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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群山如万马奔腾,向着荆门方向疾驰而去。在那苍茫的暮色中,一个村庄若隐若现——那便是明妃生长的故里。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千年前的那个黄昏,当王昭君的车队渐行渐远,长安城的繁华终成背影,她是否也曾回头望过?那紫台宫阙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是否也曾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芒?我们不得而知。历史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座在朔漠中孤独伫立的青冢。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据说,汉元帝是按图召幸宫人的。当画工毛延寿的笔锋在绢帛上游走,那一点失落的胭脂,便注定了她此生的漂泊。可真相真的如此吗?在无数个朔风凛冽的夜晚,当琵琶声在穹庐下响起,那曲中论说的怨恨,究竟是针对一个画工的贪墨,还是针对一个帝王的无识,抑或是……针对一个时代对女子命运的轻率裁决?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琵琶声穿越千年的风沙,至今仍在历史的峡谷中回响。但我们听到的,真的只是怨恨吗?
就在杜甫写下这"咏昭君诗此为绝唱"的百余年后,另一位诗人站在历史的对岸,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这是王安石的声音。他为何要为那个被千古唾骂的画工辩护?他眼中的王昭君,又为何不再是那个泪湿青衫的怨妇?在那"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的旷达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历史洞察?
而当欧阳修接过诗卷,挥毫写下"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时,他笔锋所指,已不仅仅是昭君个人的命运。那"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的冷峻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的又是怎样一个庞大而虚弱的帝国幻象?
三位诗人,三首诗,三个截然不同的王昭君。
杜甫看到了悲剧,王安石看到了超越,欧阳修看到了批判。
但真正的悬念在于——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些诗篇,我们看到的,究竟是历史的真相,还是诗人自己的影子?那青冢向黄昏的孤独,那环佩空归的魂魄,那千载不绝的琵琶声,究竟在诉说着昭君的怨恨,还是在诉说着每一个时代里,那些被命运裹挟、被历史书写、被诗歌诠释的无名者的共同宿命?
暮色更深了。
群山依旧万壑奔赴,而那个生长明妃的村庄,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唯有诗句,如不灭的星辰,在时空的苍穹上闪烁。
但请等等——
在杜甫的"绝唱"之前,在王安石的"翻案"之后,在那些被诗论家评为"平平"的众多篇章里,是否还隐藏着另一个未被发现的王昭君?一个不在"前三名"之列,却同样值得被倾听的声音?
当我们翻开那些泛黄的诗卷,指尖拂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一个更为深邃的疑问正在形成:究竟是诗人在书写昭君,还是昭君在借诗人之口,诉说着那些从未被真正理解的、关于牺牲与选择、关于个人与家国、关于女性命运与历史叙事之间复杂纠缠的永恒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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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首联: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千山万壑如同奔腾的江河,一齐奔赴荆门山。在那片苍茫的山峦之间,还保留着明妃(王昭君)生长过的村庄。
开篇以雄奇山水起笔,将昭君故里置于壮阔的地理空间中,既点明地点,又赋予其历史厚重感。
颔联: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她一旦离开汉宫(紫台),便远嫁北方大漠;如今只留下一座青冢,孤独地面对着无尽的黄昏。
"一去"与"独留"形成强烈对比,概括昭君悲剧性的一生。"向黄昏"三字既写实又象征,暗示其命运的悲凉与历史的苍茫。
颈联: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汉元帝只凭画像粗略辨识美人的容颜,结果错失了真正的绝色;如今她的魂魄只能在月夜归来,徒然留下玉佩的声响。
