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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个月刷到“反向过年”前,我就已经打算让我妈来北京了。原因和其它决定反向过年的人一样:来北京的机票,比回老家的便宜。
当然,对于我个人来说,也有一些附加的理由:作为离异家庭的独生女,每到春节,我都会面临去哪过年的道德困境,甚至还为此写过
前三年都是和我爸过的,再不和我妈过年显得我偏心;我妈家没多余的房间,今年我却经济窘迫出不起酒店钱;恰逢室友过年去欧洲旅游,非常乐意我妈住在她的房间,恰好我们还能帮忙照顾猫。让我妈来北京反向过年,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即便如此,年二十七那天夜晚,我奔赴机场接她的时候,依然在车上紧张到肚子疼。
只因我们是东亚母女。而东亚母女之间,似乎血脉中就连接着一份“恨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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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避型的母亲,焦虑型的女儿
自打毕业以后,我就没有和母亲单独相处超过两周的时间。一年里,两人交流的次数也不会超过二十次。
原因很简单:我觉得她不在乎我。
她不爱回微信消息,每次我忍不住问起来,她都会很真诚地解释道是因为“微信群聊太多了,没爬楼梯就没看见”。十二月时,我的短片在深圳放映,我打电话邀请她来。她本来答应了,却在当天夜晚以自己“脖子过敏了,在电影院挠痒不体面”为由,临时放了我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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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配合我演出的她视而不见
久而久之,等待她回消息这件事让我越来越煎熬,对于她的承诺我也本能地感到怀疑,如同焦虑型遇到了回避型。
原本和她约好一起过年的我,在除夕前一周,都还在做自己单独在北京过年的准备;在除夕前三天,才鼓足勇气想打个电话问问她究竟来不来。
当然,那通电话照旧没人接。
好在我之前买通了和她住在一起的表侄女,只需要帮她拼多多砍一刀,她就会帮我去隔壁房间人肉叫我妈回信息。在表侄女的催促下,她终于给我打了一个微信语音,上来的第一句是:“我找你微信找了半天,因为你是个英文名我打不出来,我输入你手机号才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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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表侄女的日常交流:拼多多砍一刀和问我妈在干嘛
她仍然试图让我回广州,但我对自己三十岁仍经济窘迫一事带有深深耻感。在她的层层逼问下,我不得不道出自己没有钱住酒店的事实。或许这句话过于道德绑架,她当场让我远程辅导她买一张机票,过程花了半个小时。挂电话前,她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年。
听上去我才是那个独守空巢的妈。
在机场等着接她的时候,我的腹痛愈演愈烈。她落地后责怪我为何没有在出口等她,后来我才搞明白那是她还需要转一个摆渡车。这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考98分她问我为何没考100分、长大后写了28w字的小说后她问我会不会写得又臭又长的日子。
为了缓解,我开始四处溜达。意外看见了一个自助卖花的地方。或许是完美主义和亏欠心理皆被激活,我像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敷衍丈夫一样,急忙买了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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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是首都
拿着花在出口等待时,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认不出她来。我总觉得我妈像一个幽灵,你没看见她的时候,她就不存在。后来我的咨询师说,这叫缺乏客体恒常性。
然后“客体”便出现了,我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却觉得她好像比从前更矮了。对她来说,我仿佛突然长高了。
最后我们默契地将其归因到了我那双带跟的靴子上。承认我穿了高跟鞋,比承认她变老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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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这束花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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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母亲的食物
也吞下留在食材上的刀痕
到了出租屋,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过年回家总被形容成一场大型“验资”。亲戚们纷纷在这一年一度的八天假期之间化身福尔摩斯,用一双双火眼金睛试图通过你的衣着外貌来窥探你究竟过得好不好。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拿出一副迪伦马特《老妇还乡》的阵仗,做好发型和美甲,背着最贵的战包,还能把皮草给买涨价。
但当父母来到你的常住地反向过年,那这场“验资”将会是全方位的。你可以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精致生活,却难以掩盖一整个屋子的落魄。
因为房租便宜,我和室友租在了一个房龄比我俩岁数加起来还大的老破小。这里采光不好,只有下午两点时对面的大楼玻璃能反射进来一些二手阳光;客厅空间极小,基本只能放下一些柜子和一张桌子;房门因为历史悠久,时不时会自己突然打开;老式洗衣机会疯狂震动发出巨响,朋友都戏称之后不用出门听techno了,来我家洗趟衣服就能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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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担心她认为我过得窘迫,她进门后却只淡淡评价:这出租屋被我们布置得还挺温馨。
她看到的,全是我生活中自动忽略的问题:炒锅不能再用了,不是我没洗干净,而是涂层坏了,锅底才会鼓起一层刮不掉的黑垢;自来水不能直接烧开喝,她一边给我展示水里浮起的白色沉淀,一边告诉我要不就买个净水器,要不就只能用矿泉水来做饭;冰箱里的饮料不能直接喝,对肠胃不好,得先加热;没有电饭煲不好做饭,可以上网买一个几十块钱的老款,智能的不行,水会倒扣回去,焖不了鸡,也炖不好排骨。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厨房里的那把二十块钱的刀。她和我抱怨它根本切不了东西,连骨头都剁不开。但半小时后,她依旧和变魔术一样端出来三菜一汤,并严密地看管我进食的顺序:第一步是喝汤,第二步是吃蔬菜,用蔬菜填了胃后才能吃肉,最后再吃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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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的母亲
