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须一瓜《身体是记仇的》

0
分享至

十几年前,牙医小柴第一眼见到让他叫“小姑姑”的人,就尾骨发麻。那种怕,就像背对着悬崖边站立的感觉。他说,如果当时她在哭,或者脸上有哭痕,或者哪怕偶尔大哭过——而不是始终在笑,他可能就不会那样从心底发怵。不过,在十几年前的当时,还未跨进祭奠大厅门槛,少年小柴就感到母亲有点怯场。母子之间互相传感着莫名忐忑,小心庄重地跨入灵堂。一进去,母亲就悄悄戳小柴的后腰,示意按她事先教的对那女子叫妈。灵台边,“小姑姑”仰着尖锐的下巴,转过半个脸,对着走向她的母子俩上下左右打量着。她笑着,轻慢的眼风就像评估毛重,还有一点“好戏又来了”的夸张兴致。那个生僻而持久的笑意,在灵堂台边,冒着白色的气雾,让少年小柴联想到冰窟里取出的冰块。

母子俩停在她身边。少年小柴乖巧开口,但几乎是话音未落,他的脸就被风雷所掠,那一掌甩击,手劲之重惊骇了所有人。少年摔在楼梯边,眼镜摔在远远的另一边。有一只手,像小柴希望的那样,马上把它捡了起来。母亲一声非人的怪叫,滑过少年的耳膜,就像在玻璃房子外面的叫,声音变形飘渺,少年听而不闻。他的注意力只在“小姑姑”那儿。一掌重击之后,“小姑姑”脸上依然是空姐式的微笑,鲜嫩而明丽。然而,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少年汗毛尽竖。他不知所措。

“小姑姑”目光乜斜,她的笑脸,缓释着古怪的耐心。她眼神飘忽,并不总看地上少年更不看其母。少年防护性地死盯着她。那张雪白的、额角透出青筋的脸,已经被她的笑,搞得丑恶而疯魔。她却时不时斜睨窗外,就像和天上的什么东西较劲。……孩子?嘿嘿……我孩子……窗外或天边的什么东西,似乎一直牵扯着她的魂灵,连小小少年都感到她并不把灵堂,更不把灵堂里的其他人放在眼里——她只是享受着自己一脸叵测的春光明媚,那种兀自明媚的春光,散发着自虐而虐人的窒息感,令整个灵堂,恐慌而羞愧。

……还妈?妈呢,妈……她语气轻微地像自我推敲。

……谁是你妈——谁是?!她忽变得狰狞,并不比她的笑容更恐惧,但整个灵堂都接收到了遮天蔽日的盛怒,灵堂变得更为恓惶、更为声屏气敛。

睁大你的小桃花眼!谁是你的烂逼妈?——小野种,再叫一声试试?

少年当时觉得她的牙齿又白又细又长,长到不像是人的牙齿,而是一种什么工具。少年不认识这个工具,但它的非人感让他害怕。整个灵堂的非人感,也让他不安。他觉得那些蜡烛火苗好像都不会动了。灵堂里大概有七八个人,也许更多几个,他们都像灯下剪影人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着装整齐的影子。少年冷汗隐隐直冒。他脑中也空无一物,呆望着她又走近自己。走到跟前的“小姑姑”,把脚踏在了少年的肩头。小柴眼光下垂,就能看到自己的腮边,一个尖得像凶器的红色皮鞋尖,一转就可以戳他的下巴。他不敢把那只皮鞋推掉或耸动肩头抖开,做母亲的好像也不敢,她想扶持孩子站起来,避开二次伤害,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是想拖宕在这个费解的恐怖时刻里。他倔强地下沉着小身子,拒绝爬起。

猩红色的皮鞋尖在少年肩头磨拧,像是打招呼:来……再叫一声,试试?我们再试试看?

少年垂下眼帘,看着腮边的尖头红皮鞋。他觉得它会踢穿他的腮帮。

做母亲的无助地大哭起来,她求助的眼神看向灵台遗像,但显然,活人死人都帮不了她。她用埋怨的神色推搡儿子,顺势把自己盖在孩子身上啜泣。她还是想保护少年,但是,少年愤怒地推开了她,他执拗地去迎对“小姑姑”的笑脸。这是孩子气的顽固和对抗,果然,他追盯的那张脸,笑容不谢,糯米牙森森。他们四目交接时,她还对他微微点头。她一边嘴角抽缩,这使她的笑,充满蔑视。少年隐忍的愤怒和悲怆,也许刺激了她。她回眸蹲下,端详少年,一边开始慢慢脱下两只尖头系着脚踝皮丝带的红皮鞋,随着她猛地转身,它们先后飞到灵台长案上。其中,有一只,准确地砸到了死者的黑白大照片上。遗像框倒在了百合玫瑰鲜花丛中。一个深色的剪影人急忙去扶正复位。

女子的笑牙,又白又长又细,它们是那么的整齐那么的意气风发。少年低下了头。他心里认输了。他感到屈辱,但不知屈辱从何而来,泪水占领眼眶,他勾紧脖颈,努力化解,泪水还是掉了出来。他再次抬头,是被祭奠大厅里抑制至极的群啸尖叫所惊:“小姑姑”光脚走了过去,人们以为她是过来取回鞋子,她却拿起刚刚扶正的遗像框,啐地——一口痰,吐在遗像上。她还想再吐的时候,死者遗像框被人夺走。