"省识"意为"略识",讽刺皇帝昏庸。"环佩空归"写其思乡而不得归,魂魄空回的凄婉场景。
尾联: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千百年来,琵琶弹奏着胡地的乐曲,那曲中分明倾诉着她无尽的怨恨。
以音乐作结,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千年不绝的历史回响。"怨恨"二字点明全诗主旨。
1. 借古讽今,寄寓身世
表面咏昭君,实则借其"美而不得识"的遭遇,暗喻诗人自己怀才不遇、漂泊西南的困顿。昭君因画工之弊而远嫁,诗人因权贵蒙蔽而遭贬谪,二者命运相通。
2. 批判皇权,反思历史
"画图省识"直指汉元帝的昏庸无能,讽刺封建帝王凭一时之好决定他人命运。同时,"环佩空归"也暗讽朝廷对远嫁者的冷漠——生前不珍惜,死后空哀荣。
3. 超越个人,悲悯千古
杜甫并未将昭君简单视为怨妇,而是将其悲剧置于"千载"的时间维度中。那"向黄昏"的青冢,成为所有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无名者的象征。
4. 艺术成就
此诗被誉为"七律之冠",在于其气象雄浑而情感深挚。首联山水之壮阔与尾联琵琶之幽怨形成张力,将个人命运与天地洪荒融为一体,达到"雄浑悲壮"的审美境界。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推为"咏昭君诗此为绝唱,余皆平平"。
乾隆皇帝《唐宋诗醇》亦将其列为第一,认为后世诗人"皆平平"。
核心原因:杜甫不仅写出了昭君的怨恨,更写出了时代的荒谬与历史的苍凉,使个人悲剧具有了永恒的哲学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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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明妃曲二首》
其一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其二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第一首:重在写"相知"之乐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昭君初嫁匈奴单于,送亲的毡车多达百辆,随行都是胡地女子。开篇即打破悲戚氛围,展现和亲仪式的盛大。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她满腔心事无处倾诉,只能寄托于琵琶,让琴声代为传达内心的情感。
"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她用纤细美妙的手拨动黄金杆,一边弹奏,一边望着南飞的大雁,劝单于饮酒。画面从孤寂转为洒脱。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宫侍女暗中垂泪思念她,而沙漠上的行人却频频回首,被她的风采所吸引。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全诗核心:汉朝的恩宠本就浅薄,匈奴的恩情反而深厚;人生的快乐在于两心相知,而非地域远近。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可惜青冢已荒芜埋没,但那哀伤的琵琶弦音却流传至今。
第二首:重在写"失意"之同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昭君离开汉宫时,泪水打湿春风中的鬓发,低垂着头,回顾自己的身影,面色苍白。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即便这般憔悴失色,仍让汉元帝看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持。反衬其天姿国色。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翻案之笔:元帝回宫后责怪画工,这样的人物平生罕见;但人的神采仪态本就画不出来,当时错杀了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她知道此去再难回归,可怜穿尽了从汉宫带来的衣裳,仍不改汉家习俗。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想托鸿雁传书询问南方消息,但年年只见大雁飞过,音信难通。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家人从万里外传来口信:你在毡城安好,不要再思念家乡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点睛之笔:你没看见吗?近在咫尺的长门宫里,陈阿娇也被幽禁失宠。人生的失意,何必分南北地域呢?
