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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刚离婚,奶奶炸宗亲群:恭喜我儿,你前妻拆迁分 12 套房 900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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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妈才与我爸离完婚,奶奶就在宗亲群里说:恭喜我儿子!你前妻老家拆迁了,分了12套房和900万!

许建业拿着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国徽。

钢印还有点烫手。

他走到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几十条未读消息几乎全部来自那个置顶的、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家族群。

最新一条,是他妈,高秀兰发的。

一条长达59秒的语音。

他点开,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母亲那因为激动而尖利到破音的声音,混杂着背景里嘈杂的电视声和隐约的、其他亲戚的哄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建业!我的好儿子!你听妈说!天大的好消息!方文慧她老家,就那个山沟沟,拆迁文件下来了!她家那破院子还有后面一片林子,全划进去了!分了十二套安置房,还有九百多万现金!!刚出来的公告,村里都传疯了!哎哟喂,这婚离得真是时候!恭喜我儿子,彻底解脱了,还不用分她一毛钱!这泼天的富贵,就该是咱们老许家的!”

语音播完。

许建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前面几步远。

方文慧正背对着他,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背挺得很直,手里同样捏着一本离婚证。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一辆空车减速,停在她面前。

许建业喉咙发干,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在方文慧拉开车门的前一秒,攥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腕骨细微的颤抖。

方文慧回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目光落在许建业脸上,又移到他另一只手里紧攥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上。

“松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

“文慧……”许建业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老家……拆迁了?”

方文慧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掰开了许建业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她的指尖冰凉。

“许建业。”

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这婚,是你要离的。字,是你签的。现在,桥归桥,路归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你可以不要我。”

“但你们家这副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嘴脸,真让我恶心。”

车子汇入车流,绝尘而去。

许建业站在原地,手里那本崭新的离婚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家族群里,消息还在疯狂刷屏。

“妈,真的假的?十二套?”

“建业哥这运气!挡都挡不住!”

“嫂子……哦不对,方文慧这下肠子都得悔青了吧?叫她清高!”

“建业,赶紧的,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

他按熄了屏幕。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直往他领口里钻。

他忽然觉得,这婚,好像离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第一章

方文慧没有回她和许建业住了七年的那个“家”。

她直接让司机开到了闺蜜周婷租住的公寓楼下。

周婷开门看见她手里的离婚证,一句废话没有,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真离了?”

“嗯。”

“他签的字?”

“嗯。”

“财产怎么分的?房子归谁?存款呢?车呢?”

方文慧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陷进去,揉了揉眉心。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跟我没关系。婚后存款二十七万,我拿了十二万。车是他公司配的,不算共同财产。我的东西下午搬走。”

周婷把冲好的蜂蜜水重重顿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方文慧!你傻啊?那房子虽然是他婚前买的,但你们结婚七年,房贷一直是共同财产在还!这增值部分有你一半!还有,他年薪多少?你年薪多少?你这等于净身出户!”

方文慧端起杯子,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眼镜片。

她摘下来,慢慢擦拭。

“婷婷,我不想争了。”

“这七年,我争得太累了。”

“争他妈妈什么时候能不指着我鼻子骂我农村出身,配不上她儿子。”

“争他每个月偷偷塞给他妹妹的生活费,比给我的家用还多。”

“争他永远在‘我妈不容易’和‘你让让她’之间,选择让我退一步。”

“争到后来,我连他晚上几点回家,衬衫上是谁的香水味,都懒得问了。”

“离婚协议是他找律师拟的,条款很清楚。我没意见,签了。”

“我只想快点结束。”

周婷在她旁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怎么办?住哪儿?工作呢?”

“先住酒店,明天找房子。工作……”方文慧顿了顿,“我们部门总监上个月暗示过我,上海新成立的分公司需要人,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开拓市场。职位提一级,薪水涨百分之五十。我之前犹豫,是因为许建业和他妈都不同意我离开本市。”

“现在不用犹豫了。”

周婷握了握她的手。

“去!必须去!离这帮人远远的!”

方文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幸福一家人”的群消息。

高秀兰转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重磅!清河镇棚户区改造项目补偿方案正式落地!》。

紧接着,是好几条高秀兰的语音。

方文慧没点开。

她直接长按群聊,选择了“删除并退出”。

动作干脆利落。

周婷瞥见,挑眉:“怎么了?又作妖?”

方文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弧度。

“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我忍了七年,像个笑话。”

许建业回到了那个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冷清的家。

客厅里还留着方文慧收拾东西时挪动的痕迹。

茶几上,她常喝的那个牌子的花茶罐子不见了。

卫生间里,并排摆放的牙刷少了一支。

衣柜空了一半,她那些素色的衬衫、裙子、风衣,全都没了。

空气里,连她惯用的那款清淡洗衣液的味道,都在迅速消散。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家族群里热闹得像过年。

他点开母亲最新发的一条长语音。

“建业啊,妈打听清楚了!方文慧她爸妈就她一个闺女,这十二套房,九百万,铁定都是她的!你想想,这是多大一笔钱!妈早就说过,她就是个扫把星,穷酸相,拖累你这么多年!现在好了,老天开眼,把钱给她送来了,偏偏你们离婚了!这叫什么?这叫命里无时莫强求!她没这个福分享用!”

“不过儿子,你别急。妈有办法。你们这才刚离,感情肯定还有。你去找她,说点好话,哄哄她。女人嘛,心都软。再说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能真那么绝情?只要她松口,哪怕复婚不成,能把这钱和房子分你一部分,哪怕三分之一,不,五分之一!咱们家也发达了!”

“你妹妹眼看要结婚,正好缺套婚房。你侄子要上国际小学,赞助费正愁没着落。还有你爸那老寒腿,也该去北京找个好专家瞧瞧了……这可都是钱啊!”

“建业,你听见没?赶紧的,给方文慧打电话!别端着你那臭架子!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许秀兰的声音里充满了急不可耐的算计和亢奋,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许建业耳膜上。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扔在一边。

复婚?

哄她?

就在今天下午,在民政局门口,方文慧看他的最后那一眼,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没可能了。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冷漠和鄙夷。

比恨更让人心凉。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冷战,想起母亲每次来家里时对方文慧的挑剔和辱骂,想起方文慧一次次沉默着收拾碗筷躲进厨房的背影,想起自己每次都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的敷衍。

想起上周,母亲以死相逼,非要他在拟好的离婚协议上签字,说方文慧生不出孩子(其实是许建业自己的问题),克他们家财运,再不离,她就跳楼。

他签了。

签的时候,甚至有种扭曲的解脱感。

好像签了,母亲就能消停,这个家就能恢复平静。

现在想来,那平静,不过是建立在方文慧的忍耐和牺牲之上。

而他,一直是那个沉默的帮凶。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妹妹许莉莉发来的私信。

“哥,妈说的都是真的?方文慧成富婆了?”

“哥,你可得把握住啊!我那未来婆婆说了,没房子就不让领证!你帮帮我!”

“哥,你说话啊!你不会真跟钱过不去吧?”

