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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村口的老槐树,我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浸透的成绩单。735分,全县第一,全市第三。可录取通知书,别人的都到了,就我的没来。
“望娃子,还蹲这儿干啥?你那个清华北大,怕不是做梦考的吧?”王婶子挑着空粪桶从地里回来,笑得前仰后合,“我早就说了,山沟沟里飞不出金凤凰,你爹一个开车的,能供出个大学生?骗鬼呢!”
周围几个纳凉的女人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没吭声,站起来往家走。身后还在嘀咕:“你看他那傻样,估摸是分数造假被查出来了,通知书给扣了……”
我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差点绊倒。
回到家,爹正在院子里擦他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是老式的北京212,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他擦得仔细,比擦他自己的脸还仔细。这车是他从部队上退下来的时候,特批带回来的,村里的娃儿们都稀罕得不行,追着跑。
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擦车。
“爹,通知书……”我嗓子眼堵得慌。
“嗯,我知道了。”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明天,明天爹带你去趟城里。”
“去城里干啥?”
“找你们校长。”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大山,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从小到大,爹话就不多,在部队待了十六年,转业回来也不愿意去城里安排的工作,就回村里种地,闲了给人开大车跑运输。村里人都说他傻,在部队上给大领导开车的,下来咋说也得弄个正式工作,回来种地算怎么回事。
可爹不在乎,就守着我,守着这几亩薄田。
02
第二天天不亮,爹就把我喊起来。他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旧军装,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我没见过他这么正式。
“走。”他说。
我坐上那辆吉普车,车里有一股汽油味和皮革混着的味道,熟悉又安心。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县城开。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可爹开得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在上面似的。
到县一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门卫老头拦着不让进,爹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什么小本本,老头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我心里纳闷,啥本本这么好使?
车直接开到了教学楼底下。刚停稳,就见一个胖胖的身影从楼里小跑着出来,是我们校长,身后还跟着教导主任和几个老师。
“哎呀呀,老首长,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校长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我愣住了。老首长?叫谁?
爹下了车,站的笔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陈校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您能来,是我们学校的荣幸!快,快,上楼,到我办公室喝茶!”校长点头哈腰,那架势,恨不得把爹背上去。
我跟在爹后面,脑子一片空白。旁边教导主任凑过来,小声问我:“同学,这位是……”
“我爹。”我说。
教导主任眼镜差点掉下来。
03
进了校长办公室,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校长忙得脚不沾地。爹往沙发上一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气势,和在家擦车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陈校长,我今天来,是为孩子录取通知书的事。”爹开门见山。
校长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这个,这个……李同志,您孩子的情况我们了解了,735分,相当优秀的成绩!只是这通知书,都是省里统一发的,我们学校也……”
“李卫民。”爹打断他,“我的名字。”
校长一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李……您是……当年给……”校长话都说不利索了。
爹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放在茶几上。我偷偷瞄了一眼,上面有个金色的国徽,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证”几个字。
校长的汗下来了,大颗大颗地从脑门上冒出来,掏出手绢不停地擦。
“陈校长,我儿子考了多少分,全省排名多少,我心里有数。”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就想知道,通知书到底去了哪儿。”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04
“这个……这个……”校长结结巴巴,眼睛往教导主任那边瞟。
教导主任也是满头大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茶杯碰在玻璃茶几上,轻轻一声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虽然转业了,但有些老战友还在系统里。”爹说,“查个录取通知书的去向,应该不难。”
校长的腿软了,差点跪下。
“李同志!李首长!您听我解释!”校长声音都变了调,“这事……这事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县里张副县长的孩子,今年也考……考了,分数不太理想,就想……就想……”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我的通知书,被顶了?
爹的脸色还是那样平静,可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青筋都暴起来。
“哪个张副县长?”爹问。
“就……就是分管教育的张……”校长声音越来越小。
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楼下的操场。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子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了家里一面墙。每天五点起床,走二十里山路来上学。晚上回来还要帮我喂猪、劈柴。考735分,是他自己一点一点考出来的。”
爹转过身,看着校长:“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摸着良心说,这事儿,做得对不对?”
