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困局：AI的狂热、焦虑与恐慌

最近Cl­a­u­de Co­w­o­rk的发布导致了美国Sa­aS行业的一轮大规模杀估值，不仅影响了美股Sa­aS企业本身，也对大洋彼岸的港股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其表现就是，作为互联网老登代表的恒科成分股大多经历了一轮下跌，而同时最近上市的大模型公司则经历了一波极速的拉升。

作为恒科的老大，腾讯在这次下跌潮中受到的非议也是最大的。先是传出了税率的小作文，然后则是对于元宝营销失败、能力掉队的各种议论，最后则是腾讯彻底落后于字节，将会被大模型所完全颠覆的结论，使腾讯股价一路从600多下探到了500出头。

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趁着春节放假，可以来好好分析一下。只是我的分析重点可能并不在腾讯本身，而是希望讨论一下，市场对于AI的担心是否合理，以及我认为在AI影响落地后真正有价值的资产究竟是什么。

第一部分：探索AI时代的终局

1）社会的深层焦虑催生了对AI的狂热和恐惧

其实，AI大模型不是第一天出现，类似的XX行业要被XX模型彻底杀死的论调可以说是屡见不鲜。最近Ba­r­c­l­a­ys有篇研报甚至总结了十年前市场担心AWS要替代一切Sa­aS公司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但后来Sa­aS行业在美国的发展反而是到达了新的高度。

然而，让我觉得颇为意外的是，这次对于AI的焦虑，已经从市场蔓延到了生活中。在最近几个月，我已经见证了不少跟AI这个行业没太大关系的人对于AI的狂热钻研，也看到了一些跟大模型关系不太强的公司正动员公司上下积极学习。甚至你都可以在某些知名公众人物的播客访谈里，感受到这种 学的话跟不上，不学的话又怕被时代抛弃的 极度焦虑。

而焦虑的一面是狂热，而另一面是恐惧。打工的害怕工作被Ag­e­nt取代，公司害怕原有的行业格局被AI重塑，投资者害怕下注的流量入口被大模型应用夺取。

我觉得，这种 【如果不马上拥抱新技术，就要被时代淘汰】的焦虑，本质上并不完全是对于新技术的焦虑，而是现代人在机制下天然的深层焦虑。人骨子里都是渴望稳定的，然而现代的这套机制下，本身就不可能稳定。过往，这些不稳定的来源是多样的，而现在AI却成为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大靶子，所以自然也就成为了焦虑情绪的宣泄出口。

2）AI如果要普及，就必然有更用户导向的封装

其实这也令我回想起了智能手机普及那段时间的事情。当时我作为国内第一批安卓用户，整天泡论坛学习怎么Ro­ot，怎么刷机，并觉得研究这个东西仿佛站在了时代风口浪尖，很有意义。

谁知道，后面不仅出现了点心、MI­UI这种封装的系统，再后面OP­PO、VI­VO自己的系统也出来了，再去捣腾系统的意义已经不大了。然后再后来，APP生态也实现了集中化，一个微信基本上就能处理生活中大部分事情，于是智能手机也就彻底成了一种人人都能用，人人都会用的工具。

所以，在AI这件事上，我认为最终的发展路径会和智能手机的发展类似。除非你就是吃AI这碗饭的，否则在当前这个技术迭代期深度参与，其实ROI很低。因为AI如果需要普及，那么必然最终会进化成一个人人都能用，人人都会用的工具。AI真正有用的场景也会在那个时候变得更明确。

3）AI Ag­e­nt影响下的产业终局和最有价值的资产

当然，我本身也是AI的深度用户，并且也买了不少AI基建相关的股票。我只是觉得，如果通过紧跟AI模型每一天的发展来指导投资决策，貌似意义不大；而更有意义的是想清楚AI的发展将会为产业带来什么样的终局。

在我的理解里，之所以我们将当前的AI称为Ag­e­n­t­ic AI，就是因为我们希望AI成为我们的一个员工。我们可以通过指挥员工更方便地完成我们的工作。然而，我们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请了很厉害的员工就不需要老板这样的说法。

所以，如果未来真的会发展为各种Ag­e­nt非常普及的状态，我们更需要理解在社会组织里，【老板】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而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企业将会在AI时代进一步凸显价值。