——只有这一瞬间,少年看到她脸上笑容离场。非常短暂。据说,之前和之后的整个丧礼期,她都在笑。这个后来被牙医小柴一直叫“小姑姑”的人,整整笑过了头七。遗像上的死者,第二天,就被人用油性黑水笔,隔着玻璃,加上了一撇上翘一撇下捺的大胡须,死者本来就是微笑着,这两撇风扇叶片一样的奇怪大黑胡须,使他的脸快乐滑稽,近似小品海报。来祭奠的肃穆人,忍俊不禁又羞愧不安,护持灵堂的人们,这才发现有人作恶。捣蛋使坏的人是谁,人们心照不宣,赶紧重新翻洗了三张,换上并备用着。

牙医小柴后来想,她在给他添加胡须的时候,一定在笑。遗像上的男人,会和她对着笑,那才是他们夫妻最后的告别。他的风扇胡须会东高西低,越飞越快。遗像上笑眯眯的圆脸男人,那时四十五岁,是她风华正茂、富可敌“邦”的丈夫。也是少年的生父。

亲历过那么样匪夷所思的葬礼的少年,其实弄明白的事,依然非常有限。他浑浑噩噩地去了,懵懵懂懂地回了。最终,他只对女主人,也就是后来被要求叫“小姑姑”的人的笑脸,刻骨铭心。还有遗像上的笑脸也在记忆里沉淀下来了。他看到的都是没有两撇风扇胡须的端正遗像,有意思的是,那个作为他生父的遗像主人,少年还是颇为接受,甚至可以说,挺喜欢他的笑模样。十多年后,牙科专业学校毕业的牙医小柴和“小姑姑”再相遇时,“小姑姑”揭穿了他亲近他“混蛋”生父的谜底——不就是那一堆野种里,只有你长得最像他!牙医小柴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像母亲,母亲也一直说他比较像父亲。但是,“小姑姑”的揭批,还是让他有点不自在。这里其实就是隐含了自己对父亲的负面评价。成年后的小柴,比参加葬礼的少年,更加忠实呈现了死者的外形:结实圆润的矮壮身材,高弹力的厚臀,饱满的、有点歪的天灵盖,随和的圆脸上有明显的眼下卧蚕。这种卧蚕痕,无须笑,就春意融融,花见花开。一样的偏厚嘴唇,一样的唇痕不清晰,一笑,一样地露出微微内凹的门齿。和牙医小柴不同,父亲爱笑,他有事没事,都能让自己脸上笑嘻嘻的,正如小柴在遗像上看到的积极容颜:那没有唇尖的上唇,圆润厚实的舒展弧线,既乐观又安康。这种笑容会暗示你:没事,有我啊。

也许,这个早早就辞职下海的捞金者,就凭借这海纳百川的快乐笑容庇护,一路佛助魔爱、吃苦耐劳、坑蒙拐骗,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

“小姑姑”厉声否认十几年前,她在那场“混账葬礼”上曾“一直笑”,她认为她根本不可能笑。她说我半夜鞭尸都来不及,哪里来笑的心情?而牙医小柴,也从不抗辩。即使十多年后,他几乎成为“小姑姑”的恩人,但见到她,甚至仅仅是想到她,仍然如背对悬崖边而立,他依然发怵。牙医小柴一度认为,这内心的空虚慌张,不是他由心而生的自然情感,是遗像上的父亲,在葬礼上传递给他的。他一直在传递,儿子一直在被动地接收。这是,父亲的遗产。

母亲说话不讲逻辑,只讲感觉,还总被突如其来的情绪牵引。一直到他湖北专科学校第二学期假期归来,母亲可能预感自己来日无多,才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主动对儿子“忆了往昔”,即使有这样完整讲述的强烈意愿,她的陈述还是被各种感言、臆想、分析与评价切得鸡零狗碎,甚至话头开放到不知其源。当时,病榻前,她的哥哥、妹妹,也就是牙医小柴的舅舅姨姨们,一直简约粗暴地阻扰反对她对儿子说那些“没意思、没屁用”的无聊过去。但是,母亲,还是不懈努力,见缝插针,给了牙医小柴一个大致轮廓。

其实,十几年前,头七过后,少年就把直接看到听到的信息,做过一个有关父亲的历史拼盘。尤其是奔丧回程前夕,母亲在酒店打出一个涕泪交替的长途电话,假装看电视的少年,就此获得了许多骨干材料。当然,通话双方,对于事情背景的熟稔,导致对话的跳跃过大,少年听来十分吃力。

