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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暗中潜心研习阵法韬略,身边无人知晓,尽显雄才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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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暗自研习阵法,身边人都不知他的过人智慧,直到遗物被解读才惊觉: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国

“陛下遗诏在此,传位于皇长子扶苏!”

咸阳宫内,赵高尖利的声音刺破死寂。

胡亥瘫坐在那具尚未入殓的玄色冕服旁,指尖发颤。李斯垂首立在丹陛之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喉结滚动。

“中车府令……”胡亥的声音虚得发飘,“父皇……父皇驾崩前,真、真如此说?”

赵高捧着那卷新制的简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公子,先帝口谕,臣与丞相皆亲耳听闻。陛下还说……”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那盏永远摇曳的青铜人鱼灯,“……大秦国运,系于北疆。扶苏长公子,需即刻返咸阳,不得有误。”

李斯猛地抬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出声。他记得清楚,沙丘平台,帐内药石气弥漫。始皇帝最后攥着的,并非简牍,而是一块触手温润、刻满诡异蝌蚪纹路的漆黑玉片。陛下枯槁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纹路,眼神涣散,却异常明亮,嘴唇开合,说的绝不是“传位扶苏”。

他说的是——

“阵……眼……在……”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那玉片滑落衾被,被赵高迅速拢入袖中。此刻,赵高袖光微沉。

胡亥浑浑噩噩,正欲去接那所谓的遗诏。

“且慢。”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殿外阴影中传来。掌管皇室秘藏、几乎被遗忘的故六国老史官,拄着鸠杖,颤巍巍跨过门槛。他谁也不看,浑浊的眼珠只死死盯住赵高微鼓的袖口。

“中车府令,”老史官声音不大,却让赵高袖中的手猛然一紧,“陛下随身之物,尤其是……非金非玉、刻有古篆异纹的物件,按制,当归入‘天机阁’封存。老朽特来请取。”

赵高脸色瞬间阴沉。“陛下遗物,自有嗣君处置。你一老朽,安敢僭越?”

老史官忽然笑了。那笑容干瘪,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笃定。他缓缓抬起鸠杖,指向殿顶藻井中央,那里绘着日月星辰,星图排布古怪,并非当世任何一派星官所传。

“僭越?”老史官嘶声道,“陛下毕生心血,除扫六合、筑长城、书同文、车同轨……尚有一事,从未示人。此事,关乎华夏气运根本,其载录之物,非‘天机阁’不能解,非特定血脉不能启。中车府令,你袖中之物,烫手否?”

李斯闻言,如遭雷击,骤然想起始皇帝晚年,常独自闭关于深宫偏殿,不许任何人靠近。有內侍曾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金石轻叩与低沉吟诵之声,似歌非歌,似咒非咒。皆以为陛下求仙炼丹,走火入魔。

胡亥茫然地看着剑拔弩张的赵高与诡异发笑的老史官,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李斯,最后目光落回父亲冰冷僵硬的遗容上。

父皇,你究竟……藏了什么?



第一章 异兆

秦王政十七年,初春。

咸阳城尚笼罩在昨夜细雨带来的料峭寒意中,渭水河面浮着未化的薄冰。十五岁的秦王嬴政,独自立于章台宫最高的露台,凭栏远眺。东方天际,晨光未透,一片沉郁的铅灰色。

他讨厌这种颜色。像极了赵国邯郸那些永远扫不净的屋檐,也像母亲赵姬偶尔凝视他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更像如今这秦国的朝堂——仲父吕不韦权柄日重,长信侯嫪毐侍母后而骄狂,宗室耆老各怀心思。他这个秦王,坐于至尊之位,却时常感到四面八方无声涌来的粘稠压力,仿佛身处深海,暗流裹挟,难以呼吸。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自身后传来。嬴政没有回头。能不经通传直上此处的,只有一人。

“蒙恬。”少年秦王的声音已褪去稚嫩,带着刻意压低的沉稳,“何事。”

同样年轻的侍从武官蒙恬,甲胄轻响,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蒙恬目光扫过远处宫墙下隐约可见的、属于相邦吕不韦府邸的连绵屋脊,低声道:“大王,昨夜咸阳市井有流言。”

“说。”

“传言,关东六国星象家近日观测天象,皆言‘荧惑守心’,主……主君王灾厄。”蒙恬语速放缓,留意着嬴政的侧脸,“更有甚者,说雍城故地,有农人掘井,得残碑一方,上有古籀文,隐约有‘秦帜不永’之谶。”

嬴政的嘴角绷紧了一瞬,旋即松开。他依旧看着东方,那里,云层似乎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光,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灰云吞噬。

“流言起于何处,查了么。”

“正在查。但线索散乱,似乎……不止一处源头。”蒙恬顿了顿,“吕相今日朝议,或会借此提请延后今岁对韩用兵之议,言当先固国本,禳解灾异。”

“固国本?”嬴政终于侧过头,眼神清冽,映着天际那缕挣扎的微光,“他的国本,是《吕氏春秋》,还是他门客三千?”

蒙恬垂首,不敢接话。

嬴政转回头,不再言语。风掠过露台,掀起他玄色深衣的衣角。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蒙恬,你信天命么。”

蒙恬一怔,谨慎答道:“臣……信人事,亦敬天道。”

“寡人不信。”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冷而硬,“若天命在秦,为何寡人父王早逝,为何寡人幼年质于赵,受尽屈辱?若天命不在秦,为何大秦铁骑能东出函谷,韩魏丧胆?”他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片极细的冰屑,看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所谓天命,不过是庸人自缚,强者用之的幌子。吕不韦想用灾异困住寡人,嫪毐或许更盼着这‘荧惑守心’应验在寡人身上。”

他握紧手掌,融化的冰水从指缝渗出。

“他们都在等着看,看一个少年君王,如何被这些‘天象’、‘谶纬’压垮。”嬴政眼底深处,那簇幽火再次燃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寡人偏要让他们看看。”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嗡鸣声,极其细微,却穿透风声,钻入嬴政耳中。那声音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仿佛从脚下大地深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低沉、浑厚,带着某种规律的震颤。

蒙恬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按剑环顾,神色警惕:“大王,地动?”

嬴政却抬手制止了他。他闭目凝神,侧耳倾听。那嗡鸣声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低伏,最终归于沉寂。并非地动,地面没有丝毫摇晃。

待声音完全消失,嬴政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强烈的好奇取代。这声音……有些熟悉。幼年在邯郸,某次躲避赵人追骂,误入一处废弃的祠庙地窖,似乎也曾听过类似的、来自地底的共鸣。当时只觉心悸恐惧,如今细想,那庙宇残碑,仿佛祭祀的并非寻常神祇。

“蒙恬。”

“臣在。”

“秘密去查两件事。”嬴政转身,面向蒙恬,少年君王的威仪此刻展露无遗,“第一,今日这地鸣之声,起于何处,范围多大,咸阳及周边可有人察觉、记载。第二,查阅秦国及东方六国所有秘藏典籍,尤其是涉及上古祭祀、地脉、奇物异响的记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一并抄录,密送寡人。记住,绝不可经他人之手,尤其是兰台、守藏史等常规典籍管辖之人。”

蒙恬心中震动,完全不明白年轻的君王为何对一阵古怪的地鸣如此重视,甚至要绕过正常的国家藏书系统。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诺!臣遵命!”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被那缕微光撕开更大的口子,金光如剑,刺破阴霾,照亮了他半边脸颊。

灾异?谶纬?他心中冷笑。这天地间,或许真有远超常人理解的力量存在。若这力量能被所谓星象预言,那是否……也能为人所认知,甚至所用?

吕不韦,嫪毐,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六国余孽,你们用天命人心为棋局。那寡人,便看看这棋盘之下,是否还藏着另一副,你们连看都看不懂的阵图。

第二章 残简

三月后,初夏。

嬴政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寝宫深处的密室中。这里原本是一处存放先王旧物的库房,被他秘密改造,入口隐蔽,内里只有一几、一席、一盏青铜灯。几案上,堆放着蒙恬这数月来陆续秘密送来的简牍、帛书,甚至还有几块残缺的龟甲兽骨。

空气里弥漫着竹简陈腐与新墨混合的气味。嬴政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一份份抄录的文字。大多数记载荒诞不经,或为方士邀宠的妄言,或为民间以讹传讹的怪谈。他耐着性子,一一甄别。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卷磨损严重的残简上。这卷简来自蒙恬家族秘藏,据说是其先祖、秦国名将蒙骜当年攻灭西周国时,从周王室最后一座秘库中所得,因文字古奥难解,一直束之高阁。

简上文字,确非当时六国通行的任何一体,更接近西周早中期甚至更古的金文,但笔画间又夹杂着许多完全无法辨识的符号,像是一种有规律的刻痕。蒙恬请了家族中一位精通古文字的老学士暗中译读,也只勉强认出不足三成。

嬴政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刻痕。老学士译出的部分,提到了“地脉”、“灵枢”、“共鸣”、“守御”等零星词汇,更多则是关于某种“仪轨”的描述,需要特定的“器”(玉、青铜、某种奇石)、“位”(方位、星象对应)、“时”(特定的时辰、节气),以及……“引”。

何为“引”?残简未明言。

但其中一段相对完整的记述,让嬴政心跳骤然加速。那段记述描写了周武王伐纣前夕,于岐山之下,设坛行“礼”,引动“地灵”,使周师“行疾如风,士气如虹,虽遇险厄,地脉自生屏障”。后注有小字,似是后人批注,言此“礼”近乎失传,唯余皮毛,散于《连山》、《归藏》遗篇及某些古老氏族口传之中。

地灵?屏障?

