夹缝求生”的残酷逻辑。他们的命运,完全取决于大国的角力结果,所谓的“外交”,不过是基于实力的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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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谈谈这场战争中的一些细节带给我的感触。
一是楚庄王战后拒绝修建“京观”(用敌人尸骨堆成的高冢)炫耀武功。
他说:
“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他认为武功的真谛是制止暴力、消弭战争、保住江山、安定民心、团结众人、丰富财物。
自己一条都没做到,没资格炫耀。这种对“武”字的理解(“止戈为武”),展现了他在胜利时的清醒与克制,一种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二是荀首为救儿子返身奋战。
在那样的大溃败中,这一点父爱的星光和职业军人的顽强,让人动容。战争是宏大的、残酷的,但其中也闪烁着具体的人性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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