这个轮廓拼盘已经不算孩子气的出手了。概括起来就是,父亲车祸暴死,一下子冒出了五个来凭吊的单亲小三——都拖儿带女,据说,还有两三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来闹,当时,治丧委员达成共识——大部分按“碰瓷”处理了。另外四五个被母亲闻讯带来奔丧的单亲孩子,最大的二十岁,女孩,是父亲二十四五岁时生;最小的两岁半——这个小男孩,出生于四十二岁的二婚父亲和二十五岁的“小姑姑”的甜蜜婚姻的次年。太造孽了,这个时段。这让“小姑姑”尤其怒不可遏。牙医小柴的出生,是父亲初婚两年后的私生子。他的初婚,从他三十一岁持续到三十九岁,那时,还没有“小姑姑”,作为陌生的女孩,她甚至可能还没有发育。这八年的第一段婚姻关系里,合法生产了两个比小柴大一岁的双胞胎女孩。少年自己统计下来,在那个非人感的魔幻灵堂上,父亲冒出了有名有姓、婚生、非婚生的后代,有五六个。那些孩子们,彼此也是沉默的。

除第一个女孩还在澳大利亚读书外,其他四五个还是五六个,好像都到了。他们有的比小柴到得早,有的来得晚。还有半夜赶到的。牙医小柴以为自己经历了最恐怖的葬礼一刻,但母亲在电话里对旁人说,最吓人的是“小姑姑”和两岁半男孩母亲的对仗。那个夜场出身的单亲母亲即使生了孩子,也依然像个紧致的大学生。她的美丽自信足以挑衅“小姑姑”的骄傲,最致命的是,她竟然是在“小姑姑”和我父亲结婚后的第二年,就有了关系。这个陈述,当众颠覆了“小姑姑”的爱情,嘲弄了“柴邱配”人间仙境的婚姻。“小姑姑”可以不屑、不在意在她之前存在的乱七八糟的女人们,但是,她绝不相信,在她和少年父亲“王子公主”一样的幸福生活里,居然有蛀虫进入。她拒不承认——骗子!都是碰瓷谋财的骗子!

她只承认少年父亲前婚史里的一对双胞胎女孩。她在灵堂上有过非常失态的嚎叫,夸张炫耀父亲对她的宠溺。她歇斯底里地反复宣称,是她,专享了父亲高天厚地的甜蜜爱情。她当庭铺陈的、民政公章确认的第二段美好婚姻,使祭拜的人们一边偷瞟遗照上父亲纯真无拘的笑脸,一边很不礼貌地悄悄研磨那串爆米花一样的爱情奇闻。而“小姑姑”当堂颂扬的,受死者专宠的爱情往事,成为牙医小柴母亲眼里最天真笑话。比如:

——如果,我和她掉水里,你先救谁?小姑姑说。

——救你。死鬼曾这么说。

——如果我和那俩双胞胎掉水里,只能救一个,你先救谁?

——救你。

——你撒谎!

——干吗撒谎,她们还会帮我救你,我给她们请了最好的游泳教练了啊。

——那不要水了!改火灾。在火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救你。

——为什么不救小孩?

——你也是孩子啊。

——说心里话!不许骗人!

——他们有妈妈,你没有啊。

——柴、永、煌!

——真的啦。我对天发誓,如果我骗人,不得好死。

这个对话,是母亲在酒店学给电话那头听的,不知道是否夸张,因为她也是听人们的主观转述。但是,母亲幸灾乐祸的样子,让小小少年确定,母亲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难过。

牙医小柴没有目睹那个两岁半娃在场的惊魂一刻。据说,“小姑姑”动了刀。众人围抢,末位小三没有被刀伤到,但是,被小姑姑突然当抄起的祭拜玫瑰花束,横扫了脸和脖子。很多条玫瑰刺血痕,让那女子短时破相,次日涂抹的条状碘伏,让她也有点像丛林战士;最可怕的是,“小姑姑”一度抢过了那个两岁半的小男孩,她要掐死那个“骗子小道具”。即使末位小三,拿出柴永煌抱孩子、柴永煌和小三互喂荔枝等多张亲密合影,“小姑姑”也照样蔑视他们的“狗屁关系”。那个还不怎么会讲话、老是摇头、满嘴“搭搭搭搭”的小男孩,凭心说,真的不像我父亲——我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在灵堂外,见过她“丛林战士”一样的碘伏妈妈。当时,她捉住男孩,给他擦口水垫后背汗巾——两个女人的对峙,据说非常恐怖,“小姑姑”阵阵狞笑,歇斯底里,要砸那母子俩出去;那个女子不慌不忙,拿着汉显传呼,给周围人看死者曾给她的各种情话;“小姑姑”再次指令手下打报警电话后,末位小三把小男孩抱到父亲遗像前,指问他是谁的时候,那个不会讲话的男孩,居然拍起小巴掌,清晰地叫“把把把”,一边口水直淌。

那一瞬间,据说静了场。大家都瞪着眼睛看那小家伙的口水垂挂。这个静场,让末位小三忽然悲愤交加,她第一次失态尖叫,说,报警吧,报!我们做亲子鉴定去!

