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范毕业后很荣幸分到了县城实验二小工作,1989年学校教务处下了通知,学校响应教育局的要求,需要安排一名有经验的老师送教下乡,也就是去山区支教,为期一年。
当我得知支教学校的名字以后,我心里一动,我马上去找校长主动要求支教,校长不住地感谢,说我帮了大忙。
在那个山区,有我日思夜想的一个姑娘,当年她曾经帮母亲交了12块钱的住院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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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贫寒的家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从小就知道读书有用处。
我的老家在山东省中部的平原地区,我有兄弟姊妹5个,我是大哥,在六七十年代,我们这里地少人多,年年打的粮食都不够吃。
我们这里有水田,生产队长赶着水牛耕地准备栽水稻,我们这些小孩子就跟在队长后面,捡一种野生的葧荠,这种葧荠生吃的时候又甜又脆,放在锅底下一烧又面又香。
别的小伙伴捡到葧荠就吭哧吭哧吃进了肚子里,那时候看到青青的稻苗,都想吃上两口。
我捡到葧荠的时候,即使肚子里再饿,我也忍着,回家以后我把葧荠放进锅底烧熟, 给母亲一个,给父亲一个,其余的再给弟弟妹妹吃,而我不舍得尝一口。
那时候我最愁过冬天,家里兄弟姊妹多,母亲做的衣裳和鞋子根本不够我们穿的,尤其是鞋子,我们几个男孩子调皮,新鞋子穿上没几天就会把脚趾头拱出来。
母亲缝的棉袄和棉裤很肥大,可是里面却没有秋衣秋裤,我们就穿着空心袄,北风一刮嗖嗖的往脖子里灌。
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多了,我们冻得鼻涕直流,弟弟直接就用袄袖子擦鼻涕,袄袖子都铮亮了,母亲说就像铁甲一样。
那时候身体皮实,也从来不知道头疼脑热是什么味道。
虽然吃不饱穿不暖,可是我却把老师的一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读书才能让我们走出大山,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小学到初中,我在班里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我曾经多次对父母说过,我要考上学,改变家里的穷困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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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读初三,很快就要中考了,家里正割麦子,母亲突然生了重病,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由于长期操劳,一直病恹恹的。1983年春天,母亲急剧消瘦,脸色蜡黄。
那时候我们家的主粮是玉米面和地瓜面掺在一起蒸的窝窝头,这种窝窝头咬嘴里又硬又脆,没有白面的香味和筋道,吃进肚子里还不好消化。
刚开始母亲一顿能吃上两个窝窝头,后来只能吃半个。
母亲吃不进饭,父亲慌了,当时我们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父亲去我二叔家借了30块钱,父亲把独轮车上铺上了一床褥子,推着母亲去了卫生院。
那年母亲生病的时候和现在的季节差不多,我记得我家的麦子还没有割完。
我正上初三,通过预选考试分到了中专班里,正在复习冲刺考中专。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物理课,突然我看到窗户闪过一个人影,我仔细一看,竟然是父亲,他朝我招招手,我赶紧跑出去了。
父亲心急火燎地说:“志刚,你请两天假吧,今天早晨我推着你母亲去了卫生院看病,可是医生说你母亲的病情比较严重,建议咱去县医院。”
“你和我一起去吧,家里还有二亩麦子没有收回来,麦子熟得快要掉穗了,我心里着急呀,你先在医院里照顾几天,我把麦子收完就赶紧把你替回来。”
我一愣,很快要中考了,班里的同学都在如饥似渴地学习,可是这节骨眼上母亲却病了,怎么办呢?
但是再大的事,也不如给母亲治病重要啊,我没有犹豫,马上找老师请了假,我和父亲轮流推着独轮车往县城走。
母亲躺在独轮车上,她用虚弱的声音说:“志刚,你很快就中考了,可是我早不病、晚不病 ,节骨眼上得了病,家里麦子也没割完,唉,我心里急得就像猫抓着一样,怎么办呢?”