许建业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暮色一点点吞噬进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在昏暗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觉得是“自己”的房子,此刻空旷得让人心慌。

而那个他一直觉得“属于”他的女人,带着他刚刚才意识到的、可能高达数千万的财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干干脆脆。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荒谬绝伦的滋味。

这算不算,丢了西瓜,连芝麻也没捡着?

不。

他丢掉的,可能从来就不是芝麻。

第二章

方文慧在老家的表妹,把拆迁公告的正式红头文件照片,以及村里统计的初步补偿明细表,发到了她的微信上。

表妹的语气兴奋不已。

“姐!真的!千真万确!补偿方案特别好!咱家院子大,还有自留山,折算下来,安置房能拿十二套,九十五平到一百二十平不等!现金补偿九百三十七万!姐,你赶紧回来签字啊!叔叔阿姨都快被上门打听的人踏破门槛了!”

方文慧看着手机屏幕上清晰的表格和数字,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昨天在民政局门口,许建业手机里传出的、他母亲那尖利亢奋的声音。

原来是真的。

她老家那个偏僻的、被许建业母亲高秀兰鄙夷了七年“鸟不拉屎”的山沟沟,真的拆迁了。

而且补偿力度远超想象。

十二套房。

九百多万。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确实是天文数字,是可以彻底改变命运的巨款。

她沉默了很久,才给表妹回复。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我这边处理点事情,尽快回去。”

刚回完,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文慧啊,是我,莉莉。”

许莉莉,许建业的妹妹。声音里透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亲热和讨好,听起来十分别扭。

“有事?”方文慧的声音很淡。

“哎呀,你看你,怎么这么生分。虽然你跟我哥离婚了,但咱们这么多年的姑嫂感情还在嘛。”许莉莉干笑两声,“我就是听说……你老家那边有点好消息?拆迁啦?”

消息传得真快。

方文慧扯了扯嘴角:“嗯。”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恭喜你啊文慧姐!”许莉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虚假的欢欣,“这下你可算熬出头了!我哥他……哎,他就是一时糊涂,被我妈逼的。其实他心里还有你,昨天回家,魂不守舍的,饭都没吃。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说散就散啊?”

方文慧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许莉莉见她没反驳,似乎受到了鼓励,语气更加热切。

“文慧姐,你看,要不今晚一起吃个饭?我哥也来。咱们好好聊聊,把误会说开。夫妻哪有隔夜仇,对不对?我知道以前我妈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我代她给你道歉!以后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对了,我听说安置房有好几套呢?位置怎么样?有没有靠近市区的?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正看房子呢,现在的房价,真是要命……要是能有套现成的,那就太好了!你放心,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按市场价跟你买,绝对不让你吃亏!”

狐狸尾巴露得真快。

方文慧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许莉莉和她母亲高秀兰挤在一起,两眼放光算计的模样。

“许莉莉。”方文慧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第一,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我的财产,跟你们许家任何人,都没有一毛钱关系。第三,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另外,转告你妈。”

“她惦记的那些房子和钱,姓方,不姓许。”

“让她,死了这条心。”

说完,不等许莉莉反应,直接挂断,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周婷在旁边啃着苹果,啧啧两声:“这一家子,真够可以的。昨天刚离,今天就开始算计你的拆迁款了?脸呢?”

方文慧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他们一直这样。只是以前,我还对他们的底线抱有一丝幻想。”

现在,这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许建业。

发的是短信。她的微信早就把他拉黑了。

短信内容很长。

“文慧,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妈和莉莉找你的事,我刚知道,我代她们向你道歉,对不起。”

“拆迁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好好谈谈。不谈钱,不谈房子,就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方文慧看完,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她没有删,也没有回。

而是截了张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本市的租房信息,以及上海分公司那边发来的岗位职责详细说明和合同草案。

她的目光落在上海那边提供的住房补贴和薪资构成上,心里快速计算着。

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许建业握着手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没有回复。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反复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短信,字斟句酌,却石沉大海。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他这才意识到,过去半年,甚至更久,方文慧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沉默的。

只是他从未在意。

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高亢,四处打听拆迁补偿的具体细节,盘算着能拿到多少好处。

妹妹在一旁附和,母女俩兴奋的议论声不断飘进书房。

许建业猛地关上门。

隔绝了那令人烦躁的声音。

他打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一份有些旧了的病历。

是他的。

诊断结果:弱精症。

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这份病历,他藏了三年。连他母亲都不知道。

他一直害怕面对,更害怕说出去会丢面子,会被母亲念叨。

所以,当母亲把不孕的矛头对准方文慧,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时,他选择了沉默。

甚至,隐隐地,有一种卑劣的庆幸。

庆幸有人替他承担了这份压力和非议。

现在想来,方文慧每次在婆婆的辱骂中苍白着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该有多难过。

而她从未用这份病历反击过。

一次都没有。

她保全了他那可悲的自尊心。

他却任由她在泥潭里挣扎。

许建业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的懦弱、自私和不堪。

手机又震了。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方文慧。

抓起来一看,是母亲。

“建业!你联系上方文慧没有?她怎么说?同不同意见面?我告诉你,你可别犯傻!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妹妹的婚房,你爸的病,可都指着这个了!你可是咱们老许家的顶梁柱,这时候不能掉链子!”

许建业听着母亲理直气壮的索取,胃里一阵翻搅。

“妈。”他声音干涩,“那是文慧的钱,是方家的钱。”

“什么方家许家!”高秀兰声音陡然尖利,“她嫁到我们许家七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她赚的钱也该是我们许家的!现在她得了这么大笔横财,想一个人独吞?门都没有!我告诉你许建业,你要是不把这事办成了,你就不是我儿子!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刺耳。

许建业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

一边是步步紧逼、贪婪无度的原生家庭。

一边是已然决绝离开、可能拥有巨额财富的前妻。

而他,被夹在中间。

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忽然想起昨天方文慧说的那句话。

“你们家这副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嘴脸,真让我恶心。”

他现在,连自己都开始觉得恶心了。

第三章

三天后,方文慧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干净整洁,离公司也近。

她迅速搬出了周婷家。

收拾好东西的当晚,她给许建业回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行字,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蓝岛咖啡,102卡座。只谈离婚后续事宜,其他免谈。”

许建业几乎是秒回。

“好。”

只有一个字。

方文慧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

她知道许建业,以及他背后那个家庭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心软,期待她看在“七年感情”的份上,期待她是个能被“亲情”“爱情”绑架的傻子。

可惜。

她不再是了。

那七年,已经把她心里所有柔软脆弱的部分,都磨成了坚硬的铠甲。

下午两点五十,许建业就到了。

他特意换了身方文慧以前说他穿着好看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头发也整理过,甚至提前点了她喜欢的拿铁和一份芝士蛋糕。

他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频频望向门口。

三点整。

方文慧准时出现。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和过去七年那个总是穿着柔软家居服、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

许建业一时有些愣神。

直到方文慧在他对面坐下,他才回过神,连忙把咖啡和蛋糕推过去。

“给你点的,你喜欢的。”

“谢谢,不用。”方文慧没碰,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中约定的,我需要从原住处取走的剩余个人物品清单,以及你应支付给我的十二万存款分割款,我已经提供了我的银行账户。请你在一周内支付完毕。如果逾期,我会委托律师处理。”

她的声音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伙伴。

许建业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所有“谈谈”的铺垫,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份冷冰冰的清单,又抬头看向方文慧。

“文慧,我们之间……非要这样吗?”