接踵而来的众小三及后嗣们,确实给灵堂带来巨大的震撼,给治丧委员会带来措手不及的混乱。急于恢复葬礼秩序的至爱亲朋们,不约而同地希望或暗暗齐心,共同逼迫“小姑姑”息事宁人、遵从死者入土为安的最高准则。相比那些张狂的小三们,牙医小柴的母亲,成为最通情达理的未亡人。而母亲临终承认自己有愧,说,我把他给我的一大笔流产补养费,偷偷拿去买了缅玉手镯。我生下你,他气得几个月不理我,后来,他还是来看我们了,笑眯眯地看着你,从此,每个月都给足生活费。但他说,逼婚的事,不要想。

牙医小柴在往后的岁月里,总是梦回那个恐怖的祭奠大厅。在梦里,他一遍遍、有如初历地重新感受那里的一切: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去,他们都停在了那里等他。三壁落地的铁灰色墙布,白色的挽联,围绕长桌的、被人摘去黑棕色花蕾的百合花,红得发黑的玫瑰;又细又长又白的牙齿,那个非人感的笑容,猩红的尖头绑踝带皮鞋,一样会踏在他少年的单薄肩头;每一次梦回,都能让他浑身出汗;每一次醒来,都有好几十秒钟,他不能让自己迅速领悟那不过是梦。他的情绪总会被梦里的哀伤裹挟着,随波逐流好一阵子。

梦里,那座永远的灵堂,永远在等着他。那些笑脸,遗像上的笑,那个非人感的、过分明媚的笑脸,都在意识深处潜伏,有如下水道里的老鼠,随时会冒出来。

牙医小柴完成学业后就孑然一身了。求职艰难。他先是在老家旧矿区小医院,做了三年医师助理,自费完成正畸进修后,他就想下海到外面大诊所里干了。但因为文凭差、资历浅,又没有五年执业经历,他四处碰壁。

和“小姑姑”再度关联上,缘起于他的医专同学阿杜。阿杜拉他去老家一起承包一个牙科诊室。那正是牙医小柴当年为生父奔丧的陌生的省会城市。说是省会,承包的诊室,实际是一省城下辖的镇卫生院里的牙科室,后来景区开发,那个叫四盆水的小镇才有了大知名度。那小镇,自古以来,被一条美丽的山涧溪水围绕如内陆半岛,漫山遍野都是漂亮的竹海。牙医小柴去的时候,刚刚改名为四盆区。外地游客叫它四盆水景区。

镇卫生院是个陈旧的两层L型砖混平顶楼。虽然临街,但临的是一条破旧大街,来往的大都是为生计忙、为蝇头小利而开心的苦穷人。承包的牙科诊室,是承包人自掏腰包、自己动手装修的。它明亮简陋干净,却基本无人问津,长时间生意惨淡。牙医小柴和牙医阿杜,靠低价拉客、高质服务,苦撑苦熬到第二年的夏天,诊所才像终于长了根的水培植物,渐渐活旺起来。暑假过去,牙医小柴拿到了一万多的收入。秋天就突破了两万。到承包一周年的第三个月,牙医小柴的收入,是开张第一个月的十几倍。他还掉了承包金、诊室装修分摊款、X光机等设备款和正畸进修费用。

有一天,牙医小柴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喑哑的女声。

“问一下,我不一定做。”

牙医小柴说,没关系,我正好有空。你慢慢说,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我是估计你没那个本事。”

牙医小柴说没事你先说说看,能的话我尽力。

“有个鬼把你胡吹成华佗——哼(或者是嘿)。华佗呢。”

牙医小柴连忙谦虚否认,他心里对这个喑哑声音,既好奇又嫌恶。

“没有一个医院敢接(诊)我,省里市里上海北京日本牙医。你个乡下卫生院的小牙医,那些鬼居然硬说华佗转世……哈哈哈哈……

牙医小柴确定对方是个精神病。他放下电话。电话马上就愤怒地响了。牙医小柴狠狠抄起电话,声音却不敢不温和。果然还是那个喑哑女声:

“你挂我电话?!”

“……呃,问你病情你又不说,我没有时间陪你聊天啊。病人在等。”牙医小柴保持的最后一点理性,挽救了这个不好的发展势头。

“你老实说,你敢接高血压、糖尿病的人拔牙吗?”

牙医小柴傻了几秒钟,耳朵里立刻传过来嗤嗤嘲笑声:“不是华佗再世吗?我看你——也是个屁。”

牙医小柴在极大的忍耐中,和风细雨地解释了高血压糖尿病的高危所在。也终于问明白了,她说的“那个鬼”——那个推荐人是谁。

暗沉女音的轻慢语气,嚣张自负的挑衅情绪,都没有让牙医小柴唤起少年的记忆。当然,喑哑的女声,只是按她自己的心情发声,她也不可能想起十几年前,在一个特殊场合,她给了一个可怜巴巴又倔强讨嫌的少年一记大耳光。

那个“鬼”是个搞水电还是五金什么的老板,小柴记不得了,反正是个老板。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牙医小柴要关门时,他进来了。手捂着腮帮,眉头皱着,一脸痛苦的吃人表情。一个像跟班的机灵的小个子年轻人,帮着解说,我们老板牙疼大发作,能不能赶紧帮他止疼?大医院里面现在没有值夜班的牙医。看到小柴没有马上说好,那个“鬼”骂了一句粗话,说,快给我弄弄看!人家说你好嘛!

