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利率时代，银行已不再是储蓄的优先选择

这是雪贝财经的第659篇原创文章

作者：周闪闪

如果把中国居民财富观念的变化浓缩成一个信号，那么近两年的“存款搬家”无疑最具象征意义。长期以来，银行储蓄几乎等同于普通家庭的默认选项——安全、稳妥、无需思考。但如今，这一根深蒂固的选择正在悄然松动。银行并未失去重要性，却越来越难再被视为资金的首要归宿。

变化首先来自利率本身的结构性下行。过去二十年，中国居民之所以高度依赖存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存款利率曾长期提供正且可感知的实际回报。以2000年代为例，一年期定存利率多次高于2%甚至3%，在低风险资产中具有相当吸引力。但随着利率中枢持续下移，多轮存款利率下调之后，当前主要银行的一年期定存利率普遍已进入“1时代”。在通胀温和波动的背景下，储蓄的真实收益感明显削弱。

当无风险收益变薄，资金的行为逻辑自然开始改变。近年来居民部门金融资产配置出现了一个微妙趋势：一部分原本停留在活期或定期账户中的资金，开始分流至理财、货币基金、债券基金乃至权益市场。这个过程并非情绪驱动，而更像是一种被动再平衡。储户并不是突然变得激进，而是在收益—风险权衡下作出理性迁移。

银行自身的变化，也在无意中削弱储蓄的吸引力。资管新规之后，刚性兑付被打破，银行理财净值化转型，传统意义上“保本高息”的灰色地带逐渐消失。与此同时，银行负债端成本压力上升，使其主动压降高息存款、限制大额存单利率上浮。对储户而言，这意味着一个心理落差：风险并未显著下降，但收益肉眼可见地收窄。

更深层的变量，是居民财富结构的成熟化。随着家庭可投资资产规模扩大，单一存款已难以满足多元化配置需求。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意识到，储蓄更适合承担流动性管理功能，而非财富增值功能。换言之，银行账户正在从“资产池”回归为“现金管理工具”。这一认知转变，一旦形成，往往具有不可逆性。

人口与代际因素也在放大这一趋势。年轻一代投资者天然更习惯使用基金、互联网理财和券商账户，他们的金融启蒙并不是“把钱存起来”，而是“让钱运作起来”。虽然整体资产规模仍以中老年群体为主，但边际资金的风险偏好明显更高。时间一长，资金结构自然会发生迁移。

当然，必须避免另一种过度叙事——银行储蓄并不会因此失去根基。恰恰相反，在不确定性上升阶段，存款往往仍是居民资产负债表中最稳定的一环。2022—2024年中国居民存款一度快速增长，本质上反映的是风险偏好阶段性收缩。也正因为如此，当前的变化更准确地说，不是“资金逃离银行”，而是“银行不再独占入口”。

从银行体系角度看，这种转变已经开始倒逼商业模式调整。以 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建设银行 等大型银行为代表，近年来明显强化了财富管理、资产配置与代销能力建设，试图把自身从“存款机构”升级为“综合财富平台”。这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晰：当负债端不再具有绝对吸引力时，银行必须在资产端重新定义客户关系。

但转型并不轻松。银行天然以风险控制见长，而财富管理需要更强的投研、产品和客户分层能力；银行体系的考核机制与互联网平台的用户运营逻辑也存在明显差异。未来几年，银行能否真正完成从“资金仓库”向“财富管家”的角色跃迁，将成为行业分化的重要分水岭。

从宏观视角看，银行储蓄地位的相对下降，其实是金融体系成熟化的必经阶段。成熟经济体中，居民资产通常呈现明显分层：现金与存款负责流动性，债券与理财负责稳健收益，权益资产承担长期增值。中国正在缓慢走向这一结构，而利率下行只是触发器之一。

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储蓄吸引力下降本身，而是部分投资者在“追求更高收益”的叙事下，误把风险资产当作类存款替代。如果风险认知跟不上配置变化，资金从银行流出并不会自动提升财富质量，反而可能放大波动暴露。过去几年多次出现的理财净值回撤和高收益产品爆雷，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提醒。

因此，更准确的结论或许是：银行不再是唯一优先选择，但仍然是资产配置中不可替代的基石。储蓄的时代没有结束，只是它从“默认答案”变成了“众多选项之一”。

当利率长期处于低位，当居民财富逐步积累，当金融工具日益丰富，这种变化几乎不可避免。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钱是否离开银行，而在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财富管理，本就不该只有一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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