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痴呆四十年,平日里只认得儿女,说话颠三倒四,连吃饭穿衣都要旁人照料。那天傍晚,她坐在炕沿上搓着衣角,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上海,我有间旧房,东西还在里头。”儿女俩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对视一眼,都以为是老人糊涂说胡话。可母亲眼神清亮,不像往常那样混沌,反复念叨着弄堂口、木楼梯、小阳台,说得有板有眼。
兄妹俩这些年守着母亲,日子过得紧巴,从没听她提过上海的事。心里半信半疑,又怕辜负母亲难得清醒的一刻,连夜收拾行李,揣着攒下的钱,带着母亲坐火车往上海赶。一路颠簸,母亲安安静静靠在窗边,偶尔指着窗外说:“快到了,梧桐树多的地方。”
到了上海,凭着母亲零碎的话,他们在老弄堂里绕来绕去。母亲走得很慢,却方向笃定,拐过两个弯,停在一栋灰砖老楼前,伸手摸了摸斑驳的门框,眼泪掉了下来:“就是这儿。”邻居老阿婆认出母亲,说这房子是她年轻时爹娘留下的,当年她突然回甘肃断了联系,房子一直空着,钥匙还在门框上方的砖缝里。
打开门,屋里落满灰尘,家具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旧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是母亲年轻时的衣物、一本相册,还有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儿女翻着照片,才知道母亲也曾是城里姑娘,为了嫁去甘肃,跟家里闹了别扭,后来生病失忆,把前半生都忘了。
四十年里,他们只知道母亲糊涂、难伺候,却不知道她心里藏着这么一段往事。看着母亲坐在旧床边,轻轻抚摸着老物件,嘴里念叨着爹娘的名字,兄妹俩鼻子发酸。原来那些糊涂的日子里,她的记忆从没真正消失,只是被病痛藏了起来,等到岁月温柔,才慢慢露出来。
房子不值多少钱,可对一家人来说,比金子还珍贵。他们终于懂了,母亲不是天生糊涂,她也有过青春、有过牵挂,只是被生活和病痛磨去了模样。这趟寻房路,找的不是房产,是母亲被偷走的四十年,是儿女从未了解过的母亲。回去的路上,母亲又慢慢糊涂了,可儿女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他们知道,往后的日子,要好好守着她,守着这份迟来的懂得,把亏欠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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