牙医小柴还是暂缓关门接了单。那个“鬼”,真不是好鬼。口腔清洁度太差,可能刚撤离酒桌,张口就腾蹿出潲水缸的味道,一股尖锐的脓腐臭鸡蛋味,牙医口罩根本挡不住,小柴顽强抵抗住阵阵反胃,终于像探矿一样查明,那颗痛牙16,有个隐蔽瘘管。牙医小柴做了常规的扩根封药处理,收了十块钱。那个鬼,后来知道是姓邱的男人,回去说当晚就不痛了。几天后复诊,瘘管已经消失。

对于牙医小柴来说,那个患者给他最深的印象是,一张逼人的臭嘴,还有他的奇怪感谢。隔日复诊时,他进诊所连声高呼的不是谢谢噢谢谢,而是——十块钱!——十块钱!他的呼叫致意,惊扰到好几个就诊病人。这是个有点钱的个体老板,他完整的表达是,痛了我一个多月的牙,你十块钱就治好了它!不得了哇!他说,他在市里去过各种大诊所,看过各种名医、家传老牙医,吊过针、吃过药,煎服了六七帖中药,统统没有用。他家的保姆推荐他来这里,但是,他一直觉得保姆能推荐什么好东西,肯定是屁一样的乡下牙医。没想到,“你这个鬼,还真是神医啊”。邱总是一个忙碌的生意人,之后,他把自己所有的不良牙齿,都交给了神医小柴,而且再忙,复诊也基本随叫随到。

邱总是声音喑哑的女人的亲戚,有一天他向她推荐了牙医小柴,那时,她已经牙疼了快一个月,有颗牙(45前磨牙)欲掉不掉,近一个月来,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拔她的牙。但是,邱老板的建议和邱老板保姆当时的建议一样,在她听来也基本和放屁差不多,她根本看不起:那不起眼的破卫生院,那被人承包的小牙科室,那些穷得狗急跳墙的小牙医,算什么屁东西啊。

她的45牙,一直在疼,就是不掉落。平时钝痛,时不时会突然炎症发作,或者触碰不慎,就会痛得让人发疯。给牙医小柴的这个电话,就是45牙大痛发作时打出来的。

牙医小柴问明情况,也一口回绝,他拒绝了她——准确说,附带条件地拒绝:如果她不按他要求一一做到,那么,他也不敢给一个糖尿病、高血压的人拔牙。

通过声音,牙医小柴推断那个女人不年轻,但第一眼见到她,他没想到,那完全是个面目可憎的老太婆,等他明白这竟是他叫过妈妈的、后来改叫“小姑姑”的女人,简直有被雷劈的感觉。他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无法理解眼前这阴沉而衰老的形象是怎么生化出来的,也不过就是十三四年的时间啊,当时她最多二十七八岁呀,这么能有这样的断崖之变?要知道,小牙医一直在这十三四年来的记忆里轮回,那个灵堂,一直在他脑海里自动刷新。多少个深夜,小柴不断梦回那个祭奠大厅,那里的人一一在位,他们都没有老去。那只猩红色的尖头绑踝带的皮鞋,依然踩在他瘦小的肩头,依然刺眼地嚣叫着青春和愤怒。在梦里,它们也从来没有褪色过。也可以说,少年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里。所以,这个对比太震撼了。

十三四年,对有些人来说,真的可以是大半辈子吗?

学校毕业至今,牙医小柴也有四五年的从业经历了。职业使然,他对人们的笑容、表情状态,有着病态的职业敏感和研究习惯。他知道,牙齿的好坏,不仅仅影响容貌美丑,更掌控人的情绪表达,他甚至可以通过表情,反推牙齿的好坏。牙齿问题多的人,面部表情一般不自然,神情往往抑郁。甚至年纪还小,人的心理已经被牙齿好坏所左右。他见过一个断了门牙的十龄男童,不断地以手掩面才能回答医生的提问。在老师那儿,他还见过一个二十多岁因为牙周病,几乎失去了整口牙齿的小伙子,那个无牙的青年,委顿、抑郁、卑怯,一副欠揍的窝囊脸,开口或者不开口,他都那么小心翼翼。但他自己坚持认为,他天生不爱笑,牙只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外面没有什么好笑的”。老师对学生们说,别听他的,只要给他换一口好牙,他的人生就会发光,就对谁都容易笑。

老师有一篇关于笑的宏文,据说灵感来源于梦境。在老师的梦里,所有的生命都亮如蛛丝的光。每个人就是一丝光。不笑的人,那丝光就不清亮不透明,就像捂了盖子,连通不到天光。而牙齿,就是那丝光的盖子。真正的、由衷的生命喜悦,会让光丝透亮、接千载、连万宇、和光同尘。老师还说,除了恶牙、恶念,没有东西能让生命不再透亮。梦的尾声,是看不见光丝,只有遮天蔽日的黑线,像漫天的黑雨。老师给的解释是,牙和恶念,制约了生命的光华。他勉励弟子,牙医有能力让人间发亮。

柴永煌的遗照上,他笑得很暖和,但是,他门牙微微内陷,犬牙13、23都偏尖,算不上一口好牙,不过,他应该算拥有一个不错的人生了。如果用路桥来比喻人生,那么,大部分人都是平面马路、草地小道而已,而柴永煌的人生,至少是一条丰富的立体交叉桥路。