我认为，一家企业的老板对于员工的价值，是基于解决以下3个问题来实现的：

1）合规经营。这是公司的生存之本，尤其对于一些高利润行业，往往需要通过获取合规资质进入，同时遵守规范，否则就会面临存续危机；

2）行业身位。也就是说老板要解决公司在行业中能够获得的独特资源，以及占领独特的行业入口，让员工有足够大的平台发展；

3）组织协作。就是说老板需要解决一家公司内众多员工如何协作，资源如何分配的问题，这里面包括了新旧组织融合、组织革新等等的命题。

而在AI Ag­e­nt时代，一家公司能够用好AI Ag­e­nt，同样取决于类似的3点：

1）数据及业务合规。也就是说公司能够合法合规得获取和应用AI Ag­e­nt所需要的各种数据；

2）分发入口和独特数据。在AI时代，入口和数据大概率也是一个正向的循环（类似互联网平台），入口优势形成数据优势，数据优势反过来又强化入口优势，从而形成一个规模效应的生意；

3）嵌入已有服务场景。其实在大公司的经营中，组织往往是最难的一关。而我认为在AI Ag­e­nt时代同样如此。只是这一次，是需要把这个无所不能的Ag­e­nt合理地嵌入到公司已有的服务场景里，让用户获得革命性的体验，从而进一步巩固使用习惯。

在这个视角下，AI Ag­e­nt最终的生产力差异，一方面来自公司能否给大模型提供独特的资源（入口、数据、合规性），而另一方面来自公司已有业务场景和AI深度融合的能力。而这样偏向【资源决定论】的观点，似乎和当前市场对于AI大模型颠覆一切的看法背道而驰。

这里面最根本的差异来自一个底层假设前提的不同。认为大模型公司能够颠覆一切，实际上是假设不同大模型能力的差异长期存在，而大模型公司也能够长期保持领先；而我上述的观点，实际上是假设不同大模型的能力将会趋同，同时本身拥有独特入口、数据和合规性的大厂的大模型能力至少将不差于大模型公司。甚至，在中国这个独特的社会环境中，并不排除未来会出现一些公有大模型，就像我们过去在云服务行业所看到的那样。

其实，如果观察海外的大模型发展，从Ch­a­t­G­PT一家独大，到Ge­m­i­ni迎头赶上，再到Cl­a­u­de大放异彩，我们确实可以观察到大模型能力长期趋同的大趋势。而如果未来大模型变成像电力一样的基础设施，决定生产力的仍将是各个平台的独特资源。从这个角度看，在目前这轮AI恐慌下，恒科成分股以及美股的Sa­aS股，可能都存在很多被错杀的标的。

第二部分：AI时代，腾讯价值几何？

1）腾讯在等待什么

回到这次要讨论的公司腾讯。如果从资源决定论的视角来看，腾讯几乎有着目前中国线上最好的资源。虽然目前也有数据显示腾讯系的使用时长在被字节系侵蚀，然而腾讯最本质的核心资源其实是熟关系的沉淀。只要人还需要熟关系，那么重要线上对话发生的场景必然会回归到腾讯系产品，从而形成巨大的粘性。同时，这个状况的存在，背后其实也隐藏了深厚的合规性考虑，目前几乎看不到被颠覆的可能。

然而，虽然腾讯拥有这么好的资源，也不得不承认腾讯在AI上动作确实慢了。抛开元宝在春节略显狼狈的营销，单看混元模型的质量，就能发现和市场上主流产品的差距。这里面肯定有当时腾讯组织内对于大模型重视程度的问题，而从近两年开始奋起直追，肯定也需要时间。

但我们再想深一层：假如目前腾讯元宝的实力真的接近了豆包或者千问，市场就真的能不再焦虑了吗？这里其实回到了大模型行业残酷的现状，就是在当前技术快速迭代的时期里，任何领先可能都只是暂时的。元宝在今天比豆包好，明天可能就又会被千问超过，可能在1-2年内都没有办法真正分出胜负。

那究竟腾讯要怎么做才能真正赢得比赛，或者至少稳住自身的行业地位呢？我认为核心是要解决上面说的第3点，也就是【嵌入已有服务场景】。这里不是说在微信里用得到元宝就可以。而是只有当AI Ag­e­nt真正改变现有的信息流/工作流，让用户得到更好的体验，获得新的使用习惯，腾讯才能够真正迈入到AI 时代。而对于微信这样的国民级工具来说，这样的革命性迭代无疑需要更长的筹划时间。

