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我刚把饺子端上桌,手机就响了。是部门主任张涛,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小周,在哪呢?王总今晚没回省城,几个老兄弟凑个局,缺个手,你赶紧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正给女儿琪琪系红围巾的老婆。琪琪才三岁,手里攥着个没拆封的芭比娃娃,仰着小脸问:“爸爸,我们不是要去放烟花吗?”
老婆朝我使了个眼色,嘴上却笑着说:“工作要紧,你去吧,我和琪琪在家等你。”
我心里发酸。为了这个年,老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我答应了琪琪,今晚陪她放完烟花再看春晚。可王总的局,谁敢不去?
王总,王建军,我们分公司的一把手,平时不苟言笑,据说今年就要调任总公司。我在市场部干了五年,勤勤恳恳,好不容易熬到了主管的空缺,张涛私下跟我透底,说王总对我印象不错,只要这阵子表现好,这个位置十拿九稳。
我扒了两口饺子,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出门前,老婆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低声说:“刚取的一万八千块,你拿着。过年打牌,别太寒酸,输了就当交个朋友。”
那是我们家三个月的工资。本来计划着年后给琪琪报个早教班,再给我妈换个新轮椅。我捏着信封,心里沉甸甸的,点了点头:“放心,我有数。”
局设在内环的一家私人会所,叫“静园”。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看着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张涛早已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了,赶紧把我拉到一边,递过来一支烟,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小周,今晚的局不一样。王总心情好,想赢个彩头。一会儿打牌,你机灵点,别赢,尤其别赢王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张主任,我……”
“别我我的,”张涛打断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可是个机会。王总马上就要走了,临走前让他开心开心,主管的位置,跑不了。你要是不懂事,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跟着张涛走进包厢,里面烟雾缭绕。红木茶几旁,王总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旁边坐着采购部的李经理,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张涛介绍说是王总的老战友,做建材生意的刘老板。
茶几上摆着几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副没拆封的扑克牌。王总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抹笑:“小周来了?坐吧。等你半天了。”
我硬着头皮坐下,把那个装着八千块的信封放在茶几角。王总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朝刘老板努了努嘴:“开始吧。”
打的是升级,五十块钱一分,一把牌下来,输赢就是几百上千。
刚开始,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别太明显,正常打就行。第一把,我和张涛搭档,手气不错,抓了一把好牌。我刚要出牌,张涛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瞬间明白了,手里的“大王”像烙铁一样烫。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把“大王”压在了底牌下,出了一张小3。
王总眼睛一亮,立刻跟上一张“A”,轻轻松松就赢了这一把。“哈哈哈,还是张主任和小周会玩。”他笑着,让服务员把桌上的钱推到自己面前。
张涛跟着赔笑:“王总牌技高,我们哪是对手。”
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局,我彻底放开了。张涛让我出什么,我就出什么。王总要什么牌,我就像“碰巧”一样打什么牌。明明手里抓着一把炸弹,却故意拆了打;明明能保底,却偏偏让王总捡了漏。
李经理和刘老板也很有默契,时不时就给王总喂牌,嘴里还不停夸赞:“王总厉害,这牌打得太妙了。”“还是老领导威风不减当年。”
王总笑得合不拢嘴,佛珠转得飞快。他偶尔会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仿佛在说:“这年轻人,懂事。”
可我,却像坐在针毡上一样。
每输一把,我就看着茶几上的钱,从厚厚的一叠,变得越来越薄。那不是数字,那是我每天早起挤地铁、加班写方案、跑遍半个城市谈客户换来的真金白银;是琪琪期待已久的早教班,是我妈急需的新轮椅,是老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十点多的时候,老婆发来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琪琪还在等我放烟花。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眶发热,回了一句:“快了,你们先睡。”
放下手机,我刚要出牌,张涛又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低声说:“王总刚才那把输了,有点不高兴,你再让点。”
我抬头看了看王总,他的脸色确实沉了下来,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这一把,我抓了一把绝好的牌,主牌全齐,还有两个炸弹。只要我正常打,稳赢。
张涛朝我使了个严厉的眼色,李经理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张最小的副牌,打了出去。
王总立刻跟上,嘴角重新扬起笑容。这一把,他赢了整整两千块。
“好!小周这牌打得有水平!”王总哈哈大笑,把钱收起来,“牌品好,人品肯定也好。”
这句夸奖,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我陪着笑,嘴里说着“王总过奖了”,心里却在滴血。