牙医小柴一进入那个金丝竹篱笆围绕的小院子,窗帘边的“小姑姑”就认出了他。应该是他们父子长得太像。成年后的小柴,简直就是柴永煌的翻版。读书时,初上社会时,他还比较清瘦,承包牙科后,压力太大,小柴变胖了,这和父亲更是有如翻模拷贝的效果:结实圆润的矮壮身材,高弹力的厚臀,饱满的、有点歪的天灵盖,随和的圆脸上,有明显的眼下卧蚕。这种卧蚕痕,无须笑,就春意融融,花见花开。一样的偏厚嘴唇,一样的唇边不清晰,一笑,一样地露出微微内凹的门齿。

牙医小柴对着客厅茶桌边看他的老妇人礼貌地笑着。老妇人没有回应他的笑容。把他带进来的下人模样的人掩门退出,硬木底的拖鞋,在门外的石阶上“笃笃”远去。小柴一时尴尬不适,因为,照常理,作为患者和主人,妇人应该主动和他打招呼,告知自己的害牙情况,而那个老妇人只是扭头看他,她打量他的寡淡样子,就像看一个值不值得施舍的乞丐。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牙医小柴当时感到,她是对他的医术毫无信心。

看在出诊费很高的分上,牙医小柴只好自我热烈地进入工作状态。他笑着,指着窗前的躺椅说,那是我说的躺椅是吗——OK,请您躺上去吧,让我看看您的牙。哦插座在哪儿?我需要这个灯照明。小柴举着自己带来的灯。老妇人这才站起来,背倒不厚,两肩却窝着,看起来像一只松散羽毛的鹰隼之类的大鸟。她踱到牙医小柴跟前,并没有指明插座位置,而是偏着脸,更加仔细,也可以说是目光轻慢地扫视牙医。对于医生而言,这是非常不礼貌的病人表情。牙医小柴在尴尬中,抵御着接收到的蔑视和轻微的屈辱,医患双方就在这样的站位中角力。

老妇人就这样专注又充满蔑视地扫描着他。他以职业的敏锐,看到了老妇人眼眶里,浮起一层清亮近无的水光。老妇人没有任何脂粉的脸,像一块放久的老姜。她额头高宽,但不饱满;眉毛短促却不协调地兴旺,尤其是两边眉头的眉毛,逆生勃勃,几乎有在眉头打旋的气势,这使她脸上有一股不屈的犟气;两边眼袋不算大,但上面都有沟痕,就像蝴蝶上下翅膀分割,蝶翼状的眼袋之间,挺立着锋面锐利的瘦高鼻子,难怪给小柴鹰隼的感觉。此外,对于牙医小柴来说,很重要的,她的脸,右腮略大于左腮,软乎乎的垂坠感,这该就是45牙的炎症痕迹。

你父亲叫——老妇人说,柴、永、煌。

几乎就是妇人开口的同时,牙医小柴的记忆也连通了十多年前的祭奠大堂。是的,那偏脸看人的恶习,乜斜刻薄的鄙睨,那又细又白又长、非人感的牙齿,都在驱散岁月模糊的淡雾,呈现出记忆通道的指路标志。它们使灵堂比梦境更清晰。牙医小柴脸色发白。这个女人非人感的笑容,唤起他腮帮的少年之痛,不仅是大耳光,还有那只踏在肩上尖头的红皮鞋。面色青白的年轻牙医,控制不住由内而出的轻微颤栗。身体的不适反应,让他更加难堪和愤恨,但他茫然地看着老妇人:周围的一切都有点变形,这一瞬间,时空虚幻而幽暗。

他还是点头了。但也因辨认出了对方且心绪黯淡,他压根不想再问什么。老妇人却一脸尖刻的自得。拿过老妇人给他的几张检查单子,他边看却边在开小差:十三四年吧,是什么让一个年轻的女人,直接变成风干的老妇人呢?

这个朝南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牙医小柴往插座插线的身影,在落地窗里的阳光下,佝偻着移动。仿佛识破妖精的成就感,让老妇人悠然地把自己放在躺椅上,空虚而满足的目光散看着天花板,令牙医小柴十分生厌。掌灯的临时助手还没有到,牙医小柴一手持灯,一手持镜,粗略看了个大致。炎症消退了,45牙松动得就像深秋树上的干枯残果,拔除它,应该没有问题。老妇人的心电图、血常规报告单、血糖检测报告,也都显示她的身体在五个月以内是稳定的。这是她和牙医小柴的第一通电话的医嘱结果。两个月前,第二通电话,牙医小柴说,如果这些指标,半年内都是稳定的,你到哪个医院,医生都会帮你拔掉这颗牙齿的。

声音喑哑的电话那头,传来几乎是幸灾乐祸的尖利叫声:——就找你!

