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红菊,我是60年代末出生的。
我的老家在一个山沟沟里,村子的西面和南面是两座连绵的大山,山上是四季常绿的松柏树。
我们的村子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远方。
我只有一个姐姐,在当时的农村,像我们这个年龄,家里基本上都兄弟姊妹好几个,听母亲讲,父亲身体一直不壮实,他们就没打算多要孩子。
每到下午,太阳的余晖照在我们这个农家小院里,父亲干活回来洗把手,搬个交叉子坐在院子里歇歇,我和姐姐总喜欢坐在父亲身边,靠着他。
父亲笑呵呵地说:“闺女,你们得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这辈子我只去过一次县城,那年咱生产队出工去修渠坝,路过县城,那里有楼房,还有汽车,当时我就想,我要让我的孩子好好读书,以后去比县城更大的地方看一看。”
父亲的话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场景,那时候没有电视,我们也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从课本上的插图当中看到了,楼房是一层一层的,汽车跑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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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家的生活很困难,由于我们这里是山区,粗粮多细粮少,我们主要是吃地瓜皮子的煎饼和地瓜面的黑窝窝头。
一年到头即使到过年,除夕早晨我们也不能吃上白面饺子,母亲会把地瓜面里掺进少许的白面,母亲把这种饺子叫做二合面水饺。
对我们来说,吃这种二和面的饺子,就觉得很香了。
村子离县城有七八十里路远,离乡镇也有20多里,地处偏远 。
不管大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去山上拔点草药熬点水,喝了出一身汗就好了。
父亲身体一直瘦瘦弱弱的,每到秋天他就开始咳嗽,一个劲儿地咳,有时都能咳出血丝,母亲用一个大铁勺子给父亲煎一个鸡蛋,父亲不舍得吃,给我和姐姐每人吃几口,才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我和姐姐都在我们村小学里上学,那天我记得是正上语文课,老师让我读课文,当我正在聚精会神地朗读课文时,突然我们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是我的大伯。
他着急忙慌地说:“红菊,赶紧回家,你爹要不行了。”
我一听把书本一扔就跑出了教室,我带着哭腔说:“大伯,今天早晨我来上学的时候,我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行了呀?”
大伯什么都没有说,这时我才发现姐姐也站在边上,大伯拉起我们俩就往家跑。
我们到家的时候,我家院子里围了不少人,堂屋的正中间放了一口棺材,我认得这口暗红色的棺材,那是给我奶奶准备的,没想到父亲却躺在了里面。
母亲几次昏死过去,我和姐姐跪在棺木前号啕大哭。
父亲突然离去,我们这个家摇摇欲坠了,虽然父亲活着的时候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累活都是母亲干的,可是用母亲的话说:只要你爹站着,咱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如今父亲没了,家也不想家的样子了。
那时我才8岁,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农村姑娘结婚早,当时母亲还不到30岁。
不久,有人来家里给母亲说媒,但是母亲坚决地摇摇头,她说:“孩子爹走了不久,我哪有那个心思呀,再难我们也得过下去。”
多亏奶奶还活着,奶奶身体还算不错,虽然父亲的去世给她造成了沉重的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奶奶大病一场,但是奶奶很坚强,几个月之后奶奶就不再掉眼泪了。
奶奶安慰母亲说:“儿媳妇,福是人享的,罪是人受的,我儿子走了,咱摊着了这样的事也没办法,咱娘几个就瞪起眼,攥起拳头好好地往下过吧,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咱高高兴兴把孩子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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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点了点头,她红着眼圈说:“娘,我听你的。俩闺女就是我们的希望,咱一家人好好过吧。”
那时候在生产队,母亲非常艰难,她一个人干活挣给我们娘仨吃。
秋天分一堆地瓜,这是我们家一年的粮食,母亲把地瓜一个个地擦干净,堆在屋角,有时候地瓜贮存不好,到冬天就烂了,母亲就把地瓜烂的地方削去,其余的再煮给我们吃。
父亲去世两年后,奶奶对母亲说:“儿媳妇,我儿子刚刚去世时我还想不通,觉得应该把你留在这里。可是人不能太自私了,你还年轻啊,一辈子还长着呢,你能往前走一步就再走一步吧!”