嬴政猛地想起三月前那阵地鸣。难道那不是偶然的地质活动,而是某种……“地脉”的波动?周人曾掌握引动地脉、增益军国运势的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有些发热。若真有此法,且不论其威力是否如记载般神异,单是“引动地脉自生屏障”一语,若能用于边疆关隘,用于咸阳都城……

“砰!砰!砰!”

密室石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三轻一重,是蒙恬的暗号。

嬴政迅速将残简收起,压在其他竹简之下,沉声道:“进。”

石门滑开,蒙恬闪身而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反手关上石门,低声道:“大王,地鸣之事有眉目了。根据臣暗中查访,当日地鸣,并非只咸阳一处。根据各地暗桩回报,大致范围西起雍城旧都,东至骊山北麓,南不过渭水,北不及北阪。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区域内,并无明显灾异发生,但确有数处年久失修的民舍墙壁出现细微裂痕。民间已有零星传言,多附会为地龙翻身前兆。”

一个以咸阳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嬴政手指轻轻叩击几案。这更不像是普通地动了。

“还有,”蒙恬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臣遵照大王指示,绕过兰台,暗中接触了一些被排挤、或专注于冷僻学问的博士、方士。其中一人,名唤侯公,原为魏国遗民,精通堪舆地志,言语间曾透露,他祖上乃周室守藏吏分支,专司山川地理秘录。臣以重金与安全为饵,他答应秘密为大王解读一些……非常之书。但他要求,解读之地需在‘地气安稳’之处,且绝不能为第三人知晓。”

“侯公……”嬴政沉吟。此人他略有耳闻,在博士中属于边缘人物,因言论常涉“怪力乱神”,不为吕不韦所喜。“可。安排他入宫,就以……整理皇家苑囿草木图谱为名。地点,就选在上林苑边缘,那座废弃的‘观星台’。那里偏僻,少人往来。”

“诺。”蒙恬应下,稍作犹豫,又道,“大王,近日相邦府与长信侯府往来似乎频繁了一些。虽表面如常,但臣安插的眼线回报,双方核心门客有过数次密会。太后……也召见过长信侯数次。”

嬴政眼神骤然一寒。母亲和嫪毐……还有吕不韦。这三者之间的微妙平衡,正在发生他不愿看到的变化。嫪毐仗着太后宠信,封侯扩土,私蓄门客死士,其势渐成;吕不韦把持朝政,编纂《吕氏春秋》,俨然欲定天下学术于一尊,将他这个秦王置于“垂拱而治”之位。两人皆有私心,彼此忌惮,却又都视自己亲政为最大威胁。

如今流言四起,天象示警,他们是想借机再做些什么?

“继续盯着。”嬴政声音冰冷,“尤其是嫪毐。其门下舍人、卫卒调动,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立即报我。”

“是!”

蒙恬退下后,密室重归寂静。嬴政重新拿出那卷残简,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摩挲那些古怪符号。周室秘法……地脉之力……若能掌握一丝一毫,是否就能在这看似铁桶般的困局中,找到一块撬动的支点?

他并非完全相信这些玄虚之事。但自幼的经历告诉他,权力场中,任何一点非常规的可能,都值得用非常规的手段去探究。吕不韦用学说和权术织网,嫪毐用太后和私兵逞威。那他便试试,这天地间,是否真有可借之力。

几日后,上林苑废弃的观星台。

侯公是个干瘦的老者,衣衫洗得发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筋骨。他见到嬴政,并无寻常臣子的惶恐跪拜,只是微微躬身,目光在年轻秦王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竟对这等荒僻之学有兴趣?”侯公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蒙恬在远处警戒。“先生祖上周室守藏吏,可知‘地脉’、‘灵枢’之说?”

侯公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略知皮毛。此乃上古王者沟通天地、安邦定国之秘术,非大贤德、大机缘不可触碰。后世失传,仅余残章断简,夹杂于山海志异、方士妄言之中,真伪难辨。”

“寡人这里有一卷残简,请先生一观。”嬴政取出那卷蒙氏家传古简。

侯公接过,只看了开头几行,枯瘦的手便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这是《地枢章》残篇!真正的周室秘传,非后人伪托!陛下从何得来?”

“机缘巧合。”嬴政不动声色,“先生可能解读?”

侯公激动地抚摸着竹简,如同抚摸绝世珍宝。“可解,可解!虽残缺大半,关键仪轨与‘引’法多已湮灭,但其中原理、部分基础‘纹’与‘位’的记载,尚存轮廓!陛下,”他热切地看向嬴政,“您可知,为何周室能享国八百年?为何强秦东出,却屡有星象谶纬之言相困?天地之间,确有气运流转,地脉山川,自有灵机藏纳。若能稍加引导,虽不能逆天改命,却可稳固根基,消弭隐祸,甚至……影响一时一地的成败之势!”

“如何引导?”嬴政追问。

侯公指着简上一处密集的怪异符号:“此乃‘地纹’,又称‘灵纹’,是沟通地脉的关键。需以特定材质刻录,置于特定方位,辅以特定节律的‘引’——或为声音,或为震动,或为……血裔共鸣。简中所载‘岐山之礼’,所用之‘引’,据老朽推断,当是周王室嫡系血脉,配合宗庙礼器钟磬之音,与岐山地脉固有节律相和,从而短暂激发地灵,护佑军旅。”

血裔?共鸣?嬴政心念电转。秦国王室血脉……与这关中之地,可有关联?

“陛下,”侯公忽然压低声音,脸上激动之色稍褪,换上几分凝重与疑惑,“老朽观陛下气色,听陛下言谈,似对地脉波动有所感应?数月前咸阳地鸣,陛下可知?”

嬴政心中一震,面上却无波澜:“先生何出此言?”

侯公目光如炬,缓缓道:“常人只觉地动。但老朽祖传之术,能辨其细微。那次地鸣,核心波动韵律,与这《地枢章》残篇中记载的某种基础‘唤醒’纹路,有三分相似。虽远不及古法精妙,效果万不存一,但……那绝非天然形成。倒像是……像是有极粗浅的‘纹’被意外触发,或是地脉自身因某种巨大压力产生的紊乱‘回响’。”

意外触发?巨大压力?

嬴政立刻想到了吕不韦与嫪毐日益激烈的暗斗,想到了六国层出不穷的流言与渗透,想到了自己亲政前夜山雨欲来的朝局。这秦国的中枢,不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么?难道这压力,竟能引起地脉的“回响”?

若真如此,那这地脉之力,远比想象中更敏感,与人事国运的牵连,也更深。

“先生,”嬴政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若寡人欲知其详,窥其径,该当如何?”

侯公沉默良久,看着眼前少年秦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藏的焦灼,终于叹了口气:“陛下志存高远,非常人也。然此道艰深晦涩,且凶险异常。地脉之力,磅礴难测,引导稍有差池,反噬自身乃至祸及一方,史不绝书。周室衰微,与此术传承断裂、妄动地枢不无关系。陛下当真要涉足?”

嬴政站起身,走到观星台破损的栏杆边,眺望脚下苍茫的林苑与远处隐隐约约的咸阳宫阙。风吹动他额前的冕旒,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生,”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坚定,“寡人眼前的路,看似宽广,实则步步荆棘,左右皆虎狼环伺。循常理,用常法,或可苟安一时,终难破此困局。天地既有非常之力,寡人为何不能求非常之道?凶险如何?寡人自邯郸归秦之日起,何时不履险地?先生只需告知,从何入手。”

侯公望着那挺拔而孤峭的少年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筚路蓝缕的秦人先祖,看到了某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他不再劝阻,躬身道:“既如此,老朽愿竭残躯所知,助陛下一窥门径。然此事需绝对隐秘,且非一朝一夕之功。首先,需验证陛下是否真对地脉波动有异于常人之感。其次,需寻找更多散佚的典籍,尤其是关于‘纹’的刻画与‘引’的实施。最后……或许需实地勘察关中乃至天下山川地理的‘灵枢’之位。”

“可。”嬴政转身,目光灼灼,“一切用度、人手,寡人让蒙恬秘密安排。先生需要什么,直言无妨。唯有一点,”他语速放缓,却字字如钉,“此事,天知,地知,先生知,寡人知。若有第四人知晓……”

侯公凛然,深深一揖:“老朽明白。此术本为绝密,泄露者,天地不容。”

从这一天起,秦王嬴政除了处理日益繁重的政务,与吕不韦、嫪毐周旋,暗中布置亲信力量之外,又多了一项绝无人知的秘密修行。

他开始跟随侯公,学习辨识那些古怪的“地纹”,尝试感知所谓“地气”的微弱流转。侯公找来一些据说承载过“地灵”的古老玉片、奇石,让他触摸、冥想。过程枯燥而艰难,进展缓慢。大多数时候,嬴政只觉得那是心理作用,或是侯公的故弄玄虚。

直到一个深夜。

他在密室中,对着一块侯公带来的、号称是夏禹治水时测定方位的“镇圭”残片,尝试按照侯公所授的粗浅法门,静心凝神,去“倾听”大地的脉搏。起初一无所获,只有宫室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就在他心神耗竭,准备放弃时——

指尖下的“镇圭”残片,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温热。与此同时,他仿佛“听”到了一种低沉的、缓慢的、仿佛巨兽心脏跳动般的“咚……咚……”声,从脚下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与三月前的地鸣有些相似,但更浑厚,更规律,更……古老。

伴随着这声音,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并非具体的图像或信息,而是一种纯粹的“感知”:他感到咸阳宫下方的大地,并非死物,仿佛有某种庞大、沉眠、却缓慢流动的“存在”。这“存在”延伸向四面八方,与远处的山峦(骊山?)、河流(渭水?)隐隐相连,构成一张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网”。

