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96了,每天都把怕死挂嘴上,可我今年,也70了。每天天不亮,她就攥着我的手念叨,说夜里总梦见走黑路,看不见头,怕哪天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声音颤巍巍的,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我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掖好被角,一边笑着哄她,说她身子骨硬朗,能活过百岁,可话刚说出口,自己的腰就先酸了,疼得我直抽气。
我这七十岁的身子,早就不顶用了,高血压、关节炎缠了好多年,上下楼都喘,眼睛花,耳朵也背,照顾自己都费劲,更别说天天守着九十六岁的老母亲。儿女们早就劝我,请个护工,或者把妈送养老院,可我妈死活不肯,说只要我在,她就踏实,我也舍不得,养我长大的人,到最后只想守着我,我怎么能推开。
白天我熬粥、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忙完一圈,累得往椅子上一坐就不想动,可只要我一歇,我妈就又开始念叨怕死,说怕走了没人送她,怕孤单,怕忘了我这个闺女。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明明我也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在她眼里,却还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小丫头。
有时候夜里,我妈疼得睡不着,哼哼唧唧抓着我的手,我就整夜陪着,不敢合眼。我也怕,不是怕她走,是怕我走在她前面,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我这把老骨头,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住了,我妈可怎么办。这种怕,藏在心里不敢说,只能陪着她一起怕,用我这七十岁的力气,给她九十六岁的安稳。
邻居见了都叹,说七十岁还能伺候老娘,是福气,可只有我知道,这福气里藏着多少力不从心。我羡慕那些父母健在的人,可也怕自己身体垮掉,两头都顾不住。我妈怕死亡,我怕离别,更怕自己没能力守住这份最后的亲情。
她总说活够了,可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阳光,又会拉着我说,今天天好,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看着她皱巴巴的脸,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原来人老了,不管多大年纪,心里都住着一个怕黑的孩子。
我没什么大心愿,就想趁着还能走能动,多陪她一天,多听她念叨一句怕死。哪怕我累点、苦点,只要她在,我就还有妈,我就还是个有去处的孩子。
窗外的日头慢慢落下去,我妈又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嘴里还轻轻嘟囔着不怕。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当年哄我那样。人生走到头,原来最珍贵的不是长寿,是无论多大年纪,都有人牵着你的手,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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