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当兵,打小就有个念想。
1977年,我十八,县武装部敲锣打鼓把我送上的火车。绿皮车咣当咣当开了三天三夜,下来一看,满眼的黄土,风一吹,嘴里全是沙。那会儿心里头热,觉得这就是保家卫国该待的地方。
新兵连三个月,我练得猛,班长说我底子好,能吃苦。下了连队,分到侦察排,天天爬山越岭,摸爬滚打。第三年提了干,排长。这一当,就是八年。
八年排长,说起来脸上无光。跟我同年入伍的,有当营长的了,晚几年的,也成了我的上级。可我那排,年年考核全团前三,军事比武没掉过链子。战友们替我抱不平,说团长瞎了眼,这么个带兵的好手,硬是压着不动窝。我嘴上说“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心里头,酸的时候也得就着馒头咽下去。
1985年冬天,命令下来了。不是升调,是平调——去三连当连长。
三连,全团有名的“后进连”。纪律松垮,训练拖沓,内务乱七八糟,年年评比如坐针毡。让我去这么个地方,说是“加强连队建设”,说白了,就是收拾烂摊子。我心里憋屈,八年的排长,不说功劳有苦劳,临了临了,给发配到这种地方?
报到那天,雪下得紧。我背着背包,踩着半尺深的雪,心里比脚底下还凉。三连营房在团部最东头,两排平房,墙皮掉渣,窗户糊着报纸,门口堆着没扫的雪,几把扫帚横七竖八插在雪堆里。
站岗的兵见我来了,敬个礼,喊了声“连长”,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做贼似的。我嗯了一声,心里更堵了。
进了连部,前任连长跟我交接。他长叹一口气:“老李,这儿就交给你了。这连队……你慢慢来吧。”说完,拎着包走了,头都没回。
我站在空荡荡的连部,看着墙上贴得歪七扭八的锦旗,都是好几年前的。窗户缝往里灌风,吱吱响。我点上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头一个月,我卯足了劲想把这摊烂泥扶上墙。
早上五点四十吹起床哨,哨子都吹破了,二十分钟后人还稀稀拉拉。我黑着脸站在操场上,看着那几个披着大衣、趿拉着鞋晃悠出来的兵,肺都要炸了。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当兵的?!”
没人吭声,低着头,眼珠子乱转。
队列稀烂,口号软绵绵,跑操三公里掉了一半人。我气得午饭都没吃,把各排排长叫来开会,挨个训。他们听着,也不辩解,就点头,嗯嗯啊啊的。
训练更别提。四百米障碍,我示范一遍,动作利索,落地稳稳的。回头一看,底下兵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我喊一嗓子,安静了,让他们做,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软塌塌的。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冒。
最可气的是晚上。熄灯号吹了半小时,我查铺,好几个床空着。排长说去服务社买东西了,我等到十一点,几个兵哼着歌回来,身上一股酒气。
“站住!”
几个兵愣了,立正站好。
“熄灯后外出喝酒,按条令,记过处分!”
一个老兵油子嬉皮笑脸:“连长,大冷天的,喝两口暖和暖和,又不是什么大事……”
“放屁!这是军营,不是你们家炕头!”
那老兵不笑了,眼神里有点不服,也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旁边一个新兵赶紧拉他,低声说:“别说了,连长刚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刮得呜呜的,我心想:这是啥连队?这哪是当兵,这比民工队都不如。我八年排长,就换来这么个地方?
可奇怪的是,骂归骂,这些兵对我,始终有种说不出的客气。
吃饭时,炊事班总会多给我打一勺菜;洗衣服,总有兵抢着端盆;连我办公室的炉子,天天有人提前生好,屋里暖烘烘的。我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炉子还红着,显然是有人专门起来添过煤。
我问通讯员小周:“谁弄的?”
小周支支吾吾:“啊……大伙儿轮着弄的。”
我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新连长,他们想表现表现。
直到那年冬天,出了一档子事,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零下二十多度。团里突然下通知,说第二天有首长来检查战备,要三连出一套捕俘格斗演练。
我一听就头大了。这连队队列都走不齐,还格斗演练?可命令就是命令,硬着头皮也得练。
那天下午,我把全连拉到操场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站十分钟,手脚就冻得没知觉。我亲自带着他们练,一遍一遍,摔得浑身是土。
练到第三遍,一个新兵动作不到位,落地时脚一滑,整个人摔在冻地上,抱着腿嗷嗷叫。我跑过去一看,坏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送卫生队!”我喊。
几个兵七手八脚把他抬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剩下的人,一个个嘴唇发紫,脸冻得通红,还在那站着。
一个老兵走过来,叫刘德厚,三排七班的,平时蔫了吧唧的,开会从不发言。他站在我面前,低声说:
“连长,天太冷了,要不先收吧?明天再练。”
我一肚子火正没处撒:“收?明天首长来看你们这熊样?!”