而这咸阳宫,正处于这张“网”的一个……“节点”之上。

嬴政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沁出冷汗,指尖的温热感迅速消退,那地心搏动般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密室依旧寂静,青铜灯焰平稳燃烧。

刚才……是幻觉?还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那块看似普通的灰褐色玉质残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不是幻觉。

侯公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这天地,这脚下的大地,真的藏着秘密。而自己,似乎确实能感知到一丝半点。

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向他打开了一道狭窄的门缝。门后是莫测的深渊,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年轻的秦王缓缓握紧双拳,眼中燃烧起混合着亢奋、警惕与无穷野心的火焰。

吕不韦,嫪毐,六国……你们在明处争斗。

寡人,便在你们看不见的暗处,布我的局。

第三章 暗流

秦王政十八年,秋。

宜阳之役的捷报传回咸阳,秦将内史腾破韩,俘韩王安,尽纳其地,置颍川郡。消息震动朝野,也震动了东方五国。秦之兵锋,已彻底斩断山东诸国南北联系,天下局势为之一紧。

章台宫内,庆功宴席尚未散去,钟鼓笙箫之声隐约可闻。嬴政却已悄然离席,回到那间日益熟悉的密室。灯光下,他的脸庞褪去了宴席上的雍容笑意,只剩下沉静的思索,以及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侯公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一幅新绘制的巨大绢帛,上面并非寻常地图,而是用朱砂、墨线勾勒出的复杂纹路与星点,旁注着小字。这是近一年来,侯公根据嬴政偶尔感知到的零星地脉波动,结合古籍残篇、实地秘密堪舆(由蒙恬选派绝对可靠的死士执行),初步勾勒出的关中地区“地脉灵枢示意简图”。

图很粗糙,许多地方只是推测,但已能看出大致脉络:以骊山、华山、终南山等为主“脉结”,渭水、泾水等为“气带”,咸阳、雍城、栎阳等故都为关键“节点”。整张图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玄奥的系统。

“陛下,”侯公指着咸阳宫所在的位置,“此处节点,气机最为活跃,亦最为……紊乱。老朽推断,此非天然,恐与历代秦宫修筑时,有意无意融入了一些粗浅的‘安宅’、‘镇国’纹路有关,年深日久,与地脉本身交织,加之近年人事纷扰,气机冲撞,故有波动。”

嬴政看着图上那个代表咸阳宫的朱红圆点,周围确实布满了表示“紊流”的细密漩涡状纹路。“可能梳理?或加以利用?”

侯公摇头:“难。此地脉节点牵动整个关中网络,动一发而牵全身。以老朽目前所学,及所能找到的典籍,尚不足以安全梳理如此复杂的枢纽。强行而为,恐引地气反冲,酿成大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根据新近从楚地秘密购得的一卷《巫咸遗录》残篇(注:巫咸,传说中尧舜时期的巫师,亦被视为占星术和巫术的鼻祖之一),其中提到,地脉之力虽不可轻动主干,却可于细微支流处,设‘微纹’,引‘细气’,作特定用途。比如……预警、凝神、甚至小范围内的‘障眼’。”

“微纹?细气?”嬴政眼神微亮。

“正是。好比大江大河不可改道,但其旁逸斜出之小溪,或可疏导引流,灌溉田亩。此法所需‘纹’较简单,‘引’的要求也低得多,对施术者血脉或特殊资质依赖较小,更多依赖精确的方位计算与材料契合。”侯公解释道,“只是效果有限,且持续时间不长,需定期维护。”

“具体能做何用?”

“老朽初步推演,或可尝试在陛下常居的殿宇、书房、密道入口等处,布设最简单的‘宁静纹’与‘预警纹’。”侯公指着绢帛上一处较为简单的回旋纹路,“‘宁静纹’可略微平复范围内生灵的躁动气息,有助于安神静思,对抵御某些迷魂药物或惑心之术,或有些许辅助之效。‘预警纹’则更被动,需与特定小件玉器或金石链接。若有身怀强烈恶意、或经过特殊训练擅长隐匿之人携凶器进入其范围,可能会引起链接玉器的微温或极轻微震颤。但此纹极易被更强烈的气场干扰,亦可能误报,不可全恃。”

即便效果微弱,且不确定,对此刻身处漩涡中心的嬴政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信息优势。“可试。需要何物?”

“需质地纯净的玉石,或特定属性的青铜,按纹路雕刻;需精确测定方位;还需在特定的地气相对平稳的时辰布置。”侯公列出要求,“布置时,最好有对地脉稍有感知者(如陛下)在场,以微调其与当地地气的契合度。”

嬴政点头:“蒙恬会备齐材料。先生尽快推算出第一批适合布置的地点和时辰。”

“老朽遵命。”

就在这时,密室石门再次被敲响,节奏紧急。是蒙恬。

嬴政示意侯公收起绢图,藏于暗格,然后沉声道:“进。”



蒙恬快步走入,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大王,刚截获密报,长信侯府死士今夜有异动,目标疑似……大王回寝宫的必经之路,兰池宫道附近山林。臣已加派暗卫,并故意泄露大王将提前离席、改走西侧复道的消息。是否……要收网?”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嫪毐,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是觉得自己军功日盛,亲政在即,威胁到了他?还是与吕不韦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妥协,先除掉自己这个共同的障碍?

“不必收网。”嬴政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意,“将计就计。你安排替身,按原计划走兰池宫道。替身车驾需加厚防护,两侧埋伏精锐。若他们真敢动手,务必擒获活口,尤其是领头者。记住,要看起来像‘侥幸’击退,让对方以为计划败露只是意外。”

“诺!”蒙恬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大王,那您今夜……”

“寡人……”嬴政目光扫过侯公,心中忽然一动,“去‘观星台’。那里僻静,知道的人少。你派绝对可靠的人,暗中警戒即可,不必明卫。”

观星台?蒙恬有些疑惑,但见嬴政神色笃定,不再多问:“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侯公却若有所思。观星台所在位置,在上林苑边缘,地势较高,根据他绘制的地脉简图,那里虽然不在主要节点上,但地气相对纯净平稳,且周围林木环绕,气场不易被远处纷扰剧烈干扰。陛下选择那里,或许……不只是为了躲避刺杀?

子夜,观星台。

废弃的石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嬴政独自立于台顶,侯公在不远处的矮屋中,借着烛光,在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片上,小心翼翼地刻画着最简单的“宁静纹”雏形。这是侯公的提议,既然陛下要在此暂避,不如借此相对安稳的环境,尝试第一次实际布设“微纹”,哪怕只是试验性质。

夜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咸阳城隐隐约约的喧嚣,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嬴政闭目,尝试放松心神,去感受周围。或许是因为远离宫廷是非之地,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这一次,他很快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脉动。比在咸阳宫密室中感知到的要清晰、柔和许多。

他心中默念侯公所授的粗浅法门,尝试将一丝意念,顺着这脉动,向四周微微扩散。这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应”,并非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直觉式的“触角”。

忽然,他“触角”的边缘,感知到数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悄然向观星台所在的山坡靠近。

这些气息,冰冷、锐利、充满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周围平和的地气格格不入,如同清水滴入了墨汁。

不是蒙恬安排的暗卫。暗卫的气息他隐约熟悉,更加沉稳内敛,且分布位置固定。这些气息……移动迅速,刻意分散,带着明显的包抄合围意图。

嫪毐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了蒙恬的暗中布置,还是……宫中另有眼线,泄露了他的行踪?

嬴政心中一凛,但并未慌乱。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黑黢黢的林木。对方人数似乎不多,但皆是好手,且有意绕开了蒙恬布置的几处明暗哨卡(这些哨卡位置,嬴政通过地脉气息的细微差异也能大致感知)。

硬拼并非上策。蒙恬的援兵赶来需要时间。

他目光投向矮屋中仍在专心刻玉的侯公。老人对此一无所知。

拼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大范围感知,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到脚下这座观星台所在的“点”。根据侯公的图,这里地气平稳。但平稳,不代表不能扰动。

他回忆着《地枢章》残篇中,那段关于“引”动地脉的晦涩描述,回忆着侯公关于“微纹”引“细气”的讲解。没有特定的“器”,没有完整的“纹”,没有周王室的血脉钟磬。他有的,只是自己这点粗浅的感知,和脚下这片大地。

赌一把。

嬴政蹲下身,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按在冰凉的石台表面。他将自己感知到的那几股凌厉杀意,想象成“异物”,想象成需要被排斥、被干扰的“浊流”。然后,集中全部意志,不是去“引动”地脉之力(那远非他目前所能),而是尝试去“叩问”、去“请求”脚下这片平稳的地气,产生一丝最微弱的、方向性的“紊乱”。

就像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期望涟漪能刚好干扰到几条游近的鱼。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完全基于直觉与猜测。嬴政额头上青筋隐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感到指尖下的石台,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与地脉那固有的缓慢搏动,出现了刹那的不谐。

几乎就在同时——

“咔嚓!”

“哎哟!”

台下东北方向的密林中,突然传来树枝断裂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西南方也传来沉闷的倒地声和短促的惊呼。

来了!嬴政精神一振,但不敢松懈,继续维持着那艰难的心神联系。他能感觉到,那几股凌厉的杀气骤然变得混乱、惊疑,前进的速度明显受阻,彼此间的配合也出现了漏洞。

“有埋伏?”

“地不平,小心!”

“别管了,快上!目标就在台上!”

压低而急促的呼喝声从林中传来。

就在杀手们强行重整,准备加速冲上石台时——

“嗖!嗖!嗖!”

破空之声从侧面袭来!是弩箭!蒙恬安排的暗卫,终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动静,迅速支援而来!

