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有个李老根,跟他婆娘王腊梅,两口子苦了一辈子,家里头值钱的物件,早当光了,就剩下一头老母猪,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圈里头哼哼唧唧。
这年冬天,老天爷不开眼,连着下了几天雪,把个破草房子压得咯吱响。米缸里头连个米星子都刮不出来,灶膛里连把火都舍不得烧。
王腊梅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坐在灶台边直叹气:“当家的,明儿个真得把猪卖了吧?这日子,熬不下去了。”
李老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不吭声。
那头母猪养了三年了,虽说瘦,好歹也是口活物,能换几个钱。
可一想到要卖,心里头又不得劲儿——这猪通人性,每次他进圈,猪就哼哼着凑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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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吧。”李老根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明儿个喊张屠夫来,绑了去。”
话音刚落,圈里的猪突然嗷嗷叫起来,叫得那叫一个惨,跟杀猪似的。两口子也没当回事,猪嘛,叫就叫呗。
当天夜里,王腊梅睡到半夜,做了个梦。
梦里头,那头老母猪站在她床前,两条前腿一屈,跪下了。
王腊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干啥?”
母猪抬起头,眼睛里淌着泪,开口说了人话:“主家奶奶,我吃你们家的食吃了三年,没给你们添过啥好处。如今我肚子里有了崽,再有个把月就生了。您能不能等我生了崽再卖我?”
王腊梅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母猪又说:“您要是答应我,明儿个晌午,您跟主家爷爷往村东头老槐树下去,树下头埋着银子,够您二位过完余生的。”
说完,母猪磕了个头,转身就不见了。
王腊梅“啊”的一声惊醒,推醒旁边打呼噜的李老根:“当家的!当家的!我做了个怪梦!”
李老根迷迷糊糊听完,翻个身说:“梦都是反的,睡吧睡吧。”
“不对!”王腊梅拽着他,“那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明儿个咱去看看,又不费啥事。”
李老根被她磨得没法,只好应了。
第二天晌午,两口子揣着把破锄头,偷偷摸摸往村东头去。那棵老槐树,少说百八十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李老根四下瞅瞅,没人,抡起锄头就挖。
挖了没一尺深,锄头“当”的一声,碰着个硬物。扒开土一看,是个瓦罐子。打开盖子,两口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白花花的银子,装了满满一罐子!
王腊梅哆嗦着手抓起一锭,掂了掂,真真的!
“当家的……这……这不是做梦吧?”
李老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真不是梦!”
两口子把瓦罐抱回家,藏在床底下,关上门窗,点了油灯,把银子倒出来数了又数,摸了又摸。数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下。
打这往后,两口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头一件事,就是吃肉。苦了一辈子,馋了一辈子,如今有了钱,还不敞开肚皮吃?
王腊梅上集割了三斤肥肉,回家炖了一大锅。两个人守着锅台,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李老根边吃边说:“香!真他娘的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王腊梅也顾不上说话,只顾往嘴里塞。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人撑得直哼哼,往炕上一躺,动都懒得动。
可到了后半夜,事儿来了。
先是李老根肚子疼,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紧接着王腊梅也不行了,两口子你哼哼我哎哟,疼得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李老根弓着腰,一步一哼哼,搀着老伴儿去找郎中。
镇上有个姓钱的郎中,开了间药铺,人送外号“钱半仙”。
为啥叫半仙?
因为他看病,三分靠医,七分靠蒙。碰上小病小灾,蒙对了就好;蒙不对,人家也只当是自己命不好。
钱半仙见来了生意,赶紧让座,装模作样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哎呀,二位这病……可不好办呐。”
李老根慌了:“咋啦?啥病?”
钱半仙叹口气,摇摇头:“二位这是饿伤了肠胃,又猛吃油腻,把肠胃给撑坏了。如今肠子打了结,胃里生了疮,这病……难治啊。”
王腊梅吓得脸都白了:“郎中大仙,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钱半仙又叹口气:“救是能救,得用好药。人参、鹿茸、灵芝,这些可都不便宜。照我看,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李老根倒吸一口凉气。
钱半仙摇摇头:“五百两。”
五百两!
两口子当时就傻了。五百两,那不就是他们刚挖出来的那罐子银子?