方文慧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没有任何波澜。

“许先生,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这样。法律意义上的离婚夫妻。处理财产分割后续,是正常程序。”

一句“许先生”,彻底划清了界限。

许建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我知道我之前……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妈,莉莉她们……我也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算计你的钱。拆迁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不重要了。”方文慧打断他,“你的想法,你们家的想法,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今天来,就是处理这些必要的手续。处理完,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两清……”许建业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七年婚姻,你说两清就两清?”

“不然呢?”方文慧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难道还要像你们家期待的那样,我带着十二套房和九百万,感恩戴德地回来,继续伺候你妈,接济你妹,当你们家的提款机和出气筒?”

“许建业,七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你们家的心,比石头还硬,还冷。”

“现在,我捂不动了,也不想捂了。”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许建业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过去七年,他母亲对方文慧的刻薄,他妹妹的索取,他的沉默和逃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从未真正站在她身边过。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干巴巴地问。

“这是我的私事。”方文慧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与你无关。”

许建业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文慧,如果……如果我改了。如果我跟我妈说清楚,以后我们搬出来住,不让她干涉我们,我也不会再补贴莉莉那么多……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这是他最后的、卑微的试探。

方文慧转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许建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问题从来不是你妈,不是你妹,甚至不完全是钱。”

“是你。”

“是你的态度,你的选择,一次次让我明白,在你心里,你的原生家庭,你的面子,甚至你妹妹的婚房,你爸的医药费,都比我重要。”

“我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辛苦,但我不能忍受我的丈夫,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永远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

“不能忍受我的婚姻,是一场我一个人对抗你们全家、永无止境的战争。”

“离婚,不是冲动,是攒够了失望。”

“而现在,连失望都没有了。”

“只有解脱。”

她拿起桌上的清单,用指尖点了点。

“一周。请按时处理。”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文慧!”许建业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去哪?离开这个城市吗?”

方文慧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也许吧。”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她走了。

和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一样,背影挺直,步伐坚决,没有一丝留恋。

许建业跌坐回卡座里。

面前那杯为她点的拿铁,已经彻底冷掉,浮起一层难看的奶皮。

芝士蛋糕上的草莓,鲜艳欲滴,却无人品尝。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失去她了。

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冷战。

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

而伴随着失去她的,可能还有他母亲日夜惦念、他妹妹翘首以盼的巨额财富。

但此刻,那财富的诱惑,竟抵不过心头空掉的那一大块,传来的、尖锐的痛楚。

他好像,弄丢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第四章

方文慧开始紧锣密鼓地办理工作调动手续。

上海分公司那边的领导很重视她,流程走得很快。

她一边交接本地的工作,一边远程处理老家拆迁签字的事宜。父母全权委托她处理,她通过视频公证等方式,一步步推进。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似乎也被暂时屏蔽在了生活之外。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她正在整理最后一部分工作文档,手机响了。

是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许建业父亲的,她的前公公,许建国。

许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话不多,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常年被高秀兰呼来喝去。以前在家时,他对文慧还算和善,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两个洗好的苹果,或者在她被高秀兰骂时,默默把电视声音开大一点。

方文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爸……许叔叔。”她及时改了口。

电话那头传来许建国有些虚弱、又带着焦急的声音。

“文慧啊……咳咳……是我。对不起,这个时候打扰你。”

“许叔叔,您说。怎么了?您身体不舒服?”方文慧听出他声音不对。

“我……我老毛病,心脏不太得劲,住院了。建业他妈,回老家奔丧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建业他……他公司好像出了什么急事,被派去外地出差了,电话也打不通。莉莉那孩子,指望不上……”

许建国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无助。

“医院这边,明天有个重要的检查,需要家属签字。还有些缴费、取药的事儿……我……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

方文慧握着电话,沉默了。

于情,这是她曾经叫了七年“爸”的老人,而且对她不算坏。



于理,他们已经离婚,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高秀兰和许莉莉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许建业……在这种时候“恰好”出差失联?

她心里冷笑。

这伎俩,未免太明显。

“许叔叔,您在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她最终还是问道。

不是心软。

而是她了解许建国,这个老实的男人,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大概率不会开这个口。高秀兰或许能指使他打电话,但他语气里的虚弱和焦急,不完全是装的。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彻底了断的契机。

一个让许家所有人,尤其是许建业,看清现实、再无纠缠借口的契机。

“在市第一医院,心内科,712病房。”许建国连忙说,语气里带了点如释重负和感激,“文慧,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您别客气。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方文慧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公司。

她没有直接去医院。

而是先回了一趟短租公寓,换下了职业套裙,穿了一身简单舒适的休闲装,拿上钱包、手机和充电宝。

然后,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放进口袋。

这才打车前往市第一医院。

许建国确实病了。

脸色灰白,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看到方文慧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方文慧轻轻按住了。

“许叔叔,您躺着别动。”

方文慧看了看床头的病历卡和护士站的记录,又去找了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病情和明天的检查事项。

医生说是冠心病急性发作,需要住院观察,明天做个冠脉造影,看血管堵塞情况。

“家属来了就好,这些知情同意书需要签字。另外,住院押金不够了,需要再补交一些。”医生递过来一摞文件。

方文慧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前儿媳”三个字。

签下自己的名字:方文慧。

医生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也没多问。

方文慧又去缴费处,用自己的卡补交了五千块押金,保留了所有缴费凭证。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病房。

许建国看着她忙前忙后,眼眶有点红。

“文慧……钱……我让建业回来还你……”

“不用。”方文慧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许建国,“许叔叔,您好好养病。钱的事,不重要。”

“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许建国声音哽咽,“建业他妈,还有莉莉,她们……哎。建业那孩子,也是糊涂……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老许家没福气……”

方文慧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等许建国情绪平复一些,她才缓缓开口。

“许叔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今天我来,是因为您以前对我有善意,我不能看着您一个人在医院无人照管。这与我是不是许家的儿媳无关。”

“等您身体好了,高阿姨或者许建业他们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她的语气温和,但界限分明。

许建国听懂了,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明白……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

傍晚,方文慧去医院食堂给许建国买了清淡的粥和小菜,看着他吃完,又帮他整理了日用品。

晚上八点多,许建国催促她回去休息。

“我这里没事了,护士也都在。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方文慧也没有坚持。

她确认许建国暂时无碍,又跟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一个新的、不常用的号码),说明自己是“患者朋友”,有事可以联系。

然后,她离开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微凉。

她拿出手机,关掉了口袋里的录音。

然后,把今天所有的缴费凭证、签字的知情同意书(隐去患者详细病情信息)、以及和医生护士沟通的关键信息,拍照。

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收信人:许建业。

内容简明扼要:

“你父亲许建国,因冠心病于市第一医院心内科712病房住院。今日下午我已代为处理签字及补缴押金事宜。相关凭证见附图。老人病情暂稳,明日需做冠脉造影。高秀兰与许莉莉目前联系不上,请你尽快安排亲属接手照看。我所垫付费用共计五千二百元,请于三日内归还至以下账户:[她的银行账户]。自此,两不相欠,勿再联系。”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最后一点因过往温情而产生的滞涩感,也随着这条短信的发出,而烟消云散。

从此以后,许家是许家,方文慧是方文慧。

泾渭分明。

第五章

许建业并不是真的出差了。

他把自己关在城郊一个朋友的闲置公寓里,手机关了静音,谁也不想见。

母亲高秀兰的电话轰炸,妹妹许莉莉的哭诉纠缠,还有家族群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打听和怂恿,让他快要窒息。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一切,来正视自己内心那片巨大的荒芜和悔恨。

直到晚上,手机因为低电量提示亮起,他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他烦躁地划掉大部分,目光忽然定格在一条短信上。

发信人:方文慧。

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点开。

内容很长,图片很多。

他一张张看过去——父亲的病历卡、住院记录、他熟悉又陌生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签着“前儿媳 方文慧”的知情同意书、五千块的缴费凭证……

最后,是那段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请你尽快安排亲属接手照看。我所垫付费用共计五千二百元,请于三日内归还……自此,两不相欠,勿再联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眼里。

父亲住院了。

心脏病。

而他这个儿子,却躲在这里“逃避现实”。

是方文慧,这个已经和他离婚、被他家人百般算计的女人,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签字缴费。

她甚至,特意强调了“前儿媳”的身份。

划清了每一道界限。

许建业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立刻拨通父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爸!您怎么样了?怎么住院了也不告诉我!”许建业的声音焦急而沙哑。

“建业啊……你电话打不通。我没事,老毛病了。多亏了文慧……”许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好了些,“她今天一下午都在医院,忙里忙外的,还给我垫了钱。建业,你可不能亏待人家,钱一定要赶紧还给文慧,听到没?”

“我知道,我知道,爸,我马上过来!”

许建业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着一会儿见到方文慧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道歉?太苍白了。

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还能抓住什么。

赶到医院712病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父亲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似乎睡着了。

没有方文慧的身影。

许建业喘着气,站在病房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到护士站询问。

“请问712病房下午那位来照看的女士,什么时候走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说那位方小姐?大概八点半左右走的。她把情况都跟我们交代清楚了,还留了电话,说是患者的朋友。”

朋友。

前儿媳。

她把自己定位得清清楚楚。

许建业道了谢,回到病房,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父亲熟睡中依然带着病容的脸,又想起短信里那些清晰的证据,想起方文慧最后那句“两不相欠,勿再联系”。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羞愧和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好像,真的要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了。

远到再也够不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高秀兰发来的微信。

“建业!你死哪去了!你爸住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不是方文慧跟你说的?她是不是趁机又发了好几条关于拆迁补偿细则的‘内幕消息’,催问他和方文慧的‘进展’。

“我告诉你,你王阿姨打听到了,方文慧她们村的安置房,有几种户型可以选,位置好的那些,转手一卖就能赚翻!你赶紧的,趁着这次她帮你爸的忙,跟她提!让她起码拿出两套来,给你妹妹一套,卖了另一套给你爸治病!这是她该做的!”

许建业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算计的文字,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手机。

然后,他按下了语音输入,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和决绝:

“妈。”

“我爸心脏病住院,现在躺在病床上。”

“是文慧,这个你们口中‘该掏钱’的前儿媳,下午在这里忙前忙后,签字缴费。”

“你们呢?你在老家奔丧?莉莉在干嘛?在算计别人的房子怎么分?”

“我告诉你,还有莉莉,你们都听清楚了。”

“文慧的钱,文慧的房子,是方家的,跟你们,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们谁再敢去打她的主意,再敢去骚扰她,别怪我跟你们翻脸!”

“我爸这里,我自己照顾。你们,爱来不来。”

“但是,谁再提拆迁一个字,谁再想从文慧那里拿一分好处——”

“我就当没这个妈,没这个妹妹!”

说完,他直接关机。

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知道,这番话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母亲会哭天抢地,骂他不孝,骂他白眼狼。

妹妹会怨恨他,觉得他断了她的财路。

但他不在乎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她们去吸方文慧的血,还美其名曰“一家人”。

他欠方文慧的,已经太多了。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远处传来隐约的仪器滴答声和病人压抑的咳嗽声。

许建业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一种筋疲力尽的清醒。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虽然,可能太晚了。

一周后。

方文慧调往上海的手续全部办妥,机票订在了三天后。

老家的拆迁签字流程也已经走完,父母委托她全权处置财产。她初步计划留下两套位置好的房子给父母自住和养老,其余十套和部分现金,准备进行稳妥的投资和理财。

生活的新篇章,似乎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下午,她正在公寓里整理行李,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去,有些意外。

门外站着的是许建业。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方文慧打开门,但没有让开身位,只是站在门内。

“有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许建业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五千二百块,现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方文慧没接:“现金不需要,直接转账到我上次发给你的账户就行。其他的,更不需要。”

“文慧,你先看看。”许建业坚持举着文件袋,语气恳切,“不是钱,也不是房子。是……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关于……我妈,还有……我。”

方文慧微微蹙眉。

她看着许建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犹疑和闪躲,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痛苦的坦诚。

她接过了文件袋。

转身走回客厅,示意许建业进来,但没关门。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现金,用银行封条扎着。

现金下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一份有些年头的病历复印件。

患者姓名:许建业。

诊断结果:弱精症。

方文慧的指尖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的许建业。

许建业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干涩。

“我藏了三年。没敢告诉你,更没敢告诉我妈。”

“所以,她一直骂你……是我的错。是我懦弱,不敢承认。”

方文慧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时间跨度很长,从他们结婚后不久开始。

收款人都是许莉莉。

金额从最初的一两千,到后来的四五千,近一年甚至有一笔两万。

备注五花八门:买手机、报培训班、旅游、彩礼筹备……

“这些,是我瞒着你,偷偷转给莉莉的。”许建业的声音更低,“我知道不对,但每次我妈一哭闹,莉莉一撒娇,我就……我就妥协了。我以为,这只是小事。”

小事。

方文慧想起自己为了攒钱,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在外面吃一顿好的,甚至生病了都硬扛着不去医院。

原来她省下来的钱,都流进了他妹妹的账户。

她继续翻。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保证书:今收到儿子许建业、儿媳方文慧购房资助款二十万元,用于许莉莉购置婚房。此款项为赠予,无需归还。立据人:高秀兰、许莉莉。见证人:许建国。”

日期,是他们结婚第四年,方文慧父亲生病,她急需用钱,许建业却说家里存款不够的时候。

方文慧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一年,她父亲脑梗住院,手术急需十万块。她把自己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差四万。她问许建业,许建业支支吾吾,说家里存款只有两万,都取出来了。

最后,是她咬牙找周婷借的钱。

原来,不是没有钱。

是钱早就被“赠予”给了他妹妹买婚房。

二十万。

好一个“赠予”,好一个“无需归还”。

文件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U盘。

许建业指了指客厅的电视机。

“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里面的内容。”

方文慧沉默地把U盘插进电视机的USB接口。

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晃动,视角像是偷拍的。

地点是她很熟悉的地方——她和许建业原来的家,客厅。

画面里,高秀兰正拉着许莉莉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

“莉莉啊,你放心,你哥最疼你。方文慧那女人,一看就是没福气的,生不出儿子,还克夫家财运。等妈再使使劲,逼他们离了,妈给你找个更好的嫂子,到时候,你的嫁妆、房子,还不是你哥一句话的事?”