林中顿时响起兵刃交击与惨叫之声。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

嬴政松开按着石台的手,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残破的栏杆,大口喘息。刚才那番尝试,几乎抽空了他的精力,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有用!虽然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杀手自己踩空,可能是别的意外……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那莽撞的尝试,引动了地气的细微变化,干扰了对方的行动。

侯公此时才从矮屋中冲出,手中还拿着刻了一半的玉片,惊疑不定地看着台下黑暗中闪烁的刀光剑影和惨呼声。“陛下!这……”

“无妨。”嬴政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是嫪毐的狗。蒙恬的人到了。”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来袭的七名死士,三人被弩箭射杀,两人被暗卫格毙,剩余两人见事不可为,竟毫不犹豫咬破口中毒囊自尽,无一活口。

蒙恬匆匆赶来,甲胄染血,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刺客皆已伏诛,但……未留活口。”

嬴政看着台下被迅速清理的战场,面色沉静。“无碍。死了也好。”他转向侯公,“先生,‘微纹’可能预警此等恶意?”

侯公看着手中玉片,又看看嬴政苍白却兴奋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摇头:“如此强烈的杀意,且人数集中,或能引起‘预警纹’的强烈反应。但陛下……”他压低声音,“方才,老朽在屋中,似乎感到脚下地面,有极其短暂的、非比寻常的细微震颤,与地气常态有异。可是陛下……”

嬴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远方咸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庆功宴或许还未散尽。

“先生,‘微纹’需加快进度。”他淡淡道,“先从寡人的书房、寝殿开始。材料用度,不必吝啬。”

“老朽明白。”

蒙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大王与这位侯公之间,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秘密。他选择不问,只坚定地执行命令。

这一夜,刺杀未遂。但嬴政知道,他与嫪毐,与吕不韦,与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明处的斗争将更加激烈。

而他的暗处之路,刚刚迈出蹒跚却至关重要的一步。

地脉之力,或许微弱难控,但……确有其事。

这就够了。

第四章 裂帛

秦王政十九年,冬。

大雪覆盖了咸阳城,巍峨的宫殿群银装素裹,更添肃杀。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秦廷之上的气氛。

年初,王翦、杨端和攻赵,战事胶着。同时,关于长信侯嫪毐与太后赵姬淫乱宫闱、甚至诞下二子的隐秘流言,不知从何处悄然滋生,如附骨之疽,在咸阳权贵圈中暗暗流传。这流言恶毒无比,直指秦王嬴政的出身与尊严。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殿下,吕不韦正在陈词,主张暂停对赵用兵,全力安抚国内,清查流言,以正视听。言辞恳切,一副忠君体国、维护王室清誉的模样。

嫪毐则立于武将班列前列,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几次欲言又止,强压怒火。

嬴政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璧。这玉璧看似平常,却是侯公耗时数月,精心刻录了复合“宁静纹”与“预警纹”的“器”之一,被他随身携带。此刻,玉璧传来持续而清晰的微热,并非预警的骤热,而是一种平稳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抚平他胸中翻腾的暴戾与杀意。

他能感觉到,殿下那两股最强大的气息——吕不韦的深沉如渊,嫪毐的躁动如火山——正在激烈地碰撞、试探。而更多的朝臣,气息或惶恐,或观望,或暗自兴奋。

“相邦所言,不无道理。”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然赵国疲弱,失此良机,待其喘息,必复为患。流言蜚语,不过宵小之辈中伤,清者自清,何须大动干戈,反显心虚?”

吕不韦眉头微蹙,正要再谏。

嫪毐却忍不住了,出列高声道:“大王明鉴!此流言绝非空穴来风,必是有人恶意构陷,欲乱我秦国朝纲,毁太后与大王清誉!臣请大王下旨,严查流言源头,但凡传播者,皆以诽谤王室论处,株连三族!如此,方可震慑宵小!”

株连三族?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已不是清查,而是要以血腥手段堵天下悠悠之口了。

嬴政袖中摩挲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玉璧的温热感依旧,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嫪毐这是狗急跳墙,想借严查之名,行铲除异己、甚至……试探自己态度之实?他敢如此嚣张,所恃者,无非是太后,是他在雍城封地的私兵,是那些投靠他的卫尉、内史官员。

“长信侯稍安。”嬴政的语气依旧平淡,“流言之事,寡人自有计较。当前国事,以灭赵为要。相邦,增兵太原,督促王翦,务必在开春前,克邯郸。长信侯,雍城政事繁芜,太后近来凤体欠安,你当多多尽孝,朝中之事,不必过于操劳。”

一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吕不韦的关注点推回军事,将嫪毐的势力圈回雍城太后身边。

吕不韦目光闪烁,躬身道:“老臣遵旨。”他听出了秦王不欲深究流言、甚至有意压制此事的态度,这与他借流言打击嫪毐的初衷不符,但秦王将灭赵重任明确交托,又让他无法再纠缠。

嫪毐脸色更加难看。让他回雍城“尽孝”?这是变相的软禁和削权!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座上的年轻君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更深沉的怨毒。嬴政长大了,羽翼渐丰,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和太后摆布的少年了!

“臣……领旨。”嫪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重重顿首,退回班列。他宽大袖袍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去。

嬴政回到书房,屏退众人。蒙恬已在暗中等候。

“大王,查清了。”蒙恬低声道,“流言最初,是从几个被俘的赵国贵族门客口中传出,经咸阳某些与长信侯有隙的宗室子弟宴席扩散。但背后……似乎有不止一只手在推动。包括一些与吕相门客往来密切的说客。”

“果然。”嬴政冷笑。吕不韦想借刀杀人,用最肮脏的流言废掉嫪毐,甚至牵连太后,打击自己威信。而嫪毐的激烈反应,也正合他意,将事态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雍城那边呢?”

“长信侯府近来人员调动频繁,其舍人、卫卒多有异动。据密报,嫪毐与太后在雍城蕲年宫,时常密谈至深夜。太后宫中旧人,有被秘密处决者。”蒙恬语带忧虑,“大王,嫪毐恐有不臣之心。”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玉璧在掌心散发着恒定的温热,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他知道,寡人亲政之日不远。一旦寡人完全掌权,他和吕不韦,都将失去权柄。吕不韦或许还能以‘仲父’之名退居幕后,而他嫪毐,一个靠太后宠幸上位的佞幸,唯有死路一条。”嬴政的声音冰冷,“所以,他要么阻止寡人亲政,要么……在寡人亲政前,拼死一搏。”

“大王的意思是……”

“他会在寡人前往雍城行冠礼、正式亲政的路上,或者就在雍城,动手。”嬴政转过身,眼中已无丝毫犹豫,“蒙恬,秘密调集你能绝对掌控的兵马,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屯于咸阳至雍城沿途关键隘口,伪装成巡防或剿匪。冠礼日期及具体路线,除你我及必要执行者,不得泄露。对外,依旧大张旗鼓筹备冠礼,麻痹其人。”

“诺!”蒙恬领命,又问道,“那吕相那边?”

“吕不韦……”嬴政沉吟。这位“仲父”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地方,其势根深蒂固。他或许乐见嫪毐作乱,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好让自己这个秦王与嫪毐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继续把持大权。“继续监视,但暂不打草惊蛇。嫪毐若动,吕不韦必会观望。待寡人先解决嫪毐,再论其他。”

蒙恬退下后,嬴政独自在书房中踱步。他走到墙边,启动机关,露出一间更加隐秘的内室。这里存放着侯公近两年的研究成果——更多的“纹”路图谱,一些试验性的玉器、铜器,以及侯公根据古籍和嬴政感知,不断完善的那幅地脉灵枢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雍城的位置。雍城,秦国旧都,宗庙所在,亦是太后赵姬和嫪毐如今的大本营。根据图示,雍城同样处在一个地脉节点上,但性质与咸阳不同,更偏向“沉淀”与“守成”,气机不如咸阳活跃,但更加稳固、厚重。

若嫪毐选择在雍城发难,凭借其经营多年的势力,占据地利,确实棘手。

“或许……可以提前做些布置。”嬴政喃喃自语。他想起了观星台那夜的经历。虽然无法直接操控地脉,但若能提前在关键地点,布设一些强化版的“预警纹”,甚至尝试布设侯公最近正在研究的、效果可能更明显的“惑敌纹”(利用地气细微变化,配合特定环境,产生视觉或听觉上的轻微错觉,扰乱判断),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更精确的堪舆,需要侯公研发出更可行的“纹”路。而冠礼之期,已迫在眉睫。

“侯公。”嬴政唤道。

一直侯在外间的侯公应声而入。

“雍城地脉节点,可能布设‘微纹’?尤其是蕲年宫、宗庙、以及几处可能驻军或设伏的要道附近?”嬴政直截了当地问。

侯公面露难色:“陛下,雍城节点气机厚重,布设‘微纹’需更加小心,以免与固有地气冲突,引发不可测变化。且时间仓促,老朽对新‘纹’的推演尚在……”

“寡人知道困难。”嬴政打断他,“但事急从权。不需完美,不需持久,只需在特定时辰(比如冠礼前后数日),能发挥一次作用即可。哪怕只是让局部地气产生片刻的异常波动,干扰对方的判断或行动协调,便可能改变局势。”

侯公看着秦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知晓此事关乎生死存亡。他沉思片刻,咬牙道:“既如此,老朽尽力一试。需蒙恬将军选派精通地形、且绝对忠诚死士数人,随老朽秘密前往雍城外围堪舆。材料需上等玉料与特定青铜,刻纹需老朽亲自动手。布设时机,需陛下亲至雍城后,根据具体情势,选择最关键的数个点位,在特定时辰(最好选地气相对活跃的子、午时)快速布下。此法如同火中取栗,风险极大,且效果难以保证。”

“可。”嬴政毫不犹豫,“蒙恬会配合你。所需一切,尽数供给。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不可暴露。”

“老朽明白。”

计划在极度机密中推进。侯公带着几名伪装成商贾的堪舆死士,秘密潜入雍城周边山川,昼伏夜出,勘测地形地气。嬴政则在咸阳,一边如常处理政务,与吕不韦虚与委蛇,一边通过蒙恬,密切关注雍城嫪毐的一举一动,并暗中调整冠礼的安防布置。

气氛越来越紧张,如同一张不断拉满的弓弦。

秦王政二十年春,冠礼之期将近。

这一日,嬴政正在书房批阅奏简,袖中玉璧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不同于以往温热的灼烫感!