钱半仙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他俩有货。他也不催,只是叹口气,往椅子上一靠,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
“说起来啊,这病我见得多了。上个月刘家屯有个老汉,跟你们一模一样,饿久了猛吃一顿肉,当时痛快了,后半夜肚子疼得满炕打滚。他家里穷,舍不得抓药,拖了三天——嘿,肠子烂穿了,人就这么没了,临死前肠子里的东西从嘴里往外冒,那个惨呐……”
王腊梅听得脸都白了,手捂着胸口直喘气。
钱半仙又说:“还有前年,镇上王财主家的长工,也是这毛病。他倒是抓了药,可没吃够,觉着不疼了就断药了。结果没过半个月,肚子里头长了疮,烂得跟马蜂窝似的,等再送来,我都没法下手。最后啊,是活活疼死的,临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说到这儿,钱半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摇摇头,一脸惋惜。
“这人呐,身子骨就是个房子,肠胃就是房子的地基。地基坏了,上面再好也得塌。您二位的病,眼下还只是地基裂了缝,花银子还能补。要是再拖两天……”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等肠子打了个死结,肚子里头的烂肉生了蛆,到时候别说五百两,就是抬座金山来,我也只能给您二位预备后事了。”
王腊梅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拽着李老根的袖子直哆嗦:“当家的……当家的……咱……咱治吧……”
是啊!命最要紧啊!
李老根咬咬牙,回家把银子全捧来了。
钱半仙收了银子,开了几副药,嘱咐道:“回去按时吃,保你们一个月就好。”
两口子千恩万谢,抱着药回去了。
吃了半个月,肚子倒是不疼了,可银子也花光了。米缸又空了,锅台又凉了。
王腊梅坐在灶台边,眼泪汪汪:“当家的,又没钱了。”
李老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不吭声。突然,他抬起头,往猪圈那边看了一眼。
王腊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当家的,你……你又打那猪的主意?”
“不打它主意咋办?饿死?”李老根把烟袋锅子一磕,“再说了,咱拿了银子不假,可那是咱命里该得的。猪嘛,养着就是杀的,早晚的事。”
王腊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两口子进了猪圈。那头母猪正躺在草堆里,肚子鼓鼓的,眼看就要生了。见他们进来,母猪抬起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李老根站在猪跟前,开口了:“猪啊猪,当初你叫我们挖银子,我们挖了。可那银子,是真不经花。如今我们又没钱了,你看这事儿咋办?”
母猪没吭声。
李老根又说:“你总不能看着我们饿死吧?我们要活不成了,你也得死。这样,你再告诉我们一处银子,等我们挖出来,就不卖你了,让你好生把崽子生下来。”
母猪还是没吭声。
李老根火了,抄起根棍子:“你再不说,今儿个就把你宰了!”
母猪这才抬起头,开了口:“主家爷爷,不是我不帮你们,是你们守不住财。那银子,我给了你们,你们拿去吃喝,又让人骗了,这是为啥?你们心里没数?”
李老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那钱半仙是个骗子,随即恼羞成怒:“放屁!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还有没有银子?”
母猪叹口气:“有。村西头土地庙后头,第三棵柏树底下,还有一罐。”
两口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当晚就去挖,果然又挖出一罐银子。
这回,两口子学聪明了,不乱吃肉了,寻思着做个小买卖,稳稳当当过日子。
可谁知道,这银子就像长了腿似的,怎么也留不住。
先是李老根遇上个卖驴的,说是头好驴,便宜卖。李老根心想,买了驴拉脚,能挣不少。
结果银子花了,驴牵回来第二天就死了——原来是个病驴,撑不了几天。
接着王腊梅又遇上个卖布的,说是从南边运来的好绸缎,便宜处理。王腊梅寻思,买了布做衣裳卖,也能挣钱。
结果布买回来,一打开,外头一层是好的,里头全是破烂货。
得,银子又打了水漂。
没钱吃饭了,便又回去找母猪要。
就这么来来回回得有三四趟,挖出来的银子,全都被人骗得精光。
两口子又穷得叮当响了。
这天夜里,李老根喝了点酒,越想越气,抄起棍子就往猪圈去。
母猪正躺着,见他进来,没动弹。
李老根拿棍子指着它:“猪啊猪,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捣的鬼?那银子,是不是你施了法,叫我们守不住?”
母猪抬起头,看着他说:“主家爷爷,我说过了,不是我不帮你们,是你们自己没阴德。没阴德的人,再多钱财也守不住。你们想想,那些银子,你们是咋得来的?是我求你们别卖我,你们应了,才得的。可你们得了银子,想过我吗?”