“妈,那方文慧要是不肯离呢?”

“不肯离?”高秀兰冷笑一声,“由不得她!妈有的是办法。你哥那人,耳根子软,又孝顺。妈多说几次,再闹几次,他扛不住的。等他们一离,那房子就是你哥的,到时候,妈让你哥把房子过户给你,当婚房!气死那个农村来的穷酸货!”

视频不长,只有几分钟。

但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

方文慧安静地看完了。

电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拔下U盘,把所有的文件,连同那沓现金,重新装回文件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许建业面前。

把文件袋递还给他。

“许建业。”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妈和你妹妹有多恶毒?证明你有多懦弱?还是证明……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许建业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这些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方文慧继续说,“但知不知道,现在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伤害已经造成了。信任早就崩塌了。”

“你现在把这些‘证据’摆在我面前,除了让我再恶心一遍,还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我们已经离婚的事实。”

“改变不了我差点因为你妈和你妹妹的算计,人财两空的事实。”

“更改变不了,你,作为我的丈夫,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一次次缺席、沉默、甚至暗中捅刀的事实。”

她的语气始终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许建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他声音嘶哑,“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也想让她们知道,她们错了。”

“文慧,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希望你不要因为她们,因为我的错,否定我们所有的过去……”

“过去?”方文慧打断他,终于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许建业,我们的过去是什么?”

“是无数个我等你回家等到深夜的晚上?”

“是你妈指着鼻子骂我时,你躲进书房的背影?”

“是你妹妹一次次伸手要钱,你毫不犹豫转账的截图?”

“还是你偷偷藏起病历,任由我承受‘不孕’骂名的三年?”

她摇了摇头。

“那不是过去,那是刑期。”

“七年刑期,我已经服完了。”

“现在,我刑满释放了。”

她再次把文件袋推到他胸前。

“这些,你拿回去。”

“你的忏悔,你的证据,你的愧疚……我都不需要了。”

“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也别再,用任何方式,提醒我那段恶心的‘过去’。”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许建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袋子边缘硌得他生疼。

他看着她挺直的、毫不留恋的背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如此“平静”地跟他对话了。

下一次,或许连这样的平静都不会有。

只有彻底的漠视。

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在踏出去之前,他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文慧……你要去上海了,是吗?”

方文慧没有回答。

“照顾好自己。”

许建业说完,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落锁。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方文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但疲惫深处,却又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悄然滋长。

她知道,她终于,彻底走出来了。

三天后,机场。

方文慧托运了行李,拿着登机牌,走向安检口。

手机震动,是周婷发来的微信。

“落地报平安!到了上海,给姐们儿狠狠搞事业!让那帮烂人后悔去吧!”

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

方文慧笑了笑,回复:“一定。”

刚要收起手机,又一条短信进来。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方小姐,我是许建业的同事,也是……你之前怀疑过他出轨的对象。有些关于你婆婆高秀兰如何设计离间你们夫妻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联系我。”

后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方文慧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挑起。

设计离间?

她想起过去一年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女同事香水味”、“加班到凌晨的借口”、“行车记录仪里消失的片段”……

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航班登机。

方文慧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她手指轻动,将那条短信,连同那个电话号码,一起截屏保存。

随后,删除了原始短信。

她抬起头,看向安检口上方闪烁的航班信息屏。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无论还有什么隐情,无论许家那潭水有多深。

都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要飞往的,是自己的新生活。

她收起手机,拉紧风衣的腰带,昂首,走向安检。

步伐从容,背影飒爽。

像一只终于挣脱樊笼的鸟,飞向广阔的天空。

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恶心的,不堪的……

都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是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六章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

上海的空气带着一种与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湿润和都市特有的快节奏气息。

方文慧打开手机,先给父母和周婷报了平安,然后打车前往公司提前为她租好的公寓。

公寓位于浦东一个中档小区,一室一厅,装修简洁现代,视野开阔。

她放下行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和远处隐约的东方明珠塔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开始。

一切归零,也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她迅速投入到新的工作中。上海分公司处于初创拓展期,百事待兴,挑战巨大,但也意味着机会更多。方文慧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和一股豁出去的拼劲,很快在新的团队中站稳了脚跟。

忙碌,是治愈一切矫情和过往伤痛的良药。

她几乎不再去想许建业,不去想高秀兰和许莉莉那一家子。偶尔在深夜加班结束,独自回到安静的公寓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的日程表和待完成的项目计划所覆盖。

直到大约半个月后,一个周末的下午。

她正在公寓里整理从老家寄过来的、关于拆迁房型选择和补偿款理财的一些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上海的陌生固定电话号码。

她以为是工作相关,接起。

“喂,您好。”

“请问是方文慧女士吗?”对方是一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性。

“我是。您是哪位?”

“方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的书记员。我们收到一份来自您前夫许建业先生的起诉状副本及相关证据材料,他起诉您的前婆婆高秀兰女士、前小姑许莉莉女士,涉及不当得利和名誉权纠纷。因为案件涉及您过往的婚姻家庭关系,以及部分财产流向可能与你相关,我们需要向您核实一些情况,并希望您能作为证人协助调查。您看近期是否方便来法院一趟,或者我们通过其他方式与您沟通?”

方文慧握着电话,愣住了。

许建业?

起诉他妈妈和他妹妹?

不当得利?名誉权?

她花了十几秒钟,才消化掉这信息量巨大的几句话。

“起诉……具体是什么情况?”她谨慎地问。

书记员简要说明了一下,核心是许建业主张高秀兰和许莉莉在过去数年间,以各种名目从他这里索取了大额钱财(有转账记录为证),且高秀兰长期在亲友间散布损害方文慧名誉的不实言论(提供了部分录音和证人证言),导致其婚姻破裂,要求二人返还钱款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方文慧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许建业上次递给她的那个文件袋,里面的转账记录和那个偷拍的视频。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去做了。

以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把他母亲和妹妹告上了法庭。

“方女士?”书记员在电话那头询问。

“我在。”方文慧回过神,“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另外,我现在人在上海工作,短期可能无法回原籍。”

“这个没问题。我们可以先通过电话或视频方式做一些前期了解。如果后续需要您正式出庭,我们会提前协调时间,并为您申请必要的证人补助。”

“好。我稍后给您回电。”

挂了电话,方文慧坐在沙发上,心情有些复杂。

许建业这一举动,无疑是在他那个家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高秀兰会怎么闹?许莉莉会怎么哭?