牙医小柴当然听出这邀约里,没有一丁点感激与信任。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猎捕的对象。可以想见,对方大概是个被害牙逼疯、仇恨所有牙医的变态狂。这么想着,医患连接也就由此莫名达成了。两个月过去了,这前一天,接到了她的期满电话,而牙医小柴承包的小科室,已经在一个月前被镇卫生院突然收回。院里倒是想收编他们,并承诺给他们干部指标,所有的设备也可以都按原价回收使用,但是,牙医小柴和阿杜,在承包的两年多里,品尝了艰难起步到蒸蒸日上的好滋味,再让他们回到领工资的身份,完全是不可能了。心野了,翅膀又般配地硬了。

阿杜准备先去深圳,女朋友家族想让他过去帮忙,利用这个断片时间,他先过去看看情况,应付一下;而牙医小柴,一直有一个高端的个人牙科梦想。四盆水镇五星广场门口有一处,比较便宜;省城摩尔大商城,一个客户介绍的朝北朝湖的夹层店面,位置好,各方面条件也不错,就是大而贵,牙医小柴吃不动。所以,这些日子,在四盆水,他一边在考试,一边注意新址考察,基本上一周干之前两天的活,主要是针对那些复诊患者。X光机、牙椅等设备,都放在阿杜家,有约,就过去集中处理一下。其他时间,都在考察选址中。声音喑哑的女人来电话时,牙医小柴说自己已经没有诊室了,他在婉转拒绝,让她去别的医院。那个女人嘶叫起来:——让我白等?!

牙医小柴屈从了。

奇怪的是,张大嘴巴,妇人嘴里的牙,并没有牙医小柴感觉的那么细、那么长、那么白。牙龈毫无萎缩,牙周整体情况尚好。临时助手从阿杜家带来了麻药针筒、消毒碘伏、卫生棉球等拔牙工具。拔牙的时候,老妇人基本算配合,麻药一起效,牙医小柴就三下五除二,眼明手快地把那祸害她半年的45牙,连根拔出。止血情况稳定。看着那颗害牙,小柴屡屡疑惑,即使连根而出,它也是正常的长度,可是,为什么这些牙,组合出她的笑容,或者说咧嘴露牙,总给他不安的非人感呢?

纳闷的感觉也不止于牙齿,处理牙齿的过程中,老妇人开始显得比进屋初见时年轻一点,仿佛有一种光,正在帮她剥脱岁月蒙上的尘灰褶皱,衰朽寡淡疏离排斥感,也像牙结石一样,被时光钻头瞬间磨去,也可能就是牙医自己少年时的眼光,重新把他引领向他少年时眼里的“小姑姑”。小姑姑仰躺头发后掠,她颞部和颧骨之间有一条蚯蚓似的条状鼓起,如蜡一般质感发亮;她的左手背手腕处有另外一条“粗蚯蚓”,这一条更鼓凸,看起来手腕上像缝了一条小肠在皮肤上。牙医小柴脱口而出,你疤痕体质啊。

老妇人睁开眼睛,她听得懂小牙医所指。她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说,我的身体记仇。

小助手有课,赶着先走了。牙医小柴和躺在椅子上闭目休息的妇人,依然默无声息。老式的方格子木地板上的阳光呈焦糖色。牙医小柴觉得小院四面的金丝竹,维护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发黄时光,就像围住了一张旧照片。又测了血压,足够的观察后,确定没有问题,牙医小柴便交代了一二三四注意事项准备离去。那个硬底木拖鞋的声音从院子外渐近地传来,他来得正好。他进来时是空手的,但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牙医小柴接过的时候,里面的分量感,让他由衷表达了关切和谢意。

当然是微笑着,下眼睑的两道卧蚕,使他的笑温柔而光辉,就像从心灵深处的清泉边冒出的水仙花。这不只是礼貌,而是令人安适的祝福。就是这个时候,连那个穿硬木底拖鞋的人也想不到,已经起身的妇人、嘴里还咬着止血棉球的妇人,忽然,一个巴掌甩在牙医小柴脸上,这个位置,和十几年前一样,引发的脸涨耳热的疼痛,也和十几年前一样。

牙医小柴张着嘴,手慢慢捂在脸上。他眼睛睁得很大,张皇困惑地看那妇人,显然,老妇人也为自己的行为所困,她有点吃惊,但更明显的是局促与惶惑。牙医小柴拚命控制自己,忍住了还她一巴掌甚至两巴掌的冲动,最后,他只是狠狠抓住了她苍老内卷的干瘦肩头。

那个该叫小姑姑的人,不等他抓住她,一点老泪,眼药水一样流淌而下。但这只是她一瞬间的脆弱,马上,她扭脸走过他,径直往二楼而去,那个单薄的、双肩内卷的虚弱背影,依然布满傲慢与蔑视。这个恶毒的孤傲背影,蹂躏着牙医小柴的心。他咬紧牙关默默拿起工具,开门而出。金丝竹小院的院子铁门反锁着,他试着操作开门,竟然打不开。他有点躁狂,硬木底的拖鞋声,援助而来。那人行云流水般把三张百元币,又塞在牙医小柴手上,同时为他开了门。

在牙医小柴的脑子里,他已经把钱狠狠撕碎,摔在风里,再对屋子方向恶狠狠啐上一口,但其实,他没有,他只是把钱狠狠捏紧,再捏紧。尽管屈辱、费解和愤怒。他失态地吼叫了一声,用力踹了一脚铁门。

那个穿硬木底拖鞋的人对他略微点头,像是礼貌的道别,也像是对更多隐忍的理解。牙医小柴意犹未尽,又狠狠踹了一脚门。

《上海文学》2021年第3期



声明:虚构演绎,仅供娱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看CPTPP契约精神与WTO诚信原则解读东西社会文化的差异

看CPTPP契约精神与WTO诚信原则解读东西社会文化的差异

诗意世界
2026-01-05 07:00:03
张兰惹争议!称马筱梅顺产15分钟无痛生娃,睁眼照不像爸爸!