母亲一句话不说,只是热泪长流。
隔了几天,奶奶回了一趟娘家,奶奶托娘家那边的亲戚,给母亲找个合适的作伴的人。
几天后我舅爷爷来了,舅爷爷说他打听到了一户人家,离我们的村子有十里路远,那家的女主人去世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
舅爷爷去问过了,那户人家也是个老实人,那家男的愿意和母亲作伴,只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母亲得去他们那里过日子,因为他还有两个儿子,不可能把两个儿子带到这里来。
母亲有些犹豫了,她征求我和姐姐的意见,问我们俩愿不愿意跟着她去那边过日子。
当时我和姐姐都已经懂事了,姐姐摇摇头说:“娘,你去吧,我不会离开咱们这个家的,爹不在了,但是家还在这里啊,这里还有我奶奶,还有我大伯。”
母亲一下子为难了。
既然姐姐不去那边,我肯定也不能去,我说:“娘,你放心,我和姐姐跟着奶奶过,你不用挂惦我们,你放心去那里就是。我们想你的时候就去看你,你想我们了也可以回来。”
母亲犹豫了,让奶奶去把这桩婚事推掉,但是奶奶坚决地摇摇头说:“儿媳妇呀,我又去打听了一下,这个人憨厚正直,是过日子的好手,难免知根知底,遇到好人也不容易,你把俩闺女放在这里,我们老娘仨过日子,我们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母亲抱着奶奶放声大哭。
就这样母亲去了继父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和姐姐放了学的时候就去奶奶家里。
我上初二那年奶奶去世了,我和姐姐才去了母亲那边。
说实话,我们和继父一直客气而又疏远,我和姐姐都称他为叔。
放学回家,我很少说话,继父眼巴巴地瞅着我的脸色,也不敢和我多说话,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满脸堆笑,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合适,惹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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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的两个儿子很调皮,但是只要我们回家了,他俩就老老实实地躲进屋里,很少出来。
尤其是我学习的时候,家里一点响声也没有,有一次继父的小儿子在院子里和小伙伴蹦蹦跳跳的,继父小声呵斥他:“你消停点吧,你没看到你二姐在那里学习吗?谁也不能影响她学习。”
姐姐学习很用功,但是她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 ,初中毕业之后,姐姐就去了县城,给一户人家当保姆,在那里带一个三岁的小孩子。
我和姐姐相反,我头脑比较聪明,也比较用功,在班里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1984年的时候,我考上了师范学校,我之所以报师范学校,因为我知道师范学校是管吃管住的,每月会发生活费。
临开学的时候,继父拿出来25块钱给了母亲,继父说:“给孩子扯块布料,做身新衣服穿着去上学吧!”
母亲说:“你哪来的钱呢?”
继父小声说:“别让红菊听到,我把咱家的那只小羊羔卖了,给孩子做身新衣服,剩下的几块钱让她拿着当路费的。”
当时,继父家有一个闲院子,养了两只羊。
母亲说:“天呐,你怎么舍得把小羊羔卖了?要是咱多喂点草料,到年底的时候,多卖不少钱呢,咱指望卖了羊过年啊!”
继父憨厚地笑着说:“孩子上学要紧,咱不能让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上学,穷家富路嘛!”