金爱烂曾在短篇小说中写道:妈妈的刀尖上流露出一辈子喂养别人的漫不经心。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饿过肚子。一个人几十年的饥饿,几十年的食欲,全部由另一个人负责,这个事实奇怪而又惊人。
即便只有一把二十块钱的钝刀,母亲依旧能养活我。就如同我小时候,即便她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只有两千块的工资,也依然把我抚养成人。
这时我才想起来,母亲曾经在广州租的房子,其实也没比这个老破小好到哪儿去。从小到大,我见证了几十年她的窘迫。在她眼里,三十岁的我这份窘迫,或许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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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厨房透进来的二手阳光
除夕前一晚,我不得不通宵赶一份要交给甲方的脚本。第二天中午,她义正言辞地告诉我,当年就不应该让我选这种写字的专业,熬夜对身体特别不好,过完今年之后别工作了,回广州吧。
按照我原本的性格,我或许会戏谑地回一句“不工作怎么吃饭”,然而当我看见她那坚定又天真的眼神,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真的很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像三十年前那样,凭一己之力、一把钝刀,让我好好活着,即便我们两人加在一起,账上都不足一万元。
我觉得她不在乎我,是因为她不在乎那些我认为很重要的事。她不在乎我工作是否有前景,不在乎我作品是否能拿奖,不在乎我人生是成功还是失败。
她只在乎那些我早已不在乎的事:有没有好好进食,能不能好好睡觉,身体是否健康。
于是就如金爱烂所写,我吞下妈妈的食物,也吞下留在食材上的刀痕,并允许自己也在这短暂的春节期间,拥有一份天真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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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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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向过年中,找回真正的年
我曾经很讨厌过年,也抗拒所有跟过年有关的仪式感。然而这一回,在母亲买好机票后,我便开始吆喝朋友来我家吃年夜饭。一方面是想与朋友们有福同享,另一方面,也是怕两个人在家吃饭太冷清。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身边确实有两个朋友,因为各不相同的原因和家里人闹矛盾,不得不独自在北京过年。而另一位朋友则是因为过度劳累,过年期间不想奔波,带着父亲从兰州寄来的羊肉投奔我家。
我拉了个群,并在群里介绍互相不认识的大家。不过对我妈而言,就像她不在乎我是做什么的一样,她也不太在乎我朋友们是做什么的。她只跟我嘱咐了两件事,一是问问大家都有什么想吃的,二是再买一个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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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出场嘉宾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和母亲一起去菜市场。
对于一个南方人而言,在北方买菜会迎来一些天然的不适应。她想买两根排骨,老板却诧异说“买这么少剩下的我卖不出去”,最终买了六根;她说要几根葱,摊主自然地往袋子里塞了几把大葱,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说要的是小葱;她在市场想寻找一些拿来煲汤的清补凉香料,却四处都找不着。她一边跟我抱怨说北京的菜太贵了,一边又大手一挥,在店主的推荐下买了二十八块一斤的鸡蛋。
那天晚上,这个目测不到十平方的客厅,挤下了足足五人。而母亲则在那大约只有三平方的厨房里,鼓捣出了七菜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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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朋友们一起把原本在室友房间里的电视搬了出来,好一边吃一边看春晚。不过对于这个小客厅来说,能塞得下电视的就只剩餐桌正前方的位置。缺点是对眼睛不好,优点是电视显得特别大。
即便今年春晚全是冰冷的机器人和AI,这顿年夜饭的嘉宾们都不认识除了我以外的人,我却在集体碰杯庆祝时,久违地在出租屋中重新感受到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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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不喝酒,所以杯子是空的
当母亲来了北京,我才头一回产生当游客的冲动,并想在异乡把过年的仪式感拉满。
大年初一,我带她去天坛祈福,结果排了一小时的长队;大年初二,我带她去雍和宫烧香,回家才发现羽绒服被烫了三个洞;大年初三,我带她去看白塔寺,抢了个咖啡馆天台的最佳观景位,两人险些被冻感冒。
我妈对旅游兴趣平平。她排队时会感慨早知道人这么多就不来了,也会质疑那个看上去破破的白塔寺好看在哪里。她这份奇异的超然感,让我朋友直呼和她最搭的人应该是梁朝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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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她和白塔寺合影一张,她仿佛没听见一样走了
大年初四,我放弃了带她四处游览的想法,只是再和她一起去了趟菜市场。
回家的路上,等红绿灯时,我指着不远处的建筑告诉她,那个是大裤衩,大裤衩旁边的是中国尊,这俩都是北京的地标。
我妈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怎么看上去这么小。
我一下子被她逗笑了。在我眼中大到无处容身的首都,在她眼里,也只是几栋小小的楼。
她对景点没有兴趣,或许是因为她这趟反向过年,本就不是为了北京。
而我对过年重拾兴趣,只因我终于明白一个质朴的道理:所谓春节,不过是一个让人重聚的理由,至于在哪儿过年,本就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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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看,确实挺小的哈
//作者:李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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