他心中一惊,这是“预警纹”感应到强烈恶意的标志!而且距离极近!

几乎同时,书房门外传来侍从惊慌的喊叫:“有刺客!护驾!”

兵刃交击声、惨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嬴政霍然起身,一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定秦剑,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冲向门口,反而疾步退向内侧密室入口。敌暗我明,门外情况不明,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机关时——

“轰!”

书房一侧的雕花木窗连同部分墙壁,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手中短剑泛着幽蓝的光泽,直刺嬴政后心!

快!狠!准!

这绝非普通刺客,而是顶尖的死士,且似乎对书房布局有所了解,竟选择了从侧面破墙突入,避开了门口可能的重兵守卫!

嬴政虽惊不乱,听风辨位,身体就势向前一扑,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短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玄色王袍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如影随形,第二剑已刺向嬴政翻滚后露出的脖颈!

眼看剑尖及体——

“嗡!”

嬴政怀中,那块侯公所赠、刻有复合纹路的贴身玉璧,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并非预警的烫,而是一种强烈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灼热!

与此同时,刺客手中的短剑,在距离嬴政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诡异地顿了一下!不是被人格挡,而是仿佛刺入了一层无形但极具韧性的胶质之中,速度骤减!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顿——

“噗嗤!”

一柄长剑从侧面贯穿了刺客的胸膛!剑尖透体而出,带着殷红的血珠。

蒙恬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地出现在刺客身后,猛地抽回长剑。刺客闷哼一声,萎顿在地,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嘴角溢出黑血,已然服毒。

“大王!臣救驾来迟!”蒙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率领侍卫刚冲散门口纠缠的刺客,便听到内间破墙之声,不顾一切冲入,正好赶上这千钧一发。

嬴政缓缓从地上站起,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怀中那已迅速冷却、甚至隐隐出现几道裂痕的玉璧。刚才那一瞬的阻滞……是玉璧的“纹”被触发了吗?还是巧合?

他走到刺客尸体旁,用剑尖挑开其蒙面黑布。一张完全陌生的、平凡无奇的脸。

“查。”嬴政只吐出一个字。

“诺!”蒙恬立刻吩咐手下彻查刺客来历、如何潜入宫中、有无内应。

嬴政则握着那枚出现裂痕的玉璧,走回密室。侯公已被惊动,从另一处暗门赶来。

“陛下!您受伤了?”侯公看到嬴政肩头血迹,骇然失色。

“无碍。”嬴政将玉璧递给侯公,“方才,此物异常灼热,且那刺客之剑,在刺中寡人前,似有片刻凝滞。先生看此璧。”

侯公接过玉璧,仔细查看那些裂痕,又用手指触摸其上的纹路,脸色变幻不定。“纹路有被强力激发的痕迹……裂痕走向,与‘宁静’、‘预警’二纹的核心处重叠……这……”他抬头,看向嬴政,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陛下,按照常理,此璧之纹,绝无可能直接阻滞兵刃。除非……除非当时陛下周身地气,因某种原因(或许是陛下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与危机感应,触动了玉璧纹路,进而与脚下地脉产生了超乎预期的短暂共鸣),形成了一个极微弱、极短暂的‘气障’。此障不足以防御强击,但足以让高速刺来的锋刃,产生一丝微不足道的偏差或迟滞……而这迟滞,在生死关头,便是天地之别!”

嬴政默默听着。又是地脉共鸣?这次,是在自己生死一线之时?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寡人与这地脉,缘分不浅。”

侯公肃然道:“陛下乃天选之人,非常理可度。此番遇刺,亦证明嫪毐等辈,已丧心病狂,狗急跳墙。雍城之行,恐已是龙潭虎穴。”

嬴政抚摸着玉璧上的裂痕,仿佛在抚摸一道命运的印记。

“龙潭虎穴?”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那便让寡人看看,是他们的刀剑利,还是这秦地的山川……更认寡人这个主人。”

“传令下去,冠礼之行,如期举行。”

“寡人,要去雍城。”

第五章 雍城变

秦王政二十年,四月。

雍城,蕲年宫。

春雨绵绵,宫墙上的青苔被洗得油亮。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时节,这座秦国旧都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与紧绷之中。太后的车驾仪仗早已入驻,长信侯嫪毐麾下的卫卒、舍人,明显增多,控制了蕲年宫外围乃至雍城部分关键街巷。名义上,这是为了太后与即将前来行冠礼的大王安全。

嬴政的车驾在精锐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入雍城。他端坐于华盖车中,玄衣纁裳,冕旒齐整,面容沉静如水。袖中,是一枚新制的、纹路更加复杂的玉琮,侯公倾尽全力之作,据称融合了“预警”、“宁神”及一丝初步的“驱散浊气”之效。腰间,除了定秦剑,还悬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小印,那是与侯公约定,在特定地点发动预设“微纹”的“引信”之一。

他能感觉到,自踏入雍城地界,怀中玉琮便一直散发着持续而柔和的温热,与在咸阳时的感觉略有不同。雍城的地气,果然更加厚重沉凝,如同一位沉默寡言、却底蕴无穷的巨人。

“臣嫪毐,恭迎大王!”

宫门前,嫪毐率众跪迎。他身着侯爵冠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难以完全掩饰的阴鸷与焦躁。他身后,除了雍城官员,还有不少面目精悍、气息沉凝的陌生面孔,皆作舍人打扮,但站位隐隐构成护卫阵型。

“长信侯免礼。”嬴政下车,虚扶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嫪毐及其身后众人,“太后安好?”

“太后凤体康健,正在宫中等候大王。”嫪毐侧身引路,“冠礼一应准备已就绪,只待吉日。”

嬴政微微颔首,在蒙恬及禁卫簇拥下,步入蕲年宫。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宫道两侧的殿宇、树木、乃至地砖的缝隙。侯公提前堪舆布设的“点”,就在这些看似寻常的景物之中,需要他在特定时辰,靠近特定位置,以特定方式(或站立,或以青铜印轻触地面)才能“激活”。这些点位,主要集中在通往宗庙的主道、蕲年宫核心殿宇周围、以及几处可能用于埋伏兵力的小型广场或偏殿廊下。

仪式繁琐。祭祖、告天、太后加冠、赐酒、受贺……一连三日,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刻,嬴政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太后的复杂(欣慰?愧疚?不安?),有嫪毐的阴冷,有雍城旧族的观望,有自己臣子的忠诚与忧虑。

玉琮始终温热,偶尔在经过某些特定地点时,热度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此地有异。

第三日,冠礼正日。宗庙祭祀大典。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有山雨欲来。庄严肃穆的庙堂之前,旌旗林立,甲士肃然。嬴政身着最隆重的衮冕礼服,在赞礼官的高唱声中,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坛。身后,是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太后赵姬端坐于侧方凤座,面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嫪毐立于武将班列最前,距离祭坛不过二十步,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嬴政能感觉到,怀中玉琮的温度,正在缓慢而稳定地上升。不是预警的灼烫,而是一种蓄势待发般的温热。祭坛所在,正是侯公标注的雍城地脉节点核心区域之一,气机最为厚重,也最可能被引动。

他按照礼仪,焚香,跪拜,诵读祷文。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祭坛上下。

就在最后一柱香插入鼎中,嬴政即将起身接受加冠的刹那——

“哗——!”

毫无征兆地,祭坛东南角,一根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挂满旌旗的高大旗杆,突然从中断裂!沉重的旗杆带着纷乱的旗帜,轰然砸向祭坛下方跪拜的官员队伍!

“啊!”

“护驾!”

人群顿时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四起!负责警戒的卫兵下意识地朝旗杆倒塌的方向涌去,阵型出现混乱。

就在这骚动爆发的同一瞬间——

“噌!”

嫪毐猛地拔出了腰间佩剑,剑指祭坛,脸上恭敬尽去,只剩下狰狞与疯狂,厉声高呼:“秦王嬴政,非先王血脉!乃吕不韦与赵姬私通所生!窃据秦位,乱我宗庙!今日,当为秦国除奸!诸君随我,诛杀伪王,拥立太后与王子正位!”

“诛杀伪王!”

“拥立太后!”

他身后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舍人”以及部分被收买的卫尉军官,齐声呐喊,纷纷亮出兵刃,如狼似虎般扑向祭坛!更有埋伏在宗庙周围建筑中的甲士,撞破门窗,蜂拥而出!人数之多,远超常规护卫,显然蓄谋已久!

“嫪毐!你敢谋逆!”蒙恬目眦欲裂,早已拔剑在手,率忠诚禁卫奋力迎上,死死守住祭坛台阶。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鲜血飞溅,庄严的宗庙广场瞬间化为血腥战场!