校长低着头,不敢吭声。
05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陈校长,听说有家长来闹事?”那男人一进门就嚷,看见我爹,愣了一下,“你是哪个单位的?”
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校长赶紧上前,在那男人耳边嘀咕了几句。那男人的脸色,从傲慢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恐惧,那变化,比我见过的任何变脸戏法都快。
“您……您是李……”男人声音发颤。
“你是张副县长?”爹问。
“是是是,是我,李……李首长,误会,这都是误会!”张副县长连连摆手,“我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批评他了!录取通知书,通知书马上就送到您府上!”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那股火,烧得我浑身发抖。
爹却摆了摆手:“不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儿子考了735分,凭本事上的大学,不需要谁送。”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我今天来,不是要抢回那张通知书,是要讨个说法。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让人,有些东西,不能让。”
06
张副县长脸都白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首长,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处理!那个……那个顶替的事儿,绝对没有!是下面人搞错了,搞错了!”他边说边掏出手绢擦汗。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在电视上讲话的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爹没再理他,转向我:“走吧,儿子。”
我跟在爹后面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张副县长在后面喊:“李首长!您留个电话!改天我登门道歉!”
爹没回头。
上了车,我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来:“爹,您到底是干啥的?”
爹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开车。”
“开车?”我不信,“那校长咋那么怕您?”
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开了二十多年车,给几任领导都开过。有些领导,后来去了北京。”
我恍然大悟。可还是不明白:“那您为啥回村种地?”
爹没回答,车子开出了县城,上了山路。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绿得发黑。
07
车子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爹熄了火,点了一根烟。
“知道我为啥不愿意留在城里吗?”爹忽然问。
我摇头。
爹抽了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山:“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守着这片山。”
我静静地听着。
“我有个战友,叫赵大河,和我是同年兵,一个班的。他家就在这山里。”爹的声音很慢,像车轮碾过石子路,“有一年执行任务,车子出了故障,大河为了救我,自己被压在车底下,没救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临死前说,家里老娘没人照顾,让我帮着照看。”爹弹了弹烟灰,“我答应了。后来转业,组织上安排我去省城,我没去,就来了这儿。大河娘前年走的,我给她送的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爹这十几年,不是在种地,是在守着一个承诺。
“爹……”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08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又聚着一堆人。
王婶子看见我们的车,扯着嗓子喊:“哟,回来了?通知书拿到了没?是不是真被人顶了啊?”
我没理她,跟着爹往家走。
可王婶子不依不饶,跟在后面:“我就说嘛,考那么高分,肯定有猫腻!你们家老李一个开车的,能培养出大学生?怕是抄的吧!”
爹站住了。
王婶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嘟囔:“咋,说不得了?”
爹转过身,看着她,说:“我儿子考了735分,全县第一。通知书明天就到。”
王婶子愣了愣,随即撇嘴:“吹吧你就。”
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心里那口恶气,憋得我胸口疼。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传来爹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听得我心里发酸。
第二天一早,村长骑着摩托车突突地开到我家门口,手里举着一个大红的信封:“老李!老李!通知书来了!清华的!”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09
王婶子站在人群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还在嘟囔:“还真考上了……”
我没空理她,捧着那个大红信封,手都在抖。
爹站在门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村长凑过来,小声问爹:“老李,听说昨天你们去县里了?那张副县长……”
爹摆摆手:“过去了,不提了。”
可事情没有过去。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我们村,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轿车在我们家门口停下,张副县长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堆东西。
“李首长!李大哥!”他一进门就喊,“我来给您赔不是了!那个……那个顶替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是下面一个科长干的,我已经把他撤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爹看着他,没接东西。
张副县长讪讪地笑,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五万块钱,给孩子上大学用……”
爹把他的手推回去:“用不着。我儿子上学,我有钱。”
张副县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10
这时候,面包车上又下来几个人,扛着摄像机和话筒。一个打扮时髦的女记者走过来,笑盈盈地说:“李大哥,我们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一下您和您儿子。高考735分,太了不起了!”