我赶紧安慰母亲:“娘,什么事也不如给你看病重要,哪怕咱家的麦子不要了,我不考学了,也得给你治病。”
听到我这样说,母亲的眼泪哗哗而下。
父亲对母亲说:“你在家就在,孩子们回家有娘喊,咱们齐齐整整的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又不是得了不能治的病,县医院的大夫医术高明,很快就好了。”
我们这里离县城有50多里路,路上歇了两三趟才到了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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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给母亲检查以后,要求赶紧住院,可是我们却差12块钱的住院押金,多亏了同病房的一个姑娘,慷慨解囊帮助了我们。
赶到了县医院以后,医生说母亲这种情况必须赶紧住院治疗,否则越拖越严重。
护士先给母亲安排了病房,然后让父亲去交住院押金。
父亲当时穿着一件大腰的裤子,母亲在裤腰上缝了一个小口袋,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脏兮兮的布,拿出来一卷钱,数了数只有38块钱,可是医院里要交50块钱的押金,还缺12块钱怎么办?
父亲愁得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抱着头唉声叹气,我也一筹莫展,在县城我们举目无亲,谁都不认识,去哪里借钱啊?
邻床的是一个看上去比母亲大几岁的大娘,她的女儿坐在床边陪着她,那个姑娘和我年纪差不多,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红格格的上衣,一条蓝裤子,一双黑布鞋,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非常好看。
姑娘对我说:“你们家缺12块钱的住院费,我们这里还有钱,你们赶紧拿着去交上吧!”
我愣住了,我和她素不相识,竟然给我们12块钱,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对母女俩千恩万谢。
安顿好母亲,我让父亲赶紧回家收小麦,我在医院照顾母亲。
我和姑娘聊起来的时候,她也读初三,也打算考中专,我俩似乎找到了很多共同语言,说起了学习上的一些问题,大娘高兴地说:“这俩孩子一看学习都很好,今年要是都能考上中专的话多好啊!”
两天后父亲回来了,他让我赶紧回学校去复习功课,我走的时候,我问清楚了大娘的村庄,他们在西部山区。
当我问姑娘的名字时,她却摆摆手笑着说:“算了,我知道你以后想还钱,我们不要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何况我们在一起给老人治病,说实话我们家日子过得还可以,我那几个姐姐都很孝顺,经常给我们零花钱。”
姑娘一直把我送出了医院的大楼,我快走出医院大门口了,我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
一路上我的心里非常激动,没想到在医院里我竟然遇到了如此好心的母女俩,我当时就在想,不管我考上考不上学,只要我能挣钱,我一定去报答她们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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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入了紧张的复习状态,我考上了中专。
母亲在医院里住了七八天,病情趋于平稳就出院了,医生说回家慢慢养病。
说实话,母亲住院时,我虽然回到了学校里,但是我的心每天都揪着,生怕母亲出一点意外。
母亲基本康复以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当中,那时候我每晚学到深夜宿舍关灯,我又悄悄来到了学校大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学习,早晨天不亮我就起床,早早的来到教室里背题。
1983年7月,我迎来了中考,我正常发挥,沉着答题。
到了张榜的日子,我和同学早早去了县城,站在教育局门口等着看成绩。
当我终于在榜上看到了我的分数时,我一下子跳起来,我超出了分数线23分,我考上了中专。
我欢呼雀跃,压抑许久的心情一下子释放了,苦闷的日子终于迎来了耀眼的光芒。
我的目光在四处寻找,我希望能看到大娘的女儿,她应该也来看成绩,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她。
我报了师范,我一直牵挂大娘的女儿是否也考上了中专,姑娘的身影一直闪现在我的心头。
师范毕业我分到了县城,学校下达支教通知后,我一看到山区学校的名字,怦然心动,这所学校离大娘的村子很近,我毫不犹豫地报名。
进入师范学校以后,我没有放松学习,我积极寻找一切机会,锻炼自己的能力,通过竞选我当上了班长,后来我又进了学生会,当了学生会主席。
1986年我师范毕业了,当年我们县城实验小学缺老师,由于我有学生会干部的履历,我荣幸被分到了县直小学工作,当年我的同学基本上分到了乡镇学校。
走上工作岗位以后,我兢兢业业,当时我带五年级的班主任,教语文课和思想品德。
我积极向老教师寻求教学经验,认真备课,我和学生交朋友,学生爱老师才能爱学这一门课程,我赢得了学生的信任和喜爱,我的教学成绩在8个班级当中崭露头角,学校领导对我这个新老师刮目相看。
我心里一直想着山区那个姑娘,可是由于交通不方便,也没有联系方式,一直不能见面。
