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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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以前提到五代十国,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多半是那位“问君能有几多愁”的南唐后主李煜。
影视剧爱拍他,因为他惨,因为他美。亡国之君,词坛皇帝,小周后的凄美爱情,金陵城破时的仓皇辞庙,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就是一出天然的古希腊式悲剧。
观众坐在屏幕前,看着才子佳人落难,掬一把同情泪,感叹生不逢时。
但如果让你穿越回那个年代,你真的愿意做李煜治下的百姓吗?
现在的历史剧风向变了,新剧《太平年》把镜头从风花雪月的南唐移开,对准了隔壁那个一直被视为小透明、甚至被诟病“缺乏骨气”的吴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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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观众成熟了。我们不再单纯迷恋毁灭的美感,开始读懂了生存的智慧。
当南唐还在搞浪漫主义政治的时候,吴越钱氏家族早就看透了乱世的底层逻辑。他们用一种极度隐忍、甚至在当时看来颇为屈辱的方式,在人命如草芥的五代十国,硬生生为东南百姓守出了七十二年的太平岁月。
史书翻过那一页你才会发现,相比于李煜的春花秋月,钱俶的纳土归宋,才是这个民族在至暗时刻迸发出的顶级智慧,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南唐和吴越的这段往事~
乱世里的两种活法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六个姓氏的皇帝轮流坐庄。北方杀得血流漂杵,今天的皇帝明天就可能身首异处。
在南方,南唐和吴越是邻居,但拿的剧本完全不同~
南唐一直有一种大国包袱,虽然偏安江南,但南唐自认为是李唐皇室的正统延续(尽管史学界对此存疑),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
李煜的父亲李璟,甚至李煜本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我很强,别惹我”的虚假繁荣。
而吴越国,从第一代国君钱镠开始,就定下了一条在这个乱世里看起来最没出息,但实则最高明的国策。
《新五代史·吴越世家》里记载了钱镠临终前留给子孙的遗训:“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不管中原现在的皇帝姓李、姓赵还是姓耶律,只要他强,我们就认他做大哥。不管中原换了多少次朝代,我们都要保持臣子的礼节,千万别为了所谓的面子,去跟北方的强权硬碰硬。
这在当时很多清流看来,简直是软骨头。别人都在称帝,都在争正统,你吴越国坐拥东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怎么就甘心当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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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钱氏家族心里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五代时期,战争的成本极高。一旦开战,就是屠城、掠夺、十室九空。吴越国地狭人稠,一旦卷入中原的争霸泥潭,几代人积累的财富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当南唐还在为了帝王尊严跟后周、跟北宋反复拉扯,导致战火连绵的时候,吴越国在干什么?
他们在苟~
这个苟,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百姓的安宁,牺牲统治者的尊严。
史料记载,吴越国对中原王朝的进贡从不间断。不管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还是后周,谁坐了汴梁的龙椅,吴越的贡船就开向谁。甚至在北宋建立之初,钱俶为了表示诚意,进贡的财物数量之巨,让赵匡胤都感到惊讶。
这种策略换来的是什么?是时间,是空间。
当北方百姓在安史之乱后的余波中继续流离失所时,吴越国境内的百姓在种茶、织丝、烧瓷。杭州之所以能成为后来的人间天堂,地基全是在这几十年里打下的。
一边是滥发货币,一边是修筑海塘
评价一个政权好不好,别看皇帝写了什么词,要看老百姓兜里有没有钱,碗里有没有饭。
在经济治理上,南唐和吴越简直是反面教材和正面案例的典型对比。
南唐后期,因为连年征战加上皇室挥霍无度,财政陷入崩溃。为了搞钱,南唐搞出了一波骚操作,滥发铁钱。
熟悉经济史的朋友都知道,在金属货币时代,铁钱就是劣币。《宋史》记载,南唐后期通货膨胀严重,百姓拿着一堆铁钱买不到一斗米,商路断绝,民怨沸腾。
李煜在宫里吟风弄月的时候,金陵城外的百姓正为了生存苦苦挣扎。
反观吴越这边呢?