她几乎能想象那鸡飞狗跳的场景。

但这场景,已经离她很遥远了。

她并不觉得快意,也没有多少同情。

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和一丝隐约的感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他在婚姻存续期间,能有此刻十分之一的清醒和决断,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假设,毫无意义。

她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相关的法律条款。

不当得利,名誉侵权。

许建业这次,看来是动了真格,而且准备充分。

那些转账记录,那个视频,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到底还掌握了什么?

那个发短信自称是他同事、说高秀兰“设计离间”的女人,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方文慧揉了揉太阳穴。

她不想再被卷入许家的任何是非。

但法院的传唤和取证,是法律程序,她无法完全回避。

而且,从书记员的描述看,许建业的诉讼请求里,明确提到了高秀兰损害“方文慧”名誉,导致“婚姻破裂”。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在为她“正名”。

虽然这种“正名”,来得太迟,也并非她所求。

她思考良久,给那位书记员回了电话。

表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配合法院核实与她自己直接相关的情况,比如高秀兰以往对她的侮辱性言论是否属实(她可以提供部分时间、地点和内容记忆),以及许莉莉索要钱财是否影响到他们夫妻共同财产等。

但她明确表示,自己不愿主动提供额外证据,也不希望被过度卷入案件纠纷,更不参与许建业与高秀兰母子之间的财产或情感纠葛。

她的态度冷静而克制,界限分明。

书记员表示理解,并感谢她的配合。

通话结束。

方文慧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处理着自己的因果。

许建业选择用法律武器反击他的原生家庭,是他的事。

而她,只需要沿着自己既定的轨道,继续向前。

不回头,不驻足。

第七章

许建业的起诉,果然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崩溃的是高秀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带大、向来孝顺听话的儿子,竟然会把她告上法庭。

电话里,她的哭嚎声几乎要刺破许建业的耳膜。

“许建业!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为了那个不要你的方文慧,你连妈都不要了?还要告我?让我还钱?赔钱?我告诉你,我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有本事就让法院来抓我!”

许建业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听着母亲的撒泼。

等那头声音稍微低下去一些,他才开口,声音冰冷。

“妈,起诉状和证据副本,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转账记录,从我和文慧结婚第二年就开始了,一共四十七笔,总计二十八万六千元。其中明确标注为‘借’的,有十一笔,共计九万。其余你说是‘给’的,但在法律上,属于在未征得配偶同意的情况下,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单方处置,文慧有权追回属于她的部分。我现在,是替她追。”

“至于你长期辱骂文慧,造谣她不能生育、克夫家,甚至找人设计离间我们夫妻感情的证据,包括录音、视频和证人证言,我也已经提交法院。”

“这些事,你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

高秀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设计离间?你胡说什么!许建业,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她给你看了什么?啊?是不是那个姓石的女同事?我告诉你,那女的就是个骚货,她勾引你,还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够了!”许建业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跳动,“妈,到了现在,你还想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石岚已经答应出庭作证了!就是你,去年以我的名义,给她发暧昧短信,又故意让文慧‘偶然’看到我的手机!也是你,偷偷往我车里放女人的香水!甚至我那次所谓的‘出差’,根本就是你和我姑姑串通好,骗我回去相亲!”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这些真相,是他花了很大力气,甚至不惜以“追究石岚之前一些工作纰漏”为交换(当然,他事后弥补了石岚),才从那个本就对高秀兰插手自己生活不满的女同事石岚口中撬出来的。

原来,他婚姻中最后一年那些让他和方文慧关系急剧恶化的“疑点”,大部分竟是他母亲的“杰作”!

目的就是逼走方文慧,让他娶一个她认可的、据说“旺夫”的本地姑娘。

高秀兰在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声。

“妈,”许建业的声音疲惫而苍凉,“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为我好,只是方式不对。我一次次让你,一次次委屈文慧,我以为这是孝顺,是顾全大局。”

“直到我把文慧弄丢了,直到我看到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我知道她老家拆迁,你们像吸血虫一样扑上去算计的嘴脸……我才明白,我错的有多离谱。”

“我不是在帮文慧告你,我是在告我自己。”

“告那个懦弱、愚蠢、是非不分的自己。”

“这官司,我会打到底。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该道的歉,你必须公开向文慧道歉。”

“否则,我们母子情分,到此为止。”

说完,他直接挂断,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

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罢休。

她会发动所有亲戚来施压,会去他公司闹,会以死相逼。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亲情绑架,受够了活在母亲的控制和算计里,受够了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失去最重要的人。

这次,他选择站在对的一边。

哪怕对面,是他的亲生母亲。

果然,很快,各种说情的电话纷至沓来。

姑姑、舅舅、表哥、表姐……甚至一些多年不联系的远亲,都打来电话,口径出奇一致:“建业啊,那可是你亲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上法庭?多丢人啊!快撤诉吧,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许建业一律回复:“法院已经立案,一切按法律程序走。如果她们愿意调解,归还钱款并公开道歉,我可以考虑。否则,免谈。”

态度强硬,不留余地。

亲戚们见他油盐不进,渐渐也没了声音。

倒是许莉莉,偷偷给他发了一条长微信,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未来婆家多么势利,没有房子婚期遥遥无期,求哥哥看在兄妹情分上,帮帮她,至少把那二十万“赠予”的购房款给她留下。

许建业只回了她一句话:

“那二十万,是文慧父亲救命的钱。你拿着,心安吗?”

许莉莉再也没回过消息。

许建业知道,他和这个家,已经彻底撕裂了。

但他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沉重枷锁。

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同时,密切关注着案件的进展。

他也辗转从朋友那里听说,方文慧在上海干得不错,新项目推进顺利,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默默地保存了那个朋友发来的、偶然拍到的方文慧在上海某次会议上的侧影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正在发言,眼神专注,神采奕奕。

那是他很久未曾在她脸上看到的光彩。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人,有些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能做的,就是清理掉自己这边的污泥,让她离开的路,能干净一点,顺遂一点。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迟到的补偿。

第八章

法院的调解程序启动。

高秀兰起初坚决不同意调解,咬死自己没钱,骂许建业不孝。

但当她看到许建业提交的那一沓厚厚的证据——清晰完整的转账流水、带有时间戳的录音(包括她在家族群和私下辱骂方文慧的言论)、石岚愿意出庭作证的承诺书、甚至还有她去年找人“设计”儿子儿媳的中间人的证言片段(许建业不知用什么方法拿到的)——她的气焰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尤其是那份中间人的证言,虽然模糊处理了身份信息,但提到“一位高姓老太太”如何指使,细节详实,让她无法抵赖。

法官也明确告知,如果证据确凿,不当得利部分需要返还,名誉侵权成立的话,不仅需要公开道歉、消除影响,还可能面临精神损害赔偿。

“高老太太,您儿子提交的这些证据,针对性很强。如果真走到开庭那一步,对您可能不太有利。调解是解决家庭矛盾比较好的方式。”法官语重心长。

高秀兰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她一辈子强势惯了,把丈夫、儿子都拿捏得死死的,从未想过会有被儿子告上法庭、面临法律制裁的一天。