李老根被问住了。
母猪又说:“头一回,你们拿了银子,大吃大喝伤了身子,让人骗了。第二回,你们又拿了银子,贪便宜买病驴,又让人骗了。第三回、第四回,哪一回不是你们自己贪心?我咋捣鬼?我在这圈里躺着,动都没动过。”
李老根恼羞成怒:“少废话!你就说,下一笔银子搁哪儿呢?你得保证这回能守得住,不会再让人骗走!你要是不说,今儿个这棍子就落你身上,打死拉倒!”
母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李老根气得抡起棍子,照着母猪肚子就是一棍。
母猪惨叫一声,身子一抽,血顺着后腿流了下来。它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李老根,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说不出的悲凉。
“主家爷爷……我肚子里,还有崽呢……”
李老根手一抖,棍子掉在地上。
可他咬咬牙,转身出了猪圈,去找张屠夫。
“张屠夫,明儿个来帮我杀猪!那猪值不少钱呢!”
当天夜里,李老根和王腊梅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觉得身子一轻,飘飘悠悠的,也不知到了啥地方。
四周灰蒙蒙的,没日头没月亮,阴风阵阵,冷得钻心。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座城,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两口子吓得腿都软了。这是……阴曹地府?
正哆嗦着,两个鬼差上来,二话不说,拿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拽着就往里走。
进了大堂,抬头一看,上头坐着个黑脸判官,手里拿着支朱笔,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两边站着牛头马面,呲牙咧嘴,吓得人魂飞魄散。
再一看,大堂中央跪着个东西——正是他们家那头老母猪!
母猪浑身是血,肚子瘪瘪的,跪在那里,低着脑袋。
判官一拍惊堂木:“下跪者何人?所告何事?”
母猪抬起头,开口说人话:“民妇李氏,原是一头母猪,今告李家村李老根、王腊梅夫妇,不守信诺,虐杀孕母,求判官老爷做主!”
李老根一听,差点没吓死:“你……你胡说啥?啥时候不守信诺了?”
母猪转过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你们答应我,等我生了崽再卖我,是不是?”
李老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头一回,你们挖了银子,应了不卖我。可银子花了,你们又来找我。二回、三回、四回,哪一回你们不是应得好好的?可银子一到手,你们就忘了。”
母猪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我肚子里揣着崽,再有半个月就生了。你那一棍,打死了我,也打死了我肚里八条命。八条命啊,主家爷爷……”
判官翻着卷宗,脸色越来越黑:“李老根!王腊梅!你二人可知罪?”
李老根扑通跪下:“判官老爷,我……我……那猪是畜生,我没想到……”
“畜生?”判官一拍惊堂木,“你们喂养了她三年多的食,她给你们指了三四回财路。你们拿了她的银子,应了她的请求,转脸就不认账。你们是人,可你们做的事,连畜生都不如!”
王腊梅吓得浑身发抖,拽着李老根的衣角,话都说不利索。
判官拿起朱笔,就要判。
就在这时,母猪突然转过身,朝着判官跪下:“判官老爷,民妇有一事相求。”
判官一愣:“何事?”
母猪说:“民妇虽死,可回想起来,主家奶奶当年喂我,从没短过我的食。冬天冷,她还给我圈里垫过草。三年喂养,到底是一场缘分。求判官老爷看在这份上,从轻发落。”
判官沉吟半晌,叹口气:“你倒是知恩图报。也罢,既然你求情,本官就从轻发落。”
他拿起朱笔,在生死簿上画了几笔:“李老根、王腊梅,罚你二人阳寿不减,但在人间受穷三年,不得温饱。三年之后,若能改过自新,自有后福。若再作恶,两罪并罚,定不轻饶!”
说完,惊堂木一拍:“退堂!”
李老根只觉得身子一轻,飘飘悠悠的,又回到了自家炕上。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推推旁边的王腊梅:“婆娘,醒醒。”
王腊梅睁开眼,愣了半天,猛地坐起来:“当家的!咱……咱刚才……”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李老根爬起来,跑到猪圈一看——母猪死了,身子都硬了。
他站在圈边,愣愣地看了半天,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婆娘,咱……咱把它埋了吧。”
两口子在村后头找了块地方,挖了个坑,把母猪埋了。李老根还找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母猪李氏之墓。
打这往后,两口子像换了个人。
不贪了,不懒了,踏踏实实种地,本本分分做人。虽说还是吃不饱,可再没动过歪心思。
村里人都说,李老根两口子,遭了啥事,咋变老实了?
两口子听了,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头母猪,还在阴间看着他们呢。
三年后,果然应了判官的话,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也经常能吃饱饭了。
李老根常说一句话:“人呐,得讲良心。不然呐,连畜生都不如。”
这话,他年年讲,月月讲,一直讲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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