1. 颠覆传统,翻案出新
不同于杜甫的"怨恨"主题,王安石提出 "人生乐在相知心" 和 "人生失意无南北" 。他认为昭君远嫁未必是悲剧,在胡地获得真情比在深宫被冷落更幸福;而留在汉宫的陈阿娇,虽近在咫尺却同样失意。这种换位思考打破了"和亲即悲剧"的刻板叙事。
2. 为毛延寿辩护,批判皇权
"意态由来画不成"一句,将矛头指向汉元帝自身——既然美人的神韵无法描画,错杀画工便是昏庸。这比杜甫的"画图省识"更尖锐:不是画工欺君,而是皇帝无识人之明。
3. 寄寓政治理想
王安石作为改革家,借昭君表达其务实开放的民族观:不必固守"华夷之辨",而应看重实际效果("相知心")。这与其变法中打破陈规、注重实效的思想一脉相承。
4. 女性命运的新视角
提出"人生失意无南北",将女性命运从地理空间(塞外/汉宫)的对比,转向制度性困境的揭示——无论身处何方,在男权皇权体制下,女性都可能遭遇"失意"。这是一种更深刻的悲悯。
此诗被誉为"咏昭君诗第二",仅次于杜甫。
优点:立意新颖,跳出悲怨窠臼,展现昭君的家国情怀与豁达胸襟,具有"完美的喜剧色彩"(钱钟书评语)。
争议:部分学者认为其"汉恩浅胡恩深"的表述,在强调民族气节的语境下显得"不够爱国",但更多解读认为这是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理性思考。
王安石以政治家眼光重读历史,其诗不仅是文学翻案,更是思想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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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再和明妃曲》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
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
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
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
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
汉宫中有一位绝色佳人,天子起初并未发现她的美貌。直到某一天,她跟随汉朝使者,远嫁到匈奴单于的国度。
开篇平铺直叙,与杜甫的"群山万壑"和王安石的"明妃初嫁"相比,显得质朴无华,却暗藏机锋。
"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
这样的绝色天下无双,一旦失去便再难获得。虽然事后杀了画工毛延寿,但对于挽回昭君、巩固邦交,又有什么实际益处呢?
直接承接王安石"意态由来画不成"的翻案,但笔锋一转,指向更深层的政治荒谬——杀画工不过是皇帝推卸责任的表演。
"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全诗警策:皇帝连身边近在咫尺的美女都发现不了,又如何能掌控万里之外的夷狄呢?
这是对整个汉朝统治能力的根本质疑。从个人失误上升到制度批判,力度远超前作。
"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
汉朝的和亲计策实在拙劣,依靠女色来安抚外敌,本身就不值得夸耀。
直指"和亲政策"的本质缺陷,比王安石的"汉恩浅胡恩深"更尖锐——不是恩深浅的问题,而是整个策略的愚蠢。
"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
昭君离去时的泪水,洒落在枝头花朵上。黄昏时分狂风骤起,那些花瓣又将飘落到谁家?
由政治批判转向个人命运的悲悯。以花喻人,"飘泊落谁家"的设问,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
美貌女子大多命运坎坷,不必怨恨春风(指代命运或皇权),只应自我叹息。
结尾似劝慰,实为反讽。"莫怨"二字,将批判的矛头从昭君转向整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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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政治批判的巅峰
欧阳修作为史学家,其诗具有史论色彩。"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一句,从昭君事件解剖汉朝政治腐败:皇帝昏庸、信息闭塞、决策失误。这种由小见大的批判,比杜甫的"画图省识"更深刻,比王安石的"枉杀毛延寿"更彻底。
2. 对"和亲政策"的彻底否定
"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直接否定和亲制度的合理性。在北宋面临辽、西夏威胁的背景下,此诗暗含现实讽谏——提醒统治者不要幻想用妥协换取和平。
3. 女性命运的双重书写
既同情昭君"飘泊"无依,又指出"红颜薄命"的结构性困境。"莫怨春风当自嗟"表面是劝人认命,实则揭示:在男权社会中,女性只能将悲剧归因于自身,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4. 唱和中的超越
王安石原唱已属翻案佳作,欧阳修"再和"却能后来居上。他不纠缠于"怨恨"或"相知"的情感辨析,而是跳出个人叙事,直指制度之恶。这种政治家的宏观视野,使此诗在思想深度上独树一帜。
此诗位列"咏昭君诗第三",次于杜甫、王安石。
优点:批判力度最强,"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成为千古政治警句,被后世史家反复引用。
局限:艺术性稍逊。与杜甫的雄浑、王安石的洒脱相比,欧阳修此诗更像押韵的史论,情感张力略弱。但其思想锐度弥补了审美余韵的不足。
独特价值:在"和亲诗词"中,它是最具政治批判意识的一篇,将昭君故事从文学抒情提升为政治哲学思考。
#初八开工 八方来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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