刘德厚没吭声,低下头。旁边又围过来几个兵,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更来气了:“站着干什么?继续练!”
刘德厚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挺复杂,忽然说了一句:
“连长,我们都知道您是好连长,真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不说了,招呼其他人:“走,继续练。”
那天一直练到天黑透,我嗓子都喊哑了。回宿舍,累得饭都没吃,倒头就睡。半夜冻醒,发现炉子灭了。我起来添煤,发现炉膛里有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被火烤得焦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连长,别着急,我们慢慢改。您是好连长,跟以前的不一样。我们信您。”
没有署名。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半天没动。炉子里的火重新烧起来,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这帮兵。
我发现,训练的时候,他们虽然动作不标准,但没人偷懒;开会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但都认真听;内务虽然乱,但我的办公室永远最干净;食堂吃饭,我碗里的肉总是比别人多。
我发现,刘德厚那帮老兵,不光是服我,还处处护着我。有次团里开会,别的连队干部损三连,说“那个烂摊子谁去谁倒霉”,刘德厚正好在边上,当场就翻了脸,差点跟人打起来。这事还是后来小周告诉我的。
我发现,这些兵,不是不想好,是没人带他们好过。
三连前几任连长,要么是来镀金的,待几个月就走;要么是混日子的,睁只眼闭只眼;还有的干脆不管,把连队当跳板。时间长了,兵们心凉了,破罐子破摔。
可我来了以后,天天跟他们一起摸爬滚打,骂归骂,从不糊弄;罚归罚,从不整人;苦归苦,我带头吃。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张纸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他们的心。
开春后,三连变了。
不是我一个人变的,是全连一起变的。
队列齐了,内务整了,训练成绩往上蹿。团里组织考核,三连拿了三个单项第一,总评第二。宣布成绩那天,我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兵,眼眶有点热。
他们看着我,傻笑,跟孩子似的。
年底,三连第一次评上了先进连队。
颁奖那天晚上,连队会餐。我破例让炊事班弄了两箱啤酒,一人一瓶。我端起碗,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刘德厚站起来,端着碗,嗓门挺大:
“连长,咱三连能有今天,都是您带的!咱敬您!”
底下轰地站起来一片:“敬连长!”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我说了一句:
“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不是酒多,是高兴。
后来,我跟刘德厚熟了,有回单独聊天,我问他:“你们当初怎么想的?咋就愿意跟我干?”
他嘿嘿一笑,挠挠头:“连长,咱说实话,您刚来那会儿,咱心里也打鼓。可后来发现,您是真心对咱好。”
“咋个真心法?”
“您骂人,骂完了还教。您训人,训完了还管。您吃饭跟咱一块吃,睡觉跟咱一块睡。您不嫌弃咱。”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您不知道吧,咱三连好多兵,老家都是农村的,穷。您有回把自个儿的棉袄给了站夜岗的兵,自个儿冻着;您有回把自己伙食费掏出来,给病号加餐。这些事,咱都记着呢。”
我愣了一下。这些事,我早忘了。
他又说:“连长,咱这些兵,没别的本事,就是认人。谁对咱好,咱就对谁好。”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1990年,我调走了,去团部当参谋。
临走那天,全连集合送我。我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个看过去,这些兵,有的我骂过,有的我罚过,有的我半夜查铺给他们掖过被子。他们都看着我,有的眼眶红红的。
刘德厚喊口号:“敬礼!”
齐刷刷一片,敬礼。
我回礼,手举起来,放不下去。
走出营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两排平房,墙皮还是掉渣,窗户还是糊着报纸,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几把扫帚摆得整整齐齐。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风灌进来。
司机问:“连长,走吗?”
我说:“走吧。”
车开出老远,我回头,还能看见那两排平房,还有门口站着的人影。
现在,我退休好几年了。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三连那两排平房,梦见那些兵,梦见那张被炉火烤焦的纸条。
纸条上那行字,我一直记着:
“连长,别着急,我们慢慢改。”
其实,不是他们改,是我改了。
我从一个憋屈了八年的排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连长。不是因为我本事大,是这帮兵,用他们的方式,帮了我。
他们不吭声,不表白,就那么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把我心里的冰捂化了。
那年冬天,我以为自己是去收拾烂摊子的。后来才明白,是这帮兵,收拾了我。
当兵一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那几道杠,不是那些奖状,是这些兵。
是他们,让我知道,什么叫带兵,什么叫兄弟,什么叫——
人心换人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