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姐这辈子没想过,会在东北认下一群朝鲜闺女。
那天老李头打电话让她来东北,她心里还不大情愿。温州多好啊,天气暖和,街坊邻居都熟,没事还能去公园跳跳广场舞。东北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她去干啥?
老李头在电话那头说:“你来嘛,带点虾皮,带点紫菜,这边吃饭不习惯。”
陈大姐想想也是,老头子一个人在外面,怪可怜的。收拾收拾,来了。
刚到那天,她就被厂里的朝鲜姑娘们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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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她在电视上看过朝鲜的新闻,画面里的人都穿得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寻思着,那些朝鲜姑娘肯定也是那样,瘦瘦的,怯怯的,见了人不敢抬头。
结果一进车间,她愣住了。
姑娘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机器前面站成一排。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鞠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您好!”
陈大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老李头在旁边催她:“走啊,站着干嘛?”
陈大姐没理他,眼睛还在那些姑娘身上。
那些姑娘也在偷偷看她。有几个胆子大的,冲她笑了笑。一笑露出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大姐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大姐端着餐盘转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了。
海带汤,豆腐,辣白菜,米饭。汤里看不见几片肉,菜里没什么油水。
姑娘们一人端一盘,找个地方坐下,低头吃。吃得专心致志,一粒米都不剩。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碗里干干净净,跟没使过似的。
陈大姐回到宿舍,跟老李头说:“那些姑娘,天天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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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说:“就这个。”
陈大姐说:“那能吃饱吗?”
老李头说:“你看见哪个胖了?”
陈大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姑娘的脸,白白净净的,一笑露出小白牙。她在心里算:这些姑娘二十出头,搁在温州,还在爸妈跟前撒娇呢。她们倒好,一个人都不认识,跑这么老远,吃那些没油水的东西,还得干活。
第二天一早,陈大姐去了市场。
她买了肉,买了鸡蛋,买了面粉。回来就在宿舍里忙活,炸肉丸子,炸春卷,煎荷包蛋。老李头在旁边看着,问:“你这是干嘛?”
陈大姐说:“你别管。”
她把炸好的东西装进保鲜盒,偷偷摸摸带到车间。
姑娘们正在机台前忙活。陈大姐瞅了个空,溜到一个姑娘跟前,把保鲜盒塞过去。
“拿着,偷偷吃。”
姑娘愣了一下,打开盒子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奶奶,这是……”
“别问,快吃。”
姑娘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飞快地捏了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差点下来。
“好吃吗?”
姑娘使劲点头,嘴里还嚼着,说不出话。
陈大姐笑了,拍拍她的肩膀,又溜到下一个机台。
从那以后,陈大姐就忙开了。
她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炸鱼,红烧肉,炒鸡蛋,炖排骨。今天给这几个送,明天给那几个送。每次都是偷偷的,像做贼似的。
姑娘们也懂事。每次看见陈大姐,就用那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奶奶!”“爷爷!”喊得老李头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一次,陈大姐送完吃的正要走,一个姑娘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奶奶,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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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陈大姐手里。
是一块糖。朝鲜的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存了很久舍不得吃的那种。
陈大姐愣住了。
“这是干嘛?”
姑娘红着脸说:“给奶奶。谢谢奶奶。”
陈大姐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糖,眼眶有点发酸。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那一刻,她觉得手里那块皱巴巴的糖,比什么都贵重。
有天晚上,一个姑娘没来吃饭。陈大姐一问,说是感冒发烧,在宿舍躺着呢。
她二话没说,回家煮了一碗鸡蛋面条,又炖了一小碗红烧肉,拿上感冒药,去了宿舍。
姑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看见陈大姐进来,想起身,陈大姐一把按住她。
“别动,躺着。”
她把面条端出来,一口一口喂姑娘吃。姑娘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流进碗里。
“怎么哭了?”
姑娘摇摇头,说不出话。
陈大姐心里明白,这孩子是想家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最想妈妈。妈妈不在身边,有个陌生的奶奶端来热面条,那种感觉,比什么都暖。
吃完面条,陈大姐把药拿出来,看着姑娘吃下去。又嘱咐了几句,正要走,姑娘突然抓住她的手。
“奶奶,我能叫你妈妈吗?”
陈大姐愣住了。
姑娘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泪光,有期盼,有怕被拒绝的胆怯。
陈大姐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她反握住姑娘的手,说:“叫什么都行。奶奶就是你们的妈妈。”
姑娘“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陈大姐的腰,哭得像个孩子。
陈大姐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东北的秋天很凉。但那个小小的宿舍里,暖得像春天。
从那以后,陈大姐的“闺女”就多了起来。
姑娘们有什么事都来找她。谁想家了,谁衣服破了,谁身体不舒服了。陈大姐就像个真妈妈一样,该哄的哄,该骂的骂,该疼的疼。
姑娘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报她。没事的时候,偷偷溜过来给老两口捶捶背,捏捏肩。不敢进房间,就在门口站着,伸着两只手,隔着门框给他们按。
陈大姐每次看见,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进来坐嘛,站着干嘛?”
姑娘们摇摇头,笑一笑,继续站在门口。
那是她们的习惯,也是她们的规矩。
四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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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调试完了,姑娘们也学会了操作。老李头的任务完成了,老两口要回温州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车间里的气氛就不对了。姑娘们干活还是那么认真,但眼睛红红的,偷偷擦眼泪。
临走那天早上,陈大姐在宿舍收拾东西。门被轻轻推开,姑娘们一个接一个进来了。
她们站成一排,给陈大姐和老李头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爷爷,谢谢!”
“我们会想你们的!”
“你们要保重身体!”
陈大姐看着她们,一个个看过去。那些脸,她送了那么多次吃的,她记得每一张。
那个第一次接过肉丸子的,那个给她塞糖的,那个发烧叫她妈妈的,那些站在门口给老两口捶背的——
都在这了。
陈大姐的眼眶红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零食,几双袜子,还有一盒清凉油。她递给领头的那个姑娘。
“拿着,分给大家。奶奶也没什么好东西。”
姑娘接过来,又鞠了一躬。
有个小个子的姑娘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陈大姐。
“妈妈,你别走。”
陈大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抱着那个姑娘,拍着她的背,说:“乖,不哭。奶奶会来看你们的。”
姑娘点点头,眼泪蹭了陈大姐一肩膀。
老李头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行了,车来了。”
陈大姐松开手,看着那些姑娘。她们站成一排,脸上都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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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姑娘们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陈大姐也挥了挥手。
上了车,车开了。她回头,看见那些姑娘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陈大姐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那些脸。那些笑着喊她“奶奶”的脸,那些红着眼叫她“妈妈”的脸。
老李头在旁边说:“别哭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陈大姐擦擦眼泪,说:“我就是想,这些孩子,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老李头没说话。
车一直往前开。窗外是东北的田野,黄的,灰的,一片一片往后退。
陈大姐忽然想起那块糖。那块皱巴巴的、存了很久舍不得吃的糖。
她摸了摸口袋。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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