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春节回乡见闻，北中原村庄的老人活明白了

文 | 潘采夫

春节在村里待了几天，一方面，想陪陪母亲，她退休以后回到村里，再也不肯进城，另一方面，也想重温村庄的生活。

我十岁离开村子进城上学，从那以后，虽然很少回村，但逢年过节都会短暂回来住几天。在北京也没少和村里人接触，帮他们讨讨薪，所以我对村庄的感觉，还在。只是这感觉停留在四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八九十年代的村子，在我脑海里，有一种琥珀色的温情，比如那时冬天很冷，日子很苦，但烤红薯、池塘里溜冰，却给我带来过不少温馨与快乐。

我这次进家以后，母亲给我打开空调，拧开村里统一安装的暖气，又抱来一床牡丹花厚被子。晚上睡觉时，我脱下衣服钻进被窝，毫无防备啊，一阵熟悉的刺骨炸冷袭来——那么多取暖办法也不顶用，我不由发出猪被宰时的嚎叫，一首诗涌上心头，“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微信响了，隔壁邻居、我堂叔、现任村支书玉国发来信息，“哈哈，欢迎回到小濮州！”他听到了我凄厉的叫声。李支书跟我同岁，聪明，我去他家玩，一进门看到扫地机器人正给他干活。

早上起床，到小树林散步，小时候的玩伴三民骑着三轮车路过，他去赶集买了点菜。我问，小时候常去玩的集还很热闹吧，他说稀稀拉拉人不多，乡村集市早就败了。回家后跟母亲聊起三民，她说三民的父亲重病不起，三民和哥哥过去一年都没进城打工，一直在家里轮流照顾，“这两个孩子真是孝顺，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照顾已经糊涂的爹，经常累得满头大汗。”

农村人对生老病死的态度比较自然，在农村老人身上，看病总是浅尝辄止，差不多就行了，很少会为自己的病搞得倾家荡产。十年前陪父亲住院，邻床是一个农村大叔，食道癌中期，先花了两万块钱治疗，症状消失，开开心心走了，一年多时候又碰见他，回医院复查，结果复发了。大叔沉默一会，跟我和父亲告别，说要回家，“不治了？”我大吃一惊，“不治了。”他一脸平静。追问原因，儿子马上要结婚，正在准备婚房彩礼，不能因为自己的病耽误了孩子婚事。那场景对我冲击极大，农村人有自己的生命哲学。

村中老人在打扑克“挤黑5”

在我们农村，孩子结婚意味着家庭结构的重组、财富的非暴力转移和阶层的重新划定。农村的家庭也分等级：一个纯金打造的儿媳妇空降了，肩负为这个家族繁衍后代的使命，第一等级；不敢得罪媳妇但依然拥有爹娘的爱的儿子是第二等级，爹娘的地位则不言而喻。于是，不少爹娘主动请求了外放，把院子让给儿子，自己到村头盖个小屋生活。我开车进村，经常在村口遇见爷爷奶奶级别的长辈，笑着问候一句，“您也放出来了？”爷爷们就嗔笑一下，“老了个吊，跟恁爷爷衅呢。”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儿子，代际观念的冲突是内在原因，尤其是城市化的进程中，儿子一年到头在城里务工，留下儿媳妇和公婆大眼瞪小眼，往往不好合作。或者儿媳妇也进城，年轻两口子已经精神城市化了，回到家里，和依然停留在乡村中国的父母公婆，也少不了一番冲突。更别提两代人照顾孙子孙女的方式，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请求外放，是失去家庭地位的老人的明智之举。

回村之前，我买了几箱牛奶、饼干、鸡蛋糕放后备箱，回村后就提着年货去看望“离家出走”的老人家们，寒冷的冬天，条件差的窝蜷在被窝里，有的依然忙忙碌碌。见到我这个城里来了晚辈，他们忙着向我请教几件事，一个是智能手机不灵了让我帮着调试，一个是拿着医院诊断单让我看看吃的药对不对，还有的指着自己说哪哪都难受，是不是已经活不成了？这倒是一件好事，他们被大数据捕捉，通过短视频看了不少健康知识，虽然真假参半，倒也关注起自己的健康来了。

当然，在我们村，老人只要说哪不舒服，儿子们还都会尽心尽力地拉着进城看医生，这个基本孝道都是有的，只不过老人怕麻烦孩子，只好自己乱看乱琢磨。他们观念倒是真的改变了，知道心疼自己了，至少有病就会看，就越来越长寿。20年前，70多岁的老人在村里会被夸长寿，昨天遇到一位邻居奶奶，75岁了开着电动车风驰电掣，还骄傲地跟我说经常下地劳动。他们每人一部智能手机，至少能收红包打语音电话，更潮一点的看短视频用AI问东问西，搞不明白就拽住年轻人学习，看来老人们活明白了，孩子指望不住，还是自力更生吧。

于是在回村的这几天，我主要忙着干一件事，拿过爷爷奶奶们的手机，帮他们下载一个阿福。这是一款管理健康的AI，已经成了我离不开的“小护士”，我曾把睡眠监测报告拍照传给阿福，它“大惊失色”要我务必买呼吸机戴上睡觉，给出的意见远远超出了某些态度懈怠敷衍了事的面对面诊断。老人们拿到阿福后，颤颤巍巍地用豫北土话问，“阿福，我老了，浑身是病该咋办啊？”阿福竟然能听懂十几种方言，它思索了一会，让老人给出具体病情，或者把诊断单拍照上传，然后再给出意见。我还教他们点“打电话”，这样就可以电话问诊了。大致问明白以后，点就医服务，当地和全国的医院就可以预约挂号了。

我妈嫌种牙贵，她问阿福哪里的牙最便宜

三奶奶喜欢上了打电话问诊病情

李支书问:最近喝酒有点多，对脑血管有影响吗？

老人学东西慢，我就告诉儿子们下载一个，这样随时可以监测老人的身体健康，不会耽误大事。儿子们诺诺称是，一位年轻时精明能干的老奶奶，从前没少跟儿媳妇怄气，老了也不甘人后，她很快学会了，喜得眉开眼笑，当着我和她儿子的面，摁住阿福说了一句话，“阿福，你可比我的儿子还孝顺啊！”已经四五十岁的儿子，黝黑的脸上飞上一朵紫红。

社会变了，城市变化得飞快，乡村也不得不随之起舞，变化从年轻人开始，而老人群体的变化被忽略了，传统的养儿防老，在年轻人去大城市打工、到小城市定居的新生活方式面前，已经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环境决定着行为，老人们在智能手机的帮助下，向城市里的老人看齐，再一次开始了新的学习，潜移默化之下，乡村老人关爱自己、健康生活的新生命哲学也就产生了。这是一个不可小觑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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