太后赵姬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被身边宫女死死扶住。

嬴政立于祭坛顶端,狂风卷起他的衮冕袍袖,猎猎作响。面对下方骤然爆发的叛乱与冲天杀声,他脸上竟无多少惊慌,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冰冷平静。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嫪毐叛军准备充分,人数占优,且突然发难,蒙恬率领的禁卫虽精锐,但陷入包围,左支右绌,祭坛防线眼看就要被突破。更远处,雍城街道上也传来喊杀声,显然是嫪毐部署的兵力在同时发难,企图控制全城。

不能再等了。

嬴政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那枚青铜小印。印纽已被他暗中调整到特定角度。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好踩在祭坛中央一处看似普通、实则被侯公标记过的地砖上。

就是此刻!

他凝聚心神,将全部意志灌注于青铜印中,同时,按照侯公所授的、极度简化的“引”法,在心中默念那残缺古简上的几个音节(虽不知其意,但侯公推断其有共鸣之效),脚下微微用力一踏!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地动山摇。

但就在他踏下这一步的刹那——

“嗡……”

一股低沉至近乎无声、却让在场所有人(无论敌我)都感到心脏猛然一悸的震动,以祭坛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髓深处的“震颤”!

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冲向祭坛最前方的数十名叛军精锐,脚步突然齐齐一个踉跄!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变得酥软或滑腻,又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气墙!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阻滞和失衡,但在高速冲锋、生死相搏的战场上,这已是致命的破绽!

“杀!”

蒙恬岂会错过这天赐良机?怒吼一声,率禁卫趁机猛攻,剑光过处,瞬间砍翻了七八名因身形不稳而露出空门的叛军!防线压力为之一缓!

不仅如此,叛军后方,几处侯公预设了“惑敌纹”的廊下、小广场边缘,突然升腾起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雾气并不浓,却恰好遮蔽了部分叛军弓弩手的视线,并让一些企图从侧翼包抄的叛军小队,产生了方向上的轻微错觉,原本笔直的冲锋路线出现了不应有的弯曲和混乱!

“怎么回事?!”

“地动了?”

“哪来的雾?”

叛军阵中响起惊疑不定的呼喊。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和准备。虽然未能造成实质杀伤,却严重干扰了他们的进攻节奏和配合,更在心理上造成了不小的恐慌——难道真有天佑秦王?

嫪毐位于叛军之中,自然也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心悸和脚下异样,更看到了前方攻势受挫和后方突现的诡雾。他脸色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这绝非寻常!难道这嬴政小儿,真有鬼神相助?!

“不要慌!装神弄鬼而已!杀上去!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嫪毐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同时亲自挥剑,带领最核心的死士,不顾一切地猛攻祭坛台阶。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然而,那一瞬间的干扰和后续的混乱,已经为嬴政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轰隆隆——!”

雍城城外,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与震天的喊杀声!一面面黑色“秦”字大旗,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预先埋伏的山谷、林道中涌出,向着雍城凶猛扑来!那是嬴政密令蒙恬提前布置、由王翦之子王贲等少壮派忠诚将领统帅的精锐援军!他们一直在等待城内的信号(祭坛旗杆倒塌,既是意外,也被利用为动手的信号之一)!

“援军!是大王的援军到了!”

“逆贼嫪毐,尔等死期将至!”

祭坛上苦战的禁卫顿时士气大振,怒吼着发起反冲击。

城内叛军闻听城外杀声,又见后方出现混乱和诡雾,军心彻底动摇。许多被裹挟或不明就里的雍城守军、官吏,开始犹豫、退缩,甚至倒戈。

“顶住!给我顶住!”嫪毐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知道已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挟持嬴政或太后作为人质。他疯狂砍杀,不顾一切地向祭坛顶端冲去,与蒙恬杀作一团,剑光纵横,凶险无比。

嬴政依旧立于祭坛最高处,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身形挺直如松。怀中玉琮已变得滚烫,甚至表面也出现了细微裂痕,但他恍若未觉。他俯瞰着下方惨烈而混乱的战局,看着援军的黑潮漫卷而来,看着叛军节节败退,看着嫪毐在做困兽之斗。

他的手指,再次握紧了那枚青铜小印。

侯公说过,在节点核心处,以身为“引”,以特定“印信”激发预设的“纹”,或许能引动更大范围的地气异常,但反噬也可能更强,且效果完全不可控。

值此胜局将定之时,似乎已无必要冒险。

但……

嬴政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落在了远处凤座上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母亲赵姬身上,落在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身上,落在了雍城这片承载着秦国厚重历史、也见证了今日叛乱与血腥的土地上。

他要的,不仅仅是击溃叛军。

他要的,是彻底碾碎所有叛逆者的意志,是向天下昭示,谁才是这秦国山河唯一的主人,是让这雍城的地脉山川,都记住今日,记住他嬴政之名!

赌了!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青铜小印狠狠按在脚下那块特殊地砖的中心凹痕处(侯公提前秘密刻好),同时,闭上双眼,不再去默念残缺音节,而是将登基以来的所有压抑、愤怒、野心、决绝,将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化为一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与敕令!

“给寡人——镇!”

“咔嚓!”

青铜小印瞬间布满裂纹,化为齑粉!

嬴政怀中的玉琮,应声而碎!

“轰——!!!”

这一次,是真正能被所有人清晰感知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剧烈震动!整个祭坛,不,是整个蕲年宫,乃至小半个雍城,都猛地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太古巨兽,被强行惊醒,发出了不满的闷吼!

广场上所有人,无论敌我,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震得东倒西歪,战斗为之一滞。

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以祭坛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地面竟然如同水波般,荡开了一圈清晰可见的、土黄色的涟漪!虽然涟漪很快平息,大地也停止了晃动,但那股源自地心、磅礴无匹、带着古老威严的恐怖气息,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亲身经历者的灵魂深处!

“天……天罚?!”

“地龙!是地龙翻身!”

“秦王……秦王引动了地脉?!”

叛军彻底崩溃了。面对刀剑,他们或许还能鼓起勇气厮杀。但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宛如神迹(或天谴)般的天地之威,他们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敬畏。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跪地叩首,高呼“大王饶命”。紧接着,如同瘟疫传染,幸存的叛军成片成片地丢盔弃甲,伏地请降。

仍在与蒙恬缠斗的嫪毐,被这地动震得一个趔趄,蒙恬抓住机会,一剑挑飞了他的佩剑,再一剑刺穿其大腿!嫪毐惨嚎一声,重重倒地,被蜂拥而上的禁卫死死按住。

尘埃,渐渐落定。

只有风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嬴政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血,身形晃了晃,以剑拄地方才站稳。强行引动地脉核心的反噬,远超想象,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挺直脊梁,擦去嘴角血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跪伏一片的叛军,扫过被擒获、兀自挣扎怒骂的嫪毐,扫过瘫软在凤座上、失魂落魄的太后,最后,望向城外正在涌入的、属于他的黑色洪流。

“逆贼嫪毐,矫太后旨,聚众作乱,谋害君王,罪无可赦!”他的声音因为内伤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广场,“夷三族!所有参与叛乱之舍人、军官,主犯车裂,从犯斩首,胁从不问!即刻执行!”

“太后赵姬,惑于奸佞,失德乱宫,废去太后尊号,迁居萯阳宫,永不得出!”

一道道冷酷无情的命令下达,标志着这场震惊天下的雍城之变,以秦王嬴政的绝对胜利而告终。吕不韦的势力在此役中选择了沉默观望,未曾介入,但也未曾支援秦王。嬴政心中清楚,下一个,就该轮到这位“仲父”了。

但此刻,他无暇多想。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他强撑着,在蒙恬搀扶下,一步步走下染血的祭坛。

每走一步,脚下大地似乎都传来微弱的、臣服般的共鸣。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

经过被按在地上的嫪毐身边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长信侯,抬起头,死死瞪着嬴政,眼中充满了疯狂、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嫪毐嘶声问道,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变形。

嬴政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目光冰冷,如同看待一只蝼蚁。

“寡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与脚下尚未完全平息的大地脉动隐隐相和,“是这片山河的主人。”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那象征最高权力、此刻已无人再敢质疑的王座。

身后,是血与火,是废墟与新生,是再也无法回头的前路。

而他袖中破碎的玉琮粉末,与那化为齑粉的青铜印痕,无声地渗入祭坛的石缝,仿佛某种隐秘的契约,于此地达成。

雍城之变后三年,秦王政以雷霆之势罢黜吕不韦,彻底独揽大权。随后,鲸吞六国的战争机器全面开动。王翦、王贲、蒙武、蒙恬、李信……一代代名将踏着血色,将黑色的旗帜插遍山东。

秦王政二十六年,齐王建降,天下一统。

咸阳宫中,已称始皇帝的嬴政,却并未沉浸在四海归一的无上喜悦中。他屏退所有庆贺的臣子,独自走入咸阳宫地下,一处比以往任何密室都要深邃、庞大的秘密空间。这里,被称为“地枢阁”。

阁中无窗,墙壁镶嵌着发出柔和荧光的奇异矿石。地面是以青黑巨石铺就,上面雕刻着庞大到覆盖整个房间的、复杂到令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的复合纹路——那是侯公(已于数年前病逝)毕生心血与嬴政自身感悟融合,不断试验、改良、推演出的终极“阵图”雏形。四周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着无数玉简、帛书、青铜板、奇石,皆是数十年来,嬴政动用帝国力量,从四海八荒搜集来的、与上古秘术、地脉山川、奇门阵法相关的典籍遗物,其中真伪混杂,精华与糟粕并存。

统一天下,只是他宏图的第一步。

多年来,他一边驾驭帝国战车碾碎六国,一边从未停止对地脉之力的秘密探究。随着感知日益加深,结合帝国疆域不断扩张带来的新发现(各地山川地气迥异,有些地方地脉活跃而暴烈,有些则沉寂如死,更有一些上古遗迹残留着强大的“纹”力波动),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认知,浮现在他心中。