凌晨一点,牌局终于结束了。
我低着头,清点着包里剩下的钱。信封空了,还倒贴了口袋里的两百块零钱。整整一万八千二百块,一晚上,输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打了水漂。
王总赢了大概有两三万,心情极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今晚打得不错,辛苦了。”
张涛立刻凑过来,笑着说:“王总开心就好。”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不出话。
走出会所,外面的风很冷,刮在脸上生疼。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烟花声。我拿出手机,看到老婆发来的照片,琪琪抱着芭比娃娃,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蹲在路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公司给王总拜年。张涛早就到了,见我进来,拉着我去了王总的办公室。
王总正在泡茶,看到我们,笑着说:“来了?坐。”
他给我们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小周,昨晚辛苦了。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
五千块,换来了一个五百块的红包,还有张涛一句“稳了”的承诺。
我强忍着心里的难受,说了声“谢谢王总”。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张涛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客客气气,只是再也没提过主管的事。
我心里有些慌,问张涛:“主任,主管的事……”
张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急,王总还在考虑,很快就有消息了。”
我信了,耐心地等着。
半个月后,公司公布了主管的任命名单。
不是我。
是李经理的侄子,一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我拿着任命文件,手都在抖。我去找张涛,质问他:“张主任,你不是说只要我让王总开心,主管的位置就跑不了吗?”
张涛避开我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小周,这事我也没办法。王总说,你虽然牌打得好,但业务能力还有待提高。李经理的侄子,毕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更适合这个位置。”
“牌打得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一晚上输掉三个月工资,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小周,话可不能这么说,”张涛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晚的牌局,是你情我愿的事。再说了,王总也给了你红包。”
我看着张涛,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平时对我照顾有加的主任,此刻却变得如此冷漠。
我走出张涛的办公室,正好碰到王总。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电梯。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投资”未来,其实不过是他们牌桌上的一个笑话,一个心甘情愿送钱的“冤大头”。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所谓的“主管位置”,不过是张涛骗我输钱的诱饵。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的工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五年了,我在这家公司,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可到头来,却不如陪领导打一场牌,输一笔钱。
我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我想辞职。”
老婆很快回复:“想好了就辞,家里有我,不怕。”
我看着老婆的消息,心里暖暖的。
当天下午,我就提交了辞职报告。
张涛劝我:“小周,你别冲动。现在工作不好找,你要是走了,太可惜了。”
我摇了摇头,说:“张主任,我累了,不想再陪人打牌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感觉无比轻松。
后来,我听说,王总并没有调任总公司。因为那个建材生意的刘老板,涉嫌行贿,被查了,王总也被牵连,接受了组织调查。张涛因为参与其中,也被公司开除了。
而我,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做市场部经理。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不用再陪领导打牌,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每天踏踏实实工作,下班就能回家陪老婆孩子。
琪琪的早教班报上了,我妈的新轮椅也换了。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会去公园,琪琪在前面跑,我和老婆在后面追,笑声洒满了整个公园。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想起那一晚输掉的一万八千二百块。
说不后悔,是假的。那毕竟是三个月的工资。
但我不遗憾。
因为那一夜,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陋,也让我明白了,真正的成功,不是靠讨好别人,不是靠牺牲自己的利益,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踏踏实实的努力。
那些靠投机取巧换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随时都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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