听到继父的话,我转身走进里屋,我的眼圈红了,对我来说继父就是一个陌生人,虽然他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但是在心里我和他有很远的距离,没想到他对我这么好,继父把我深深地感动了。
那时候在师范里每月大约发十七八块钱的生活补助,我总是省着吃,放假回来的时候,我去学校的食堂里买上几根油条,买那种碎了的方便面带回来吃。
回到家里,我让两个弟弟吃我带回来的油条和方便面。
我对继父说:“叔,你也尝尝。”
继父非常高兴而又激动,他红着眼圈说:“好好好,我也尝尝,我沾闺女的光了。”
1987年,我师范毕业了,我分到了一个离家50多里远的一个乡镇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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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离家远,我一个月才能回去一趟。那时候乡镇之间也不通客车,回家一趟非常难。
我决心要攒钱买辆自行车,候我省吃俭用,我头一个月的工资只发了37块5毛钱。
到了年底,我去了县城的百货大楼,一辆自行车是178块钱,我还差42块钱才能买上自行车。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母亲稳我怎么没买上自行车?我闷声闷气地说:“自行车太贵了,178块钱,还差42块钱。”
母亲只好安慰我,攒够了钱再去买。
继父听到了以后,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就出去了。
那时候已经放了寒假,我在家里没事,我就去了我们的村子,我去了大伯家,以前大伯和伯母对我不错,他们想让我回家里待几天。
到了腊月二十四那天,是我们北方过小年的日子,我去小卖部里买了一些糖果、瓜子和柿饼,准备过小年用的。
回到家里以后,到了下午吃饭的时候,上黑影了,继父才匆匆地回来了。
继父几乎满身都是泥,棉裤都湿了,结着冰,我惊讶地问他:“叔,大冷天的你不在家暖和,你去哪里了呀?”
继父笑着说:“现在地里没有活,家里也没有事儿,我就出去给人帮了几天工。”
继父没再往下说,我也就没细问,到了第2天早晨的时候,继父又出去了,我问母亲继父到底干什么活,母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到了腊月二十七下午,继父又是浑身带泥地回来了,他到家以后乐呵呵地说:“红菊啊,明天你去买自行车吧。”
我为难地说:“叔,我攒的钱还不够呢,等下一个月发了工资再说吧,快过年了,家里很多用钱的地方,我先不买了。”
继父说:“不买怎么能行?你上班的学校离家远,你要是有自行车的话,每个星期都能回来了。”
说着继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卷钱,又让母亲从里屋拿出了一个破手绢,继父说:“红菊,这里是50块钱,你添上去买自行车吧!”
我大吃一惊说:“叔,哪来的钱啊?两个弟弟都读书,一家老老少少的花钱不少啊,再说咱家里也没有什么经济来源。”
继父笑呵呵地说:“那天你说买自行车还差42块钱,可把我急坏了,咱村南边那个池塘里养了鱼,年底了他们想雇人下池塘捞鱼,但是天寒地冻的谁都不想下水,我想挣点钱给你添上买自行车,我就去把池塘里的冰砸开,穿着皮裤下水捞鱼,今天他们的鱼卖完了,把工钱结给了我,你赶紧去买自行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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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几天继父去帮人家砸冰捞鱼了,他嘱咐母亲不让告诉我,要是我早知道的话,肯定不让继父去受这个罪,接过继父递过来的50块钱,刹那间我热泪盈眶。
继父一再催促着我买自行车,终于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去县城花了170块钱把自行车买回来了。
有了自行车我回家就方便多了,每当着我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一路上我对继父心生无限的感激,即使是亲生的父亲还能拿着我怎么样啊?
我忽然万分愧疚,说实话,自从母亲嫁过来,我一直和继父有种天然的隔阂,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继父是贴心贴肺地对我好。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回家,回去的时候,我会给继父打上一瓶散酒,买上一块猪耳朵,继父爱喝杯小酒。
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弟弟,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也出了不少钱,继父对两个弟弟说:“儿子呀,红菊就是你们的亲姐,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就得听你姐的话,像孝敬我们一样和你姐走动。”
如今继父和母亲早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好他们身体还是一直健健康康的,吃嘛嘛香,前些年,我带着两位老人去过北京,也去过上海,继父说终于见过世面了。
我已经退休了,我一直想让他们来县城养老,可是他们习惯了乡下的生活,每隔几天我就开车回乡下看看,给母亲和继父送吃的送喝的。
那辆自行车我一直保存着,虽然搬了几次家,但是我都没舍得扔掉,到现在还在我家楼下的储藏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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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继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之间已经跨越了血缘,人心换人心,继父用他宽厚、善良、仁慈的心,给了我无言的父爱,今生我会好好孝敬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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