爹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张副县长赶紧说:“对对对,宣传宣传!咱们县出的状元,应该宣传!”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说不出的厌烦。
爹说:“不用了。我儿子上学,是他自己的本事,不用宣传。”
张副县长急了:“李首长,您就给个面子嘛!我也是为了咱们县的教育事业……”
爹看着他,忽然问:“那个被顶了的孩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张副县长愣住了。
“我不止一个儿子。”爹说,“这世上,还有别的孩子,爹妈没本事,考了高分,被人顶了。你们查清楚了吗?”
张副县长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11
女记者还在那儿举着话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爹转过身,对着镜头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想告诉那些跟我儿子一样的孩子,好好读书,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你们背后,有国家。”
说完,爹拉着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张副县长还在说着什么,女记者还在敲门。可爹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墙上的老照片,一动不动。
那些照片,有穿军装的爹,有和战友的合影,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应该就是赵大河吧。
我看着爹的侧脸,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爹。”我喊了一声。
爹转过头看我。
“谢谢您。”我说。
爹笑了,那种笑,我从没见过。
12
开学那天,爹要送我去北京。
我们还是开那辆旧吉普,突突突地往火车站走。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婶子站在那儿,看见我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车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老李家的,好好读书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
到了火车站,爹帮我把行李扛上火车。他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军礼,腰板挺得笔直,右手稳稳地举在帽檐边。月台上的人都看他,可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就那么站着,直到火车消失在远方。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爹的那个军礼,不只是敬给我的,也是敬给赵大河的,敬给那些年,他走过的路,守过的山。
13
在北京的日子,我每个月给爹写一封信。爹不识字,就找人念给他听,再让人帮我回信。
信里总是那些话:好好学习,别舍不得花钱,冷了多穿衣服。末了总有一句:山里的柿子熟了,核桃能打了。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发现爹老了很多。背有些驼了,走路也没以前快。那辆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爹,车咋不开了?”我问。
“老了,开不动了。”爹笑笑。
晚上,我和爹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都是银光。爹忽然说:“等你毕业了,我把这车给你。”
我愣了愣:“给我干啥?”
“做个念想。”爹说,“这车跟了我二十多年,比你的岁数都大。以后我不在了,你想我了,就看看它。”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14
大三那年冬天,爹走了。
很突然,心肌梗塞。等我从北京赶回去,他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王婶子哭得比谁都凶,一边哭一边说:“老李是个好人啊,这些年帮了村里多少忙,从来不要回报……”
我跪在灵前,看着爹的遗像,那穿着旧军装,板板正正的样子。旁边放着他那个红本本,还有一枚奖章,我从来没见过。
村长告诉我,那是二等功,爹在部队上立的。
“你爹这个人,一辈子不吭声,啥事都憋在心里。”村长叹气,“他对得起任何人,就对不住自己。”
出殡那天,下着小雪。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下。
我抱着爹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都在雪里,白茫茫一片。
爹就埋在他守了十几年的山里,和赵大河挨着。
15
毕业后,我留在北京工作。那辆吉普车,我一直开着,修了又修,舍不得换。
每年清明,我都回村给爹上坟。王婶子每次都给我送一堆吃的,拉着我的手说:“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
去年,村里修路,要占爹那块地。我回去签协议,碰见张副县长——他已经不是副县长了,退了好几年。
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走过来,递了一根烟。
我没接。
他讪讪地笑:“你爹……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路修好了,从县城到村里,只要二十分钟。村里人都高兴,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了。
我站在爹的坟前,看着那条新修的路,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爹这辈子,没有给我们家留下多少钱,也没有给我铺什么路。可他留下的,比什么都贵重。是一个人的脊梁,是一个军人的承诺,是一个父亲的爱。
那辆旧吉普,现在还停在我北京的小区里。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爹,想起那个在月台上敬军礼的老人。
735分,没有等来通知书,却等来了一个父亲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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