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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词可谓日常之极,然若深思之,则极艰深。难怪大宗教学家圣·奥古斯丁谈起“时间”大发感慨:“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然若转换思路,从中国传统的“象思维”视野审视之,时间非但不抽象,反而充满别样的文化意蕴与生活气息。
原文 :《“时-间”充满别样的文化意蕴与生活气息》
作者 |四川思想家研究中心研究员 郭继民
图片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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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閒”之各自要义
古人“时”“间”分开,各有所指,“时间”连用,乃近代事。关于时,《尔雅》云,“時、寔,是也”;《说文》曰,“ 时,四时也”;《释诂》曰,“时,是也。此时之本义。言时则无有不是者也”。三种权威解释皆道出“时”与“日”密切相关。至于“间”,古写作“閒”(今作闲),“間”(间)为后起字。《说文》云:“閒,隙也。从門,中见月。会意。”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开门月入,门有缝而月光可入。”从字形(象)看,“閒”与月有关。且间、闲互训、互用,间亦有闲意,“閒看门中月”当取休闲意——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晚方得休息。故而,古间、闲皆写作“閒”,表明与月关联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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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化之“间”字,门内换作“日”,已改变了“间”的属性。另,“閒”(或闲)又有“空隙”“间隔”或“持续”义。《庄子·养生主》“彼节者有间”“以无厚入有间”等可理解为空间之“间隙”;“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孟子·尽心下》)、“立有间”(《韩非子·喻老》)则指时间之持续。可见,“间”既可用于时间,又可用于空间(时亦然)。此言“间”兼有时空一体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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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视野下“時-間”之蕴涵
知晓了“時”“閒”之各自要义,则可对东方视野下的“时-间”之蕴涵进行探讨。
作为本体论意义上的“時-間”。“时-间”不仅与中国哲学的最高范畴道或“太极”关联,且为道之显现之场所。《易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言道不过是阴阳变化而已。时为阳,间为阴,以此观之,时间岂非与道同义?又则,按“一阴一阳之谓道”厘定之,“時-閒”当似于大道——至少为道之朗现者:概普天之下,阴阳之变莫显乎日月——日月相推而岁成焉,即是明证。又,因“时、是相训”,《尔雅》乃将二者互释:“时、寔,是也。”时(時),左从日,右从圭、从寸,表示对太阳星子的测量;“是”从日从正,日正为“是”——午时日“正”(中)而无阴影,隐喻阴阳未分之太极(大道)。(详见《“是”义阐幽》,载《光明日报》2017年7月6日版)既然“时”“是”同义,若将“是”解为太极,那么,“时”亦应与太极相关。
“时-间”亦为承载大道的场所。万物无非在“时-间”之域内显现、演化,所谓“道不离器,器不离物”,而器必然显现于“时-间”(时空)。离开“时-间”,器何以显?道何以附?鉴于“时-间”与道、太极之密切关系,其本体论意蕴昭然若揭。
“時-閒”蕴含“宇宙万物生成”义。《易传》谓“有天(乾)地(坤)然后万物生焉”,所谓“阳生阴长”。以此论之,“時-閒”亦蕴生成论:概“时”为阳,类乾,象天;“间”为阴,类坤,象地,故“时间”囊括了乾坤、天地、阴阳。《周易》谓“乾坤毁,则无以见义”,就“用”而言,亦可言“日月毁则万物无以生成”。原因在于,万物在“时”中生,类似乾之“自强不息”;万物在“间”(闲)中养(因“间”有恢复、聚集能力与生长之意),类似坤之“厚德载物”。故言,“時-閒”蕴含“宇宙生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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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時-閒”论生成,较阴阳之“生成论”,更加形象。《禮·樂記》言“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閒也”,言天地尚有休闲之时,人类亦应效法天地。故人们昼作(阳也,时也)夜眠(阴也,閒也),通过睡眠而恢复并聚集能量,为次日的活动打下基础——休息亦内涵丰富,休为停、为止、为养;息为生、为长。植物亦然:白天(时)进行光合作用,晚上(间)则进行能量转换,以资生息(长)。可见,“阳生阴长”“春(阳)生夏(阴)长”之箴言,皆可从“時”“閒”二字析出。故而,言“時-閒”涵盖乾坤、阴阳与“消息”之宇宙生成论之义,并非牵强附会。
文化的“時-閒”。总体而言,儒家为“时”文化,道家为“间”文化。儒家积极的入世文化,追求乾之“自强不息”“与时偕行”之阳刚精神(太阳),可成为“时”文化——孔子乃“圣之时”也;道家为隐世文化,则取法坤之“厚德、隐让”之阴柔蕴含,可概括为“閒”文化(月亮)。分而言之,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拓展性态势为“时”,老子所谓“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的隐退性战略为“閒”;孔孟倡导的“知其不可而为之”“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猛品质为“时”,老庄标榜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散淡心态为“间”;孔孟以“下学而上达”“君子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的进取姿态为“时”,老庄所持“绝学无忧”“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之回返理念为“閒”;等等。
若对儒道文化的时间结构进行“片段取样”,儒家时间节奏可描述为“……时—间—时……”,谓之间歇性的上升模式;道家的时间节奏则可描述为“……间—时—间……”,表现为“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的“反者道之动”的“回返式”样态。二者虽有差别,但皆表现出一种“回旋式”结构,此与西人直线式的模型截然不同。
日常的“時-閒”。探究其哲学文化内涵,“時-閒”为阴阳、为乾坤、为太极、为生息、为儒道,然若将其回归于生活世界,“時-閒”无非是岁月,“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岁月无非表现为寒暑、昼夜,至大者无非生死——人们穿越春夏秋冬、历经雨雪风霜,年复一年地重复并体味着五味杂陈的岁月:“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轮回,也是希望;“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是无奈,也是苍凉……然苍凉的背后何尝不是时间轮回、生死轮回?确实,万事万物乃至人类历史无不于此连续“時-閒”之轮回中呈现:生命由此化育,生活由此展开,习俗由此培植,文化由此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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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若农人,“時-閒”则化为土地上的劳绩,化为浓荫下的休憩;化为袅袅炊烟的诗意,化为“耕读传家”的宁静生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遗憾的是,传统的的回旋式、极富文化意蕴的“時-閒”观业已被工业化、信息化时代的直线式“时间”所代替:人们更多主动或被动地于生产流水线上,自觉或不自觉地圈养于失去四季的钢筋水泥中,日复一日为无止的明天忙碌。
其实,人们失去的何尝是古老的“時-閒”观,建基于其上的古老生存智慧和颇具韵味的生活方式亦渐行渐远了……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9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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