如果你去过杭州,一定听过钱王射潮的传说。抛开神话色彩,这背后是吴越国一项伟大的水利工程,修筑钱塘江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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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钱塘江潮水凶猛,经常冲毁堤坝,咸水倒灌,导致大量良田变成盐碱地。
第一代吴越王钱镠没有把钱花在修豪华宫殿上,而是投入巨资,发动军民,甚至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竹笼石塘技术,硬是把凶悍的钱塘江潮水挡在了堤坝之外。
《吴越备史》里对此有详细记载。海塘修好后,咸水不再倒灌,原本的烂泥滩变成了肥沃的良田。吴越国又大力推广桑麻种植,鼓励海外贸易。
当时的吴越,商业繁荣到什么程度?日本、高丽的商船往来如织,东南一带“衣食富足,几无冻馁”。
钱氏家族甚至立下家规:“民为贵,社稷次之,免除苛税。”
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在那个军阀混战、为了筹措军费恨不得刮地三尺的年代,吴越国能做到保境安民,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所以,苏轼后来在《表忠观碑》里深情地写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
想一想这句话的分量,在五代十国那个修罗场,一个人能从出生到老死都没见过打仗,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这是统治者送给百姓最大的礼物。
一场最高级的博弈与成全
纳土归宋,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政权平稳过渡的时刻,也是钱氏家族政治智慧的巅峰。
公元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建立了北宋。随后,他制定了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南边的割据政权一个个被收拾,南唐也在公元975年被攻灭。
李煜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金陵城破,他肉袒出降,受尽屈辱,最后客死异乡,南唐百姓也在战火中遭受了巨大痛苦。
此时,摆在吴越王钱俶面前的,是一个死局。
整个南方只剩下吴越国了。打?肯定是打不过气势如虹的宋军。守?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候,赵匡胤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手腕,而钱俶也接住了这个高难度的球。
史书里记录了一个非常有画面感的细节。
钱俶第一次去开封朝见赵匡胤时,内心是极度恐惧的。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在开封待了两个月,毕恭毕敬。临走时,赵匡胤没有扣留他,反而给了他一个黄绸布包起来的包裹,让他半路上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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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俶提心吊胆地上了船,走到半路,颤颤巍巍地打开包裹。那一瞬间,他冷汗直流,紧接着便是痛哭流涕。
包裹里装的,全是北宋朝廷大臣们要求扣留、杀掉钱俶的奏章。
赵匡胤把这些奏章全都打包给了钱俶,并留下话:“以此赐卿,可归示子孙,使知朝廷待卿之意。”
这一招攻心计,太狠,也太高。赵匡胤是在告诉钱俶:我想杀你,易如反掌,全天下都让我杀你,但我保了你,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杭州后的钱俶,明白大势已去。但他更明白,如果负隅顽抗,杭州城就是下一个金陵,吴越百姓就是下一个南唐遗民。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钱俶做出了那个对得起苍生的决定。
他主动上奏,将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的土地、人口、赋税、军队,全部无偿献给北宋。
《宋史》记载:“愿以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纳于有司”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攻城略地,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巷战屠杀。杭州城完好无损地交接,百姓的日常生活没有受到任何打断,集市照常开,生意照常做,只是城头的旗帜换了颜色。
因为钱俶的这一退,吴越之地的经济、文化、人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全。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这一切,北宋最繁华的经济中心就在东南,苏东坡能在那修苏堤,柳永能在那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全都要感谢当年钱俶的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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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今天更需要读懂吴越?
以前我们看历史,容易陷入一种成王败寇或者悲情英雄的误区。
我们觉得项羽乌江自刎是英雄,觉得李煜亡国哀歌是绝唱。但如果是站在文明延续和百姓福祉的角度来看,钱镠和钱俶这样的统治者,才是真正的人间清醒。
南唐的李煜,用一个国家的灭亡,成就了自己在词坛的千古帝位。这是一种艺术上的胜利,却是政治上的完败,更是对苍生的辜负。
吴越的钱氏,背负了纳土降臣的名声,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儒家正统观念轻视,但他们却护住了江南的元气。
钱氏后人也因为祖先的积德,在宋朝乃至后世都人才辈出。大家熟知的钱学森、钱钟书、钱三强、钱伟长……这些近代中国的脊梁,全都是吴越钱氏的后裔,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历史的福报。
《太平年》之所以把主角换成吴越,其实是在传递一种更成熟的历史观:
真正的英雄,不一定非要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在不可违逆的大势面前,懂得为了万千生灵而退让,懂得如何用智慧去化解兵戈,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慈悲。
老达子说
历史书页翻得太快,我们往往只记住了那些杀伐果断的征服者。但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在李煜的悲歌里流离失所,还是在钱俶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所谓的“太平年”,不是靠文人的笔墨写出来的,而是靠这种务实、隐忍、心怀悲悯的政治智慧,一步步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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