华夏大地,并非简单地山河并列。地脉如网,灵枢如星,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天然大阵”。这大阵似乎自有其运转规律,维系着某种平衡。而上古圣王(如黄帝、大禹)或许曾部分理解并引导过这股力量,用于治理洪水、安定天下。但不知从何时起,传承断裂,这“天然大阵”似乎也出现了某种“滞涩”或“损伤”。

他统一过程中,不止一次在战场或古迹附近,感知到地脉异常激烈的波动,甚至引发局部灾变(如山崩、地陷、洪水改道)。这并非巧合。大规模的人事征伐、气运剧变,似乎会强烈扰动地脉,而地脉的紊乱,又会反过来影响人世,形成恶性循环。

六国虽灭,但天下并未真正安宁。六国遗族心怀怨恨,潜伏各地;新置郡县统治未稳;北有匈奴虎视,南有百越未平;更有那些因战乱、徭役而积累的滔天民怨,如同地火,在帝国版图下暗暗奔流。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都在持续不断地“污染”和“冲击”着本就未必稳固的地脉网络。

嬴政站在巨大的阵图中心,指尖掠过冰凉的石刻纹路。他能感觉到,脚下咸阳的地脉节点,通过这阵图的纹路延伸,似乎与更遥远地方的某些“点”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这阵图,是他试图理解、甚至局部修复或强化华夏“天然大阵”的尝试。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尝试。

他不满足于仅仅做人间帝王。他要做这华夏山河的“镇守者”,调理地脉,稳固气运,让大秦帝国,不,让这片他统一的土地,真正长治久安,万世不移。

阿房宫、驰道、长城、灵渠……这些浩大工程,在世人乃至臣子眼中,是功业,是享受,是防御,是沟通。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宏伟建筑的选址、走向、甚至局部结构中,他暗中嵌入了多少根据“地枢图”推算出的“纹”与“势”。它们不仅是人间奇迹,更是他试图布设于华夏大地的、调理地脉的“阵基”!

尤其是长城。它不仅是防御胡人的屏障,嬴政更希望,它能成为一道“镇龙之脊”,锁定北疆地气,隔断草原与中原的地脉直接冲撞,减少因游牧民族大规模南侵可能引发的地脉剧烈波动(他研究古籍发现,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的大规模内迁或入侵,往往伴随着中原气候异常、地质灾害频发)。

然而,阻力巨大。不仅是工程本身消耗的民力国力已到极限,引发无数反抗。更在于,他对地脉的干预,似乎触动了某些冥冥中的“反噬”。近年来,他身体每况愈下,时常出现莫名的眩晕、心悸,梦中总见山河崩裂、地火喷涌的景象。侯公临终前曾警告,地脉之力浩瀚无边,凡人之躯妄图驾驭,必遭天谴。即便是上古圣王,亦多不得善终。

但他已无法回头。帝国的隐患,地脉的隐患,如同两把利剑,悬于头顶。他必须加速,必须在有生之年,完成最基本的布局。

“陛下。”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是接替侯公、负责管理“地枢阁”与继续研究的老博士,伏生。他手中捧着一卷新译出的、来自楚地巫祠最深处的古老龟甲拓文,脸色异常凝重。

“讲。”嬴政没有回头。

“新译出的《巫咸祷山川辞》残篇中,提到……提到‘地脉有损,非人力可补。若强为之,需以……’”

“以什么?”

伏生声音发颤:“需以‘皇者血裔为引,山河气运为薪,祭于天地之极,或可……续脉一线。’”

嬴政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皇者血裔?山河气运?祭于天地之极?

这听起来,像是最残酷的巫祀。

“何处是‘天地之极’?”他问。

伏生展开另一卷简陋的舆图,指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点:“根据其他残篇综合推断,可能是指……东海之滨,某处传说中日出之地,或……西方流沙之外,昆仑墟附近。皆渺茫难寻。”

东海?昆仑?嬴政走到墙边巨大的帝国疆域图前,目光掠过辽阔的版图。东方,他派徐福出海寻仙,未尝没有暗中探寻“天地之极”的用意。西方……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帝国西北边境,陇西郡之外,那片标注为“流沙”、“羌戎”的广袤未知之地。

“陛下,”伏生迟疑道,“此说荒诞,恐是方士虚妄之言。且即便为真,此等祭祀,凶险莫测,恐非……”

“朕知道了。”嬴政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龟甲文继续研究。另外,将近年来各地上报的异常地动、山崩、洪水、乃至大旱大涝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与地枢图上的对应点位进行比对。朕要看看,哪些地方的‘滞涩’或‘损伤’最为严重。”

“老臣遵命。”

伏生退下后,地枢阁重归寂静。嬴政独自立于巨大的阵图中心,闭上双眼。

皇者血裔……朕,不就是这天下唯一的皇者么?山河气运……大秦帝国,不就是凝聚了华夏山河的气运么?

祭?

他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弧度。

若这山河需要一场祭祀才能稳固,若这大秦需要一场牺牲才能延续。

那么……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嬴政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的石壁才没有倒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被他强行咽下。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长城脚下役夫的哀嚎,东海之滨童男童女的哭泣,阿房宫工地上的鞭响,六国故地遗民的诅咒……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怨恨的浪潮,冲击着他的心神,也仿佛在冲击着脚下地脉的平衡。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火焰。

时间……不多了。

无论是他的生命,还是这帝国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局势。

他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按部就班,用这些浩大工程慢慢调理地脉,赌帝国能在隐患爆发前稳固下来?还是……行非常之法,冒险一搏,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天地之极”,进行一场可能赔上一切、也可能一举定鼎万世的……祭祀?

嬴政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的帝国疆域图,最终,死死锁定了西北方向,那片苍茫未知的流沙之地。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缓缓走到地枢阁一角,启动机关,打开一个隐藏的玉匣。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卷他亲笔书写、加密的帛书,以及……一小盒取自雍城祭坛之下、混合了他当年鲜血与玉琮粉末的“血土”。

他抚摸着冰凉的玉匣,仿佛在抚摸帝国的命运。

“赵高。”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开口。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阁外阴影中的中车府令赵高,悄无声息地滑入,躬身:“臣在。”

“准备一下。”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明年开春,朕要最后一次……巡狩天下。”

赵高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头垂得更低:“诺。陛下欲巡何地?”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帝国疆域图前,伸出手指,从咸阳出发,划过一条漫长的弧线:向东,经三川郡、东郡,抵东海之滨,祭天,见徐福。然后折而向北,沿旧赵、燕长城巡视。最后……一路向西,过北地郡,出陇西,直抵帝国西陲。

他的指尖,在陇西郡以西的空白处,重重一点。

“朕要去看看,”始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藏其下的、近乎悲壮的意味,“朕的江山,究竟……有多大。”

赵高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即刻筹备。”

嬴政挥了挥手。赵高躬身退下,消失在阴影中。

地枢阁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一人,与满屋冰冷的石刻纹路、浩如烟海的秘藏典籍为伴。

他走回阵图中心,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并非调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与脚下地脉那微弱而持续的联系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引导或控制。

他只是“倾听”。

倾听这片古老土地的呼吸,倾听那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倾听万千河流如血脉般的流淌,倾听山峦如骨骼般的矗立。

也倾听那些夹杂其中的、细微的杂音、裂痕、与痛苦的呻吟。

渐渐地,无数模糊的“画面”或“感觉”涌入他的感知:

他“看”到长城某些段落下方,地气被强行拘束、扭曲的不适与躁动;

“看”到东海之滨,海陆交汇处,地脉与洋流冲撞形成的混乱旋涡;

“看”到骊山陵寝深处,那刻意营造的、试图模仿甚至超越自然灵枢的庞大“人工节点”正在缓慢汲取周围地气,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

“看”到帝国各处,那些因战乱、徭役而死者积累的怨气,如同黑色的溪流,渗入大地,污染着地脉的清澈;

“看”到西北方向,那片流沙未知之地,传来一种奇异而古老的召唤,仿佛那里是华夏地脉网络的某个……“源头”或“伤口”。

各种信息庞杂混乱,冲击着他的意识。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咬牙坚持着,试图从这纷乱的感知中,梳理出最关键的那条线。

不知过了多久。

嬴政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喷溅在身前冰冷的阵图纹路上。鲜血迅速渗入石缝,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光泽,旋即隐没。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看”到了。

虽然模糊,虽然不确定。

但在西北极远之地,在那片流沙与传说之后,华夏地脉网络的“总枢”或一处至关重要的“祖脉之源”,似乎真的存在。而且,那里的状态……很不好。仿佛被什么东西阻塞、损伤,或者……正在缓慢地“枯竭”?

正是这种“源”头的滞涩或损伤,导致整个地脉网络的运转不畅,抗干扰能力减弱,更容易被人世间的剧烈变动(如大规模战争、政权更迭、民怨沸腾)所扰动,引发各种灾异。

他的那些工程,那些“阵基”,或许能局部调理,延缓恶化,但治标不治本。若“源头”问题不解决,迟早整个网络会出大问题。届时,山河崩裂,地气紊乱,或许就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席卷整个华夏的浩劫。

所谓的“祭于天地之极”,是否就是指修复或激活那个“源头”?