转眼间来到了1989年,学校里动员老师去西部山区支教,说实话,那些年龄稍微大一点的老师都已经在县城安家了,他们不想去乡下支教,而刚刚上班的新老师,他们缺乏经验,又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当时学校是口头通知,只是说去西部山区支教,也没说具体哪个学校。
那天中午我陪着学生上完课间操以后,我留意了一下大厅的公示栏,当我看到支教小学的名字时,我怦然心动,这个学校正在大娘那个乡镇,我听大娘的女儿说过,他们家离学校很近。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纯朴可爱的姑娘,我迫切地想见到她。
我当时就决定了,我要去支教,当我和校长说了我的想法以后,校长非常激动,他说:“郑老师,你可帮了我的大忙,我正愁着怎么和教育局交代呢,给咱学校一个支教名额,要是完不成任务就难办了。”
我收拾了一下,周一我就来到了这所山区小学。
这里地处偏远,学校里有五个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来到以后担任的是三年级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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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学校安顿好以后,我就去了大娘的村子。
来到这里支教,我迫切想见到大娘和她的女儿,当天下午我就打听着去了大娘的村子,村子离学校大约5里路。
一进村子,我遇到一个大叔,他是大娘的邻居,他马上领着我去了大娘家。
我去的时候,一个姑娘正蹲在院子中间洗衣服,我一进去他们家的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
姑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站了起来,刹那间,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几年不见,她长高了一些,瘦了一些,皮肤白了很多,眼神依旧是清澈而又恬淡。
她也认出了我,红着脸惊讶地说:“哎呀,你怎么来了呀?”
我说:“我是来这里的学校支教的,我刚刚收拾好就赶紧过来了。”
大娘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发红地说:“小伙子,几年不见你长成大人了。”
她的女儿在一边笑着说:“娘啊,他当老师来咱这里支教,你还以为他是小孩子呀。”
大娘忙不迭地说:“赶紧进屋呀,正好今下午包的水饺,来吃水饺吧。”
大娘去了锅屋用蒜臼子捣蒜,我和姑娘聊起来,这时我才知道她叫桂芬。
进屋坐下以后,我赶紧掏出600块钱,那时候我的工资才八九十块钱,那几年就攒了这些钱。
我说:“大娘,那年我母亲住院,你给了我们12块钱,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放不下,我专门还钱来了。”
可是大娘却板起脸说:“孩子呀,你赶紧把钱收起来,你要是这样的话,咱不就生分了吗?当初那12块钱帮了你们,我可没打算让你还啊。”
桂芬硬把钱塞给了我,她拿了一双筷子递给我,让我赶紧吃水饺。
我们边吃边聊,我这才知道,桂芬和我同一年考上了中专,她读的是卫校,毕业以后分到了他们乡镇的卫生院工作,当天她休班。
吃完饭以后天快要黑了,我要回学校里了,桂芬出来送我。
皎洁的月光下,我们轻轻地走在田间的小道上,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让她回去,她也不说话,一直送了我5里路。
快要走到学校了,我鼓足勇气告诉了桂芬 ,我来支教就是因为我想见她,我不知道这几年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一直牵挂着。
从那以后,我和桂芬开始了交往,中心校和卫生院只有一墙之隔,下了班的时候,桂芬就过来喊我一起去他们家吃饭,一来二去我们俩越走越近,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们俩表白了心意。
当年冬天,我娶了桂芬。
本来执教时间为一年,可是我不想离开这个学校,我不想离开桂芬,我又主动要求在这里又多交了一年,两年后我返回了城里。
不久学校里要提拔中层干部,教育局里有了一个新的规定,从那一年开始,有下乡支教经历的老师优先考虑提拔干部。
我顺利地进了学校的中层,后来我当了校长,一直干到退休。
半年后,我们县的中医院要从乡镇选一部分优秀的医护人员,通过考试桂芬考进了中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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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和桂芬琴瑟和鸣,相濡以沫,恩恩爱爱,每当回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我的心里充满感激和知足。
妻子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点燃别人的灯,也会温暖照亮自己。她对病号亲如家人,经常帮助贫苦的老人垫付医药费。后来妻子是从中医院护士长的位置退下来的。
人生中有好多事情仿佛是提前安排好的,桂芬母女俩热心帮助了我们,才有了后面这些美好的故事,无意中开启了我美好的人生,我的命运才发生了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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