更让她恐慌的是,许建业这次是铁了心。

她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在法庭和证据面前,完全失效。

许莉莉更是早就慌了神,她怕官司影响她的婚事,更怕未来婆家知道她拿了哥哥这么多钱,还惹上官司,会看不起她。

在律师的建议和现实压力下,高秀兰和许莉莉最终极不情愿地同意接受调解。

调解过程依旧激烈。

高秀兰坚持那二十万是“赠予”,有保证书为证。

许建业的律师立刻反驳,指出该“保证书”是在隐瞒方文慧、且方文慧父亲急用钱的情况下签订,涉嫌欺诈,且处分了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方文慧的部分,效力存疑。更重要的是,许莉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长期接受大额经济资助,远超一般兄妹情谊范畴,应当返还。

关于名誉侵权,高秀兰起初矢口否认,直到律师播放了部分录音片段,她才哑口无言,但依旧狡辩是“婆媳矛盾,气话”。

最终,在法官的主持下,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

1. 高秀兰、许莉莉承认在许建业与方文慧婚姻存续期间,从许建业处获取钱款共计二十八万六千元。其中,许莉莉承诺分期返还二十万元(即所谓的“购房赠予款”),其余八万六千元,许建业自愿放弃追索。

2. 高秀兰就其长期散布不实言论、损害方文慧名誉的行为,出具书面道歉信,由法院存档。许建业可选择在原有家族群(已无方文慧)内公布调解结果要点,以正视听,但不得过度披露细节刺激高秀兰。

3. 许建业放弃要求高秀兰、许莉莉支付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

协议签字时,高秀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许莉莉在一旁低声啜泣。

许建业面无表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起身,离开调解室。

没有再看母亲和妹妹一眼。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初夏植物生长的气息。

手机震动,是银行APP的提示。

“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00元。附言:莉莉还款第一期。”

许莉莉还算有点小聪明,知道先还一部分,稳住他。

许建业关掉提示,拨通了上海那位书记员的电话。

“李书记员,您好。我是许建业。我与我母亲、妹妹的调解协议已经签署。关于涉及方文慧女士名誉侵权部分,我母亲已经出具书面道歉信。我想请问,是否可以将这个结果,以及我母亲道歉的事实,通过适当方式告知方文慧女士?我希望……能对她有个交代。”

书记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许先生,方文慧女士之前明确表示,不希望过度卷入案件纠纷。我们会将案件最终处理结果,依法录入系统。如果您希望向她传达歉意或解释,这属于您个人行为,我们不便代为转达。但原则上,只要不涉及骚扰或再次侵权,您有与她沟通的自由。不过,我建议您慎重考虑对方的意愿。”

“我明白了,谢谢您。”

许建业挂了电话。

他明白书记员的意思。

方文慧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他的“交代”,或许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他站在原地,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胜诉”而升起的一丝微弱的释然,又慢慢沉了下去,化为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就算他告赢了母亲和妹妹,拿回了部分钱,逼母亲写了道歉信。

那又怎样?

方文慧会回来吗?

不会。

她受过的伤害,会消失吗?

不会。

他们破裂的婚姻,能复原吗?

更不能。

他做的这一切,更像是一场迟来的、自我感动的救赎。

赎的是他自己的罪,安的是他自己的心。

与方文慧,其实早已无关。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早就被他设置为免打扰、但一直没舍得删除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问她父亲病情,她简短回复“已出院,谢谢关心”。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他斟酌了很久,打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写了他起诉母亲和妹妹的缘由,写了调解的结果,写了他母亲终于低头写了道歉信,写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愚蠢和懦弱,写了那句在心里翻腾了无数遍的“对不起”……

写到最后,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忽然觉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只留下了两句话。

“文慧,我妈和莉莉的事,法院调解结束了。我妈为你写了道歉信,在我这里。莉莉会分期还那二十万。”

“钱和道歉,都弥补不了什么。我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个结果。”

“祝你,在上海一切都好。”

点击发送。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复。

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微信号,她是否还在使用。

许建业收起手机,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飘走,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孤单,却不再彷徨。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真的要一个人,走剩下的路了。

而这条路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承受,学会放下。

第九章

方文慧在上海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工作挑战大,但回报也丰厚。她负责的项目取得了不错的开局,赢得了客户的认可和上司的赏识。薪资加上拆迁理财带来的稳定收益,让她的经济状况变得宽裕从容。

她在上海逐渐有了新的朋友圈子,一起加班,一起探店,一起讨论行业趋势。周末,她会去逛逛博物馆,看看话剧,或者只是窝在公寓里看书、看电影。

日子充实而平静。

许建业发来的那条微信,她看到了。

是在一个加班后的深夜,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时看到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起诉,调解,道歉信,还钱……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场她未曾亲眼目睹、却可以想象的家族战争。

许建业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以如此激烈的方式,与他那个他曾经无比顺从、甚至不惜牺牲婚姻来维护的原生家庭,划清界限。

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感动,没有解气,也没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则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她甚至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

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划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化妆,挑选合适的职业装,出门上班。

在去公司的地铁上,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许建业的微信对话框。

这次,她打了几个字。

“收到。过往已清,各自安好。”

发送。

然后,她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名为“许建业”的联系人。

长按。

选择“删除”。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地铁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光影。

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平静的脸上。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纠葛,所有的意难平。

都随着这个删除的动作,彻底烟消云散。

从此,她的通讯录里,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一个叫“许建业”的、与她有瓜葛的男人。

只有一段已经翻篇的、名为“过去”的经历。

到了公司,她很快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中午休息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母亲从老家打来的。

“慧慧啊,吃饭没?”母亲的声音里透着高兴。

“正要去吃呢,妈,您和爸吃了吗?爸身体怎么样?”

“吃了吃了,你爸好着呢,天天去河边遛弯,精神头足得很。”母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和兴奋,“慧慧,妈跟你说个事。今天上午,有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找到咱们家来了,说是……许建业委托的律师?”

方文慧夹菜的手一顿。

“律师?来干什么?”

“说是送什么东西……哦,一个档案袋,封着的。还有个信封,说是许建业让他转交给你的。我们没敢拆,就说你不在家,东西先放这儿。那律师留下东西就走了。”母亲有些担心,“慧慧,这……这不会有什么事吧?你们不是都离了吗?他还找你干嘛?是不是听说咱家拆迁,又想……”

“妈,您别担心。”方文慧安抚道,“应该没什么事。您把那个档案袋和信封,原封不动地,用快递寄给我吧。寄到上海我公司的地址。记得保价。”

“哎,好,好。妈下午就去寄。”母亲连忙答应,又忍不住嘀咕,“这许建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挂了电话,方文慧微微蹙眉。

许建业又想干什么?

道歉信不是已经通过微信说了吗?

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专门委托律师送到她父母家?