2）元宝对腾讯壁垒的反向证明

不可否认，元宝这次春节的红包营销确实毫无新意，直接被千问一杯奶茶完全压倒。然而这次失败的营销却反向证明了腾讯熟关系的坚固。

目前市场对于互联网大厂的核心担忧是，AI大模型会颠覆所有行为的入口，而过往一个个的APP将会转变成单一的Ag­e­nt，人们直接命令Ag­e­nt干所有事情，同时社交等等场景也将集成到这个Ag­e­nt的界面上，使得现在所有巨头的入口优势都失去意义。

然而，这个观点的问题在于，他忽略了用户使用的真实习惯和需求。在用户某些追求效率的场景，AI当然可以深度参与；然而某些场景里，人的参与本身就构成了场景的意义。比如说玩游戏总不能让AI帮我玩，跟亲人朋友聊天总不能让AI代劳，等等。因此，这种AI入口一统天下的想法，大概率只是技术决定论者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而元宝则在实操中证明了我上述的观点。虽然混元现在能力一般，但元宝也接入了DS，日常使用也是足够的。而元宝一边花钱拉新，另一方面上线了元宝派，实际上就是在兑现某些人的想象，在AI入口中集成一个社交的功能。

然而，事实证明，即使元宝靠红包攻势拿下5000万DAU，也没有让集成在元宝里的元宝派获得快速的发展，更别说威胁到微信了。这证明了2件事情：1）微信中的熟关系仍非常牢固，很难因为人们常用AI入口就转移到大模型APP上；2）现有的AI能力还是比较难在人与人的交流中提供足够大的新价值，因此很难推动熟关系的迁移。

但问题是，会不会有一天，上面说的第二点发生改变，比如某个公司找到了AI赋能人与人交流的正确打开方式，从而推动熟关系从微信迁走呢？我认为，其实元宝派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预演了腾讯的防御思路。首先，抛开混元模型能力上的差距，依托DS这种开源模型，腾讯至少能做出和对手看上去差不多的新产品。然后，就是通过新产品和微信的账号打通进行用户迁移，外加一些类似红包的营销活动等。其实，本质上也类似于微信当年迁移QQ的熟关系。然而这种手段存在一个大前提，就是对手的技术能力不能出现相对于腾讯和DS的断代领先。而这种情况我认为大概率不会发生。

3）游戏和广告：AI时代低垂的果实

上面我们主要分析了，腾讯核心的壁垒熟关系，虽然需要时间来迈入到AI时代，但至少在现有状况下很难被颠覆。不过，这也表明了在社交领域，腾讯在AI时代的表现确实还需要时间来证明。然而，在游戏和广告上，AI对腾讯的赋能作用则非常直接。

在游戏方面，目前无论是图片/视频生成，还是编程，目前都是AI赋能最成熟的领域，大概率会帮助腾讯显著节省成本费用；另一方面，基于熟关系难以被颠覆的前提下，腾讯的广告业务也将直接获得AI赋能。AI推荐优化广告收入这件事，之前已经被Me­ta验证过，在腾讯上完全可以应用相同的逻辑。

总的来说，基于当前股价已经出现较大幅度的回调，目前腾讯的投资价值 = 被低估且壁垒深厚的主营业务+ AI入口的 Fr­ee Ca­ll 。 假如未来几年AI基建Ca­p­ex持续增加，算力成本持续走低，大模型能力趋同，我相信腾讯的价值会被进一步体现。而如果市场再进一步焦虑，可能就是价值投资者长线布局的良机。

尾声：

最后，如果把目光放远，可能真正有机会威胁到腾讯的是这么一件事情：假如未来随着AI、机器人、脑机接口、商业航天等等高科技的发展，人类可能逐渐变得赛博化，那么人和人是否需要频繁的交流呢？熟关系是否能够维持目前的价值呢？在这次春节期间，我也读到了小红书上很多“不孝子/女连夜打包回到大城市”的帖子。而一直持有的泡泡玛特则是年轻一代另类的陪伴需求的体现。

这是一个目前很难得出结论的问题，但作为一个互联网行业的老人，至少现在，我还是愿意相信人和人之间的链接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