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医院走廊,我看见护工给昏迷的老太太擦身,动作熟稔得像在照顾自家人。护士长说:"王姐人最好了,对谁都耐心。"我盯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大年初一,红梅也是这样弯腰给我妈擦手,然后我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时候我刚三十出头,在厂里当小组长,觉得自己是全家的顶梁柱。红梅是隔壁村的,媒人介绍的,话不多,手脚勤快,我妈总说她"闷葫芦一个,上不了台面"。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瞎了眼,竟觉得我妈说得对。
大年初一早上,红梅四点就起来包饺子。我妈嫌她包的麦穗饺捏得不严实,把盘子往桌上一摔:"连个饺子都包不好,娶你回来当祖宗的?"红梅没吭声,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白瓷砖上,特别刺眼。
我在里屋玩手机,听见动静出来,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儿啊,妈这是为你好,你看她那闷样子,以后怎么带孙子?"我当时喝了点隔夜酒,脑子一热,指着红梅骂:"跟妈道歉!"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没错。"
就是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我浑身的邪火。我扬手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屋里瞬间安静了。红梅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嘴角慢慢渗出血丝。我妈在旁边喊:"打得好!让她知道规矩!"
我像被猪油蒙了心,又连着扇了五下。她站在原地没躲,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胸前的红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现在想起那场景,我这心就跟被钳子夹住似的,喘不上气。
那天下午红梅就走了,带着她来时那个蓝布包。我以为她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直到她哥找上门,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我脸上,我才慌了神。她哥说:"我妹怀着孕呢,你下这么重的手,是人吗?"
我当时就傻了。红梅前阵子总说恶心,我还骂她娇气,原来......我疯了似的往她家跑,她躲在里屋不见我,她妈隔着门哭:"你别害她了,孩子已经没了......"
这十五年,我没再娶。我妈三年前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当年是妈糊涂......"我没让她说下去,要怪就怪我自己,是我亲手毁了一切。
上个月同学聚会,有人说在市医院看见红梅了,说她成了护工,带着个小姑娘,眉眼像她。我每天去医院蹲点,终于在住院部楼下看见她。
她还是老样子,穿得干干净净,给轮椅上的大爷盖毯子时,动作轻轻的。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递水给她:"妈妈,歇会儿。"
我不敢上前,就站在树后面看。小姑娘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跟红梅一模一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红梅当年承受的,何止是六个耳光的疼。
她大概是看见我了,牵着孩子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我没追,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回家路上,路过当年住的老巷子,看见有个女人在给男人擦汗,动作像极了红梅以前给我擦手的样子。我蹲在墙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就像那年大年初一的六个耳光,不仅打碎了红梅的心,也打碎了我往后所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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