张兰惹争议!称马筱梅顺产15分钟无痛生娃,睁眼照不像爸爸!

古希腊掌管月桂的神
2026-02-25 14:13:50
日经225指数向上触及58000点,最新报58016.64点,日内上涨1.21%

日经225指数向上触及58000点,最新报58016.64点,日内上涨1.21%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25 08:35:07
最初发现时仅1株!专家繁殖20年没成功,湖北农民只用6年种出27棵

最初发现时仅1株!专家繁殖20年没成功,湖北农民只用6年种出27棵

墨兰史书
2026-02-23 22:10:47
中央三部门重磅定调:公务员不允许弹性延迟退休!

中央三部门重磅定调:公务员不允许弹性延迟退休!

浅深说
2026-02-24 13:12:00
全国统一执行!3月1日起,公职人员戴上紧箍咒,老百姓迎来大便利

全国统一执行!3月1日起,公职人员戴上紧箍咒,老百姓迎来大便利

福建平子
2026-02-25 10:54:52
宋彬彬晚年回国道歉仍不被原谅,其父宋任穷也不愿提起她,为何

宋彬彬晚年回国道歉仍不被原谅,其父宋任穷也不愿提起她,为何

春秋砚
2026-02-24 12:25:08
李维嘉重返公众视野,独居生活状态令人惊讶!

李维嘉重返公众视野,独居生活状态令人惊讶!

舞指飞扬
2026-02-25 09:31:33
比亚迪连续40个月销冠被终结

比亚迪连续40个月销冠被终结

大象新闻
2026-02-24 09:44:05
订单排到年底!亨通、永鼎、华工、烽火,谁是光通信里最能涨的?

订单排到年底!亨通、永鼎、华工、烽火,谁是光通信里最能涨的?

Thurman在昆明
2026-02-25 04:45:03
德国总理应邀访华,因出言不逊行程被压缩!

德国总理应邀访华,因出言不逊行程被压缩!

谈芯说科技
2026-02-24 23:51:25
彻底瘫痪!两年了为何许家印迟迟不判刑?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彻底瘫痪!两年了为何许家印迟迟不判刑?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历史伟人录
2026-02-24 18:19:45
“福特”号航母650个厕所坏了近9成,近5000人上厕所排队要四五十分钟,美军只能先停靠希腊

“福特”号航母650个厕所坏了近9成,近5000人上厕所排队要四五十分钟,美军只能先停靠希腊

大象新闻
2026-02-24 12:44:26
15天310万!赵心童请6名中国球员吃饭 10连胜冲93万奖金+3连冠

15天310万!赵心童请6名中国球员吃饭 10连胜冲93万奖金+3连冠

念洲
2026-02-25 09:16:03
日本华人:高端轴承、精密仪器等七大关键技术,中国落后于日本

日本华人:高端轴承、精密仪器等七大关键技术,中国落后于日本

百态人间
2026-02-25 15:31:40
特朗普官宣访华求高规格接待,中方 4 天冷处理,10 架战机露了美方底牌

特朗普官宣访华求高规格接待,中方 4 天冷处理,10 架战机露了美方底牌

微光物语
2026-02-25 13:12:13
新娘父亲婚礼上退还男方18.8万元彩礼,新娘:丈夫当时很震惊,彩礼在偿还借款、扣除婚礼开销后,已所剩无几

新娘父亲婚礼上退还男方18.8万元彩礼,新娘:丈夫当时很震惊,彩礼在偿还借款、扣除婚礼开销后,已所剩无几

观威海
2026-02-25 14:14:38
你火锅里的肥牛,可能根本就没见过牛

你火锅里的肥牛,可能根本就没见过牛

富贵说
2026-02-23 17:59:39
赵心童2周奖金316万!宴请6同胞 外媒担忧:这7人未来20年谁能挡

赵心童2周奖金316万!宴请6同胞 外媒担忧:这7人未来20年谁能挡

风过乡
2026-02-25 12:49:41
著名演员罗伯特自杀离世,享年71岁,被躁郁症折磨选择轻生

著名演员罗伯特自杀离世,享年71岁,被躁郁症折磨选择轻生

素素娱乐
2026-02-25 15:29:00
2026-02-25 20:08:49
情感大头说说
情感大头说说
情感博主
239文章数 434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娱乐要闻

撒贝宁到沈阳跑亲戚 老婆李白模特身材

头条要闻

新房被淹男子12年未交物业费 春节前后家中停水超50天

头条要闻

新房被淹男子12年未交物业费 春节前后家中停水超50天

体育要闻

曝雄鹿计划今夏追小卡 字母哥渴望与其并肩作战

财经要闻

上海楼市放大招,地产预期别太大

科技要闻

“机器人只跳舞,没什么用”

汽车要闻

750km超长续航 2026款小鹏X9纯电版将于3月2日上市

态度原创

亲子
本地
健康
旅游
公开课

亲子要闻

总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 但却发现世界上最好的就是你!

本地新闻

津南好·四时总相宜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旅游要闻

马年首艘国际访问港邮轮抵沪 外籍旅客比例超95%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