而“皇者血裔为引,山河气运为薪”……

嬴政缓缓擦去嘴角血迹,扶着墙壁站起。身体虚弱不堪,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到了极致。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他无法逃避的使命。不仅仅是为了大秦的万世,更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尽管他统治的手段残酷)。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笔下字迹,力透纸背。

这不是诏书,也不是遗命。

这是一封,留给未来,留给可能存在的、能理解他这一切布置的后继者(如果真有的话)的……绝笔与指引。

他要将毕生对地脉的研究心得,对华夏山川“天然大阵”的认知,对自己那些浩大工程背后真正目的的阐述,以及对西北“源头”的猜测与“祭祀”之法的推演,全部记录下来。同时,还要留下开启“地枢阁”、解读那些最核心秘藏的方法。

这些,不能带入陵墓。陵墓是他最后的“阵眼”,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并非知识的传承之所。

这些,应该藏在另一处,更隐秘,更安全,或许要等待数百年甚至更久,才能被有缘人发现。

写写停停,呕心沥血。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天色微明。

嬴政放下笔,看着帛书上密密麻麻、夹杂着大量古怪符号与密语的文字,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将帛书仔细卷好,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防火的青铜管中,封以火漆,盖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印。

然后,他唤来蒙恬(此时已是帝国重将,但仍是少数知晓部分秘密的核心成员之一),将青铜管交给他。

“将此物,”嬴政看着蒙恬,眼神复杂,“藏于……阿房宫地基,东南‘巽’位,第七十三根承重铜柱之下三尺处的暗格中。位置图在此。”他又递过一份简图。“此事,仅你一人知晓。若朕有意外……你便将其置于该处,永不再动,亦不告知任何人,包括扶苏。”

蒙恬双手接过铜管与简图,沉甸甸的,如同接过整个帝国的秘密。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定能万寿无疆!”

嬴政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吧。按朕说的做。”

蒙恬深深叩首,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嬴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席上。但他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布下的棋子,都已就位。

剩下的,就是走完最后这段路,去完成那场或许无人理解、注定孤独的终极“巡狩”与“祭祀”。

窗外,咸阳城的晨钟响起,悠远而苍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他,秦始皇,向着既定终点,迈出的又一步。

第六章 巡狩与绝响

秦王政三十七年,春。

庞大的皇家车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驶出咸阳,旌旗蔽日,甲士如林。这是始皇帝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巡。阵容空前,随行官员、侍卫、仪仗、后勤,绵延数十里。车队中,不仅有始皇帝的銮驾,还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蒙恬之弟)等重臣,以及为数众多的博士、方士、太医。

然而,细心之人或许能发现,这次巡狩的路线,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更加漫长,更加曲折,目的地也更加模糊。仿佛皇帝并非为了炫耀武功、震慑地方,而是在……寻找什么。

銮驾内,嬴政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才五十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光芒。他的身体状况极差,时常咳嗽,畏寒,精力不济。但巡狩的决策,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袖中,是一枚新制的、纹路极简却异常凝练的玄色玉符。这是“地枢阁”最新成果,能略微平复他因强行感知地脉而遭受反噬的痛苦,也能在接近特定地脉异常点时,发出预警。

车队东行,祭峄山,封泰山,禅梁父,刻石颂功。一切如同惯例。但嬴政在泰山之巅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屏退众人,独自立于绝顶,任山风呼啸,吹动他宽大的袍袖。他闭目凝神,并非感受君临天下的快意,而是在感知泰山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山”的地脉节点。泰山地气雄浑磅礴,如同擎天巨柱,是东方地脉网络的重要支柱。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机相对稳固,但似乎也承受着来自东海方向某种无形压力的冲击。

随后,车队抵达东海之滨的琅琊。徐福早已率童男女数千人,及五谷百工、巨舟楼船等候。嬴政亲自召见徐福,详细询问出海寻仙(实为探寻东海“天地之极”或地脉异常点)的进展。徐福呈上所谓海外奇珍、长生草,言辞闪烁,再次请求增派人员物资,东渡蓬莱。

嬴政没有戳破他的虚妄。他需要徐福继续这个方向上的探索,哪怕只是万一的希望。他厚赏徐福,准其所请,但暗中吩咐随行的“地枢阁”博士,仔细检查徐福带回的所有物品,寻找可能蕴含地脉信息或特殊“纹”力的蛛丝马迹。

在琅琊,嬴政再次病倒,高烧不退,梦呓中尽是洪水滔天、地裂山崩的景象。随行太医束手无策。赵高、李斯等人忧心忡忡,奏请回銮咸阳。嬴政在病榻上,只批复了两个字:“北巡。”

病稍愈,车队便折而向北,沿旧燕、赵长城一线巡视。嬴政不顾病体,多次登临长城险隘,眺望塞外苍茫。随行官员只道皇帝关心边防,督促工程。唯有嬴政自己知道,他是在检视这道“镇龙之脊”与地脉的结合情况。

在碣石,他命人刻下著名的《碣石门辞》,其中有“地势既定,黎庶无繇”、“男乐其畴,女修其业”等句,看似歌颂统一后的安定。但辞中亦隐含“巡守四方,周览 Extreme”、“封禅望祭,山川鬼神”之语,隐约透露出他巡行天下、沟通山川的更深层目的。

长城沿线,地气被拘束引导的感觉更为明显。嬴政能感知到,这道人工屏障,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南北地气的交流,北疆游牧民族带来的那种燥烈、暴动的气息被部分阻隔。但长城本身,也像一道巨大的“伤疤”,烙在大地之上,其下地脉被强行改道、压抑,隐隐传出不适的“呻吟”。尤其是在一些地质原本就不稳、或修筑时过度征伐民力的地段,地气尤为滞涩,甚至与民间的怨气隐隐交织。

“陛下,此处风大,还请保重龙体。”蒙毅在一旁轻声劝道。他是蒙恬之弟,此次巡狩负责部分护卫与文书,虽不知地脉秘辛,但对皇帝的忠诚毋庸置疑。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无际的草原。他能感觉到,在那草原深处,地脉的气息与中原迥异,更加狂野、分散,如同脱缰的野马。匈奴的单于庭所在,似乎也有一个相对强大的地脉聚合点,与中原网络若即若离,时而冲突。

“北疆之地,不可轻忽。”嬴政缓缓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长城需固,但更需……理顺其‘势’。”这话,蒙毅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皇帝强调边防重要。

离开北疆,车队转向西行。这是最漫长、也最艰苦的一段路程。经河北,入山西,过雁门,抵九原。沿途郡县迎送,嬴政却越来越少露面,銮驾时常紧闭。他的病情反复加剧,咳血越来越频繁,玄色玉符几乎时刻握在手中,靠其散发的微弱暖意和宁神效果勉强支撑。

李斯与赵高之间的气氛,也随着皇帝病重而变得微妙起来。李斯是法家代表,帝国丞相,考虑的是身后权力交接与政策延续,倾向于支持长公子扶苏(虽因政见不合被贬北疆监军,但仍是合法继承人)。赵高深得皇帝信任,掌机要文书符玺,又与胡亥关系密切,其心思难以揣测。

嬴政对臣下的暗流并非毫无察觉,但他已无暇过多顾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即将抵达的最终目的地——帝国西陲,以及自身与地脉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或者说,反噬)上。

他能感觉到,随着西行深入,脚下大地传来的脉动,逐渐变得古老、苍凉、甚至带着一种悲怆的意味。仿佛在诉说着亿万年的沧桑。而怀中玉符的预警式微热,也变得越来越频繁,提醒着他正在接近地脉网络的“异常区”。

终于,车队抵达陇西郡最西端的边城——狄道。再往前,便是羌戎杂居、流沙漫漶的未知之地,帝国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缘。

在这里,嬴政下达了让所有随行官员震惊的命令:大队人马于狄道驻扎休整,他只带最精简的护卫(由绝对忠诚的禁卫统领)、数名“地枢阁”核心博士、以及赵高、李斯等极少数重臣,继续西行,进入羌戎之地“狩猎”并“视察边情”。

“陛下!西陲荒蛮,羌戎凶悍,地形复杂,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李斯率先跪谏。

“朕意已决。”嬴政靠在车中,脸色灰败,语气却斩钉截铁,“尔等不必多言。李斯,你与蒙毅留守狄道,处理政务,安抚军民。赵高,点齐人手,三日后出发。”

李斯还要再劝,嬴政已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三日后,一支不足千人的精锐队伍,保护着皇帝的单薄銮驾,驶出狄道西门,消失在茫茫戈壁与群山之间。

西行之路,异常艰难。风沙凛冽,水源稀缺,气候变化无常。羌戎部落时现时隐,目光警惕而疏离。队伍昼行夜宿,小心翼翼。

嬴政的身体状况急速恶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或半昏睡状态,醒着时也精神恍惚,常常对着虚空喃喃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词汇,如“地枢”、“祖脉”、“祭纹”、“归源”等等。唯有在路过某些特定地形(如两山夹峙的峡谷、地热蒸腾的泉眼、形状奇特的山峰)时,他会突然挣扎着要求停车,让人搀扶他下来,触摸地面或山石,闭目凝神片刻,然后或点头,或摇头,有时还会让人记录下位置和地形特征。

随行的“地枢阁”博士明白,皇帝是在进行最后的实地堪舆,印证他们多年来的研究与推测。他们强忍悲痛,认真执行着皇帝的每一个指令。

赵高则显得异常沉默和忙碌。他贴身伺候嬴政,处理一切琐事,同时似乎与护卫统领及少数禁卫军官往来密切。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巨大的、宛如被巨斧劈开的赤色峡谷之前。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寸草不生,呈现出一种灼热、荒芜、死寂的景象。峡谷中狂风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嬴政突然从昏睡中惊醒,一把抓住车辕,嘶声道:“停车!就是这里!”

车队停下。嬴政在赵高和侍卫搀扶下,踉跄下车。他望着眼前这赤色狰狞的峡谷入口,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狂热、敬畏、释然与决绝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感觉到!

这峡谷深处,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天地开辟之初的古老、浩瀚、却又带着深深“伤痕”与“枯竭”感的脉动!那正是华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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