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厌烦,升腾起来。

她不喜欢这种已经被她划清界限的人,再次以任何方式介入她的生活,哪怕只是间接的。

三天后,快递到了。

是一个很厚的档案袋,和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档案袋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有律师的签章。

信封上没有字。

方文慧拿着东西,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她先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上是许建业的字迹,比以往工整许多。

“文慧:”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登上去非洲项目的飞机了。公司有个援外建设项目,周期两年,我申请了。”

“这张卡里,是我工作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扣除给莉莉的‘还款’和必要开支,还剩六十五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知道,这笔钱对你现在来说,不算什么。它更弥补不了任何伤害。”

“但我还是想把它给你。”

“这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理论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中,我名下最主要的部分。以前,我偷偷补贴家里,亏待了你。现在,我把剩下的,都留给你。”

“怎么处理,随你。扔掉,捐掉,或者就当是我迟到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另外那个档案袋里,是我母亲高秀兰亲笔书写并签名的道歉信原件,以及法院调解书的复印件。还有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关于她如何设计离间我们关系的证据补充材料(来自石岚和其他渠道)。这些东西,或许毫无用处,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东西交给律师时,我签了承诺,绝不会再通过任何私人方式打扰你。这是最后一次。”

“文慧,对不起。为过去的一切。”

“祝你余生,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许建业 留”

信不长。

方文慧看完,沉默了良久。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那张银行卡,一起放在了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个厚厚的档案袋,看着封条上的律师签章。

犹豫了几分钟。

最终,她还是没有拆开。

她拿起档案袋和信封,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带锁的文件柜前。

打开,里面是一些重要的项目合同和公司文件。

她把档案袋和信封,放在了最底层。

然后,锁上。

钥匙拔出来,放进了钱包最内侧的夹层。

就像锁上了一段尘封的、不愿再开启的记忆。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道歉信,调解书,证据……或许还有更多不堪的细节。

但她不想看了。

真相如何,道歉与否,补偿多少,此刻对她而言,都已无关紧要。

她的生活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这一页,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她不想让任何来自过去的阴影,哪怕是打着“真相”和“补偿”旗号的阴影,再投射到这一页上。

有些过去,就让它彻底过去。

有些人,就让他永远留在记忆的废墟里。

不原谅,不惦记,不回头。

就是最好的告别。

她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邮件。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

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第十章

一年后。

方文慧在上海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主导的项目获得了集团年度创新奖,她也因此被破格提拔为分公司副总经理,成为公司最年轻的高管之一。

她在浦东买了一间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的,温馨舒适,视野极好。

老家的拆迁安置房已经交付,父母搬进了新房,剩下的房子和资金,在她的规划下,进行着稳健的投资,收益可观。

生活,正朝着她曾经梦想却不敢奢望的方向,稳步前行。

周末,她受一位上海本地的闺蜜邀请,参加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

聚会在一家格调清雅的咖啡馆包厢里,参与者多是金融、文化圈的朋友,氛围轻松。

方文慧端着一杯果汁,倚在窗边,听着一位做独立制片人的朋友聊他新筹拍的一部关于都市女性成长的纪录片。

“我们需要更多元的样本,不仅仅是光鲜亮丽的成功者,也包括那些在婚姻、职场中经历过挫折、最终找到自我价值的女性故事。”制片人朋友说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女性。

另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女士笑着接话:“说到这个,我最近组稿,还真接触到一个挺特别的投稿。作者是个男的,文笔很朴实,写的是他如何走出原生家庭的控制,反思在一段失败婚姻中的过错,甚至把母亲和妹妹告上法庭的心路历程……题材挺尖锐,情感也很真实。不过,太个人化了,出版价值不大,但我印象挺深。”

方文慧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但她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地听着。

“告自己母亲和妹妹?这得多大仇?”有人好奇地问。

“据说是为了前妻。好像是他母亲长期欺负前妻,还设计离间他们夫妻感情,他之前一直懦弱纵容,直到离婚后前妻老家拆迁暴富,他家又去算计,才彻底触底反弹,用法律手段切割。”出版社女士回忆着稿子的内容,“稿子里充满了悔恨和自我剖析,看着……挺沉重的。”

“拆迁暴富?这剧情有点狗血啊。”有人笑道。

“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狗血。”制片人朋友耸耸肩,“不过,这种个人化的强烈情感和道德困境,如果处理得好,倒是很好的纪录片素材。对了,文慧,你从北方过来,又在职场打拼得这么出色,有没有兴趣分享一下你的故事?当然,纯自愿。”

一时间,几道友善而好奇的目光投向了方文慧。

方文慧微微一笑,放下果汁杯。

她的笑容温和而疏离,带着一种经过历练后的从容。

“我的故事很简单,没什么特别的。”她声音清朗,“无非是及时止损,离开了错误的环境和人,然后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至于过去……”

她略微停顿,目光掠过窗外繁华的街景。

“就像这城市的天气,偶尔会有阴霾,但总会放晴。”

“重要的是,向前看,别回头。”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自有一股坚定力量。

众人纷纷点头,话题很快又转向了其他。

聚会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方文慧婉拒了朋友送她的好意,自己沿着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初夏的晚风温柔拂面,带来栀子花的淡淡香气。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视频请求。

她接通。

屏幕上出现母亲笑意盈盈的脸,背景是老家新房的客厅,宽敞明亮。

“慧慧,下班啦?吃饭没?”

“吃过了,妈。您和我爸呢?”

“刚吃完,正看电视呢。”母亲把镜头转向旁边,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镜头,憨厚地笑了笑。

“爸,妈,跟你们说个事。”方文慧边走边说,语气轻快,“我们公司有个去欧洲考察的机会,大概一个月,领导想派我去。下个月出发。”

“欧洲?好啊好啊!出去见见世面!”母亲很高兴,“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人去吗?安全不?”

“团队一起去,很安全。具体行程还没定,定了告诉你们。”

“好好好,我闺女就是有出息!”母亲满脸骄傲,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点神秘地问,“对了慧慧,上次妈跟你提过的,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海归博士,小秦,你们后来……联系没?”

方文慧失笑:“妈,我最近忙项目,没顾上。再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忙归忙,个人问题也要考虑嘛!你也不小了……”母亲又开始老生常谈。

“妈,我心里有数。”方文慧温和而坚定地打断,“感情的事,讲究缘分和水到渠成。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着急。”

“好好好,妈不催你,只要你开心就好。”母亲连忙说,又絮絮叨叨嘱咐她注意身体,出差小心。

挂了视频,方文慧正好走到公寓楼下。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家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心里一片宁静踏实。

她不再害怕孤独,不再需要从一段关系里寻找安全感。

她的价值,她的幸福,由她自己定义,由她自己创造。

至于感情……

她相信,若有良人,自会相遇。

若无,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繁花似锦。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光滑的轿厢壁映出她的身影,挺拔,自信,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和明亮。

电梯缓缓上升。

就像她的人生,正在不断向上,通往更广阔、更自由的未来。

而那些曾经让她痛苦、挣扎、绝望的过往——

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化为脚下坚实的阶梯,托举着她,走向更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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