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19日,北京。
广播里念出“黄维”两个字的时候,日历已经悄悄翻过了整整26个年头。
这几乎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长跑。
和他同一拨进来的,像杜聿明、王耀武这些人,早在1959年就收拾铺盖回家了;身子骨弱点的,比如康泽,没能扛住岁月的侵蚀,半道上就走了。
唯独黄维,愣是硬挺着,把自己耗成了“压轴”的那一个。
外头的人提起他,总爱贴标签,说他是“书呆子”,是“死脑筋”。
就连当年在他手下当18军军长的杨伯涛,老糊涂了以后嘴里还嘟囔,说老上司是个门外汉,太认死理,根本不懂变通。
可要是把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掰碎了看,你会发现,黄维的这种“犟”,不单单是脾气臭,更像是在心里修了一座碉堡。
他心里头堵着两件事,怎么算都觉得亏。
头一件,就是关于“体面”。
咱们这位黄长官,那是黄埔一期出来的尖子生,又是陈诚系里的红人,兵团司令当得风生水起。
在他那个圈层里,他是顶尖的精英。
既然是人上人,到了这就得有个人上人的样子。
兜里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抄的全是于谦的诗和《正气歌》。
闲着没事,他就拿出来念叨,要么就背兵书。
他这脑回路是这样的:仗打输了,那是我运气不好,或者技不如人,这叫成王败寇,我认。
但是在骨气这块儿,我绝对不能怂。
于是,他在功德林里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
这种浑身带刺的状态,说白了就是一种隔离。
他就是要惹毛所有人,好跟大伙儿划清界限。
人家让他去上课,他在那扯着嗓子喊:“当将军的只有战死沙场,哪有苟且偷生的!”
让他签个字、写个悔过书,别人都老老实实写了,他脖子一梗,坚决不干。
看见老同事动笔,他还在旁边冷言冷语,甚至气急败坏地骂娘。
哪怕是睡觉关灯这点小事,都能成为他开火的理由。
监狱为了安全,晚上留个灯是规矩,可黄维不乐意,非说这是羞辱他,大吵大闹个没完。
他对谁都没好脸色,不管是看守还是狱友,说话夹枪带棒,没事也得找点茬。
日子久了,大伙儿都怕了他,觉得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脑子有大病。
谁也不愿意搭理他,都躲得远远的。
这正中黄维下怀。
没人理他,他就在这高墙大院里造了一座孤岛。
在这岛上,他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司令官,而不是一个等着被改造的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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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腰杆子不弯,他心里那个“民国名将”的幻象就能撑住不倒。
可这么一来,麻烦事也来了:漫漫长夜怎么熬?
跟人对着干确实能爽一时,可填不满二十六年的空虚啊。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特别是在旧信仰一点点碎掉的时候。
这时候,黄维琢磨出了第二招:搞“永动机”。
听着挺扯淡是吧?
一个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高级将领,居然信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东西?
其实,这压根就不是搞科学,这是在求生。
黄维心里真信那玩意儿能转起来吗?
保不齐信点。
但他更需要的是一个防空洞。
他跟管理方提出来,说自己其实是个被耽误的工程师,要申请搞个工厂,弄个能震惊世界的发明。
刚开始条件不允许,零件凑不齐,他也没少发飙,觉得人家故意整他。
后来,为了让他情绪稳定点,也为了让他有点事干,上面特批,真给他弄来了一堆废旧机器和零件。
这下,黄维算是找到了他的世外桃源。
他整天缩在角落里,对着那一堆齿轮、发条发呆。
有时候一天都不蹦一个字,有时候为了搞实验,连政治课都敢翘,假都懒得请。
从心理学上说,这就是典型的鸵鸟心态。
只要手里还在摆弄永动机,他就有借口不写反省材料,不用去面对淮海战场上那让他揪心的一幕幕。
他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个注定跑不起来的机器上,用这种近乎偏执的“钻研”,来抵消内心的愧疚和空虚。
这一躲,就是十好几年。
身子骨也就是在这期间垮掉的。
本来底子就虚,再加上心里憋屈、钻牛角尖,一身的病。
按常理,这时候人的心理防线最容易崩。
可他倒好,医生来了他不看。
理由还是那一套:“我是当兵的,这点小病算个屁?”
心里头或许还琢磨着,吃了敌人的药,那就是欠了人情,气节就不保了。
国家对他那是真没得说,花大价钱请专家会诊。
因为身体实在太差,连出狱的标准都达不到,这在客观上也让他多坐了好些年的牢。
那最后,是啥玩意儿把他这层硬壳给敲碎了?
是什么让这块公认的“臭石头”低了头?
不是因为机器转起来了,也不是突然顿悟了马列原著。
而是因为心里那第二笔账,他终于算明白了。
这笔账,叫“忠诚”。
黄维一直觉得自己是蒋介石的铁杆死忠。
坐牢也好,受罪也罢,那都是在给领袖尽忠,是光荣的。
直到有个消息传进了高墙之内。
同样在里面改造的杜聿明,有个儿子在美国念书。
因为凑不出三千美金的学费,被逼得去打黑工,最后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这事儿像一颗炸雷,把战犯们都震懵了。
杜聿明那是谁?
那是老蒋手里的一张王牌,为了那边的江山,把老本都拼光了。
结果怎么样?
老爹在大陆蹲大狱,儿子在国外却因为区区三千块钱被逼死。
老蒋带走了那么多黄金美钞,却对自己爱将的独苗不闻不问,或者说,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黄维虽然轴,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看看旁边的杜聿明,再瞅瞅自己。
一边是曾经的“死对头”共产党。
这帮人不但没要他的命,还掏钱给他治病,甚至纵容他在监狱里搞什么荒唐的永动机,陪着他疯。
另一边是自己效忠了半辈子的“恩主”。
对自己人的死活冷漠到这个地步。
两边一比,高下立判。
那个他死守了二十多年的“忠臣”人设,瞬间变得无比滑稽。
他所谓的坚持,所谓的“气节”,保卫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朝廷。
信仰一旦塌了,转弯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那个曾经只会背古诗、骂大街、摆弄废铁的黄维,终于肯睁开眼看世界了。
他开始老实吃药,乖乖上课,也终于肯承认那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老头子的脾气不是说改就能全改的。
直到1975年特赦,他依然是个倔老头,依然对那个永动机念念不忘(出来后还在琢磨),但他心里对人民这边的敌意,是彻底放下了。
从1949到1975,这笔账,黄维算了整整26年。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改造”的故事,更像是一个旧时代的精英,在理想破灭和现实温暖的夹击下,把身上那层厚厚的壳一片片剥下来,最终回归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过程。
虽说,这明白得稍微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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