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响了。
是岳父。
“小陈,明天有空的话,带小敏回来一趟。”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客厅,小敏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三十出头的人了,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爸打电话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让咱们明天回去一趟。”
“哦。”她应得漫不经心,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我没再多说,继续伺候那盆绿萝。这花是小敏她妈三年前种的,老太太走了之后,岳父搬去了郊区的老房子,这花就留给了我们。小敏养了半个月差点养死,后来就变成了我的活。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起了个大早,在楼下早餐铺子买了几个包子,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卡罗拉往郊区走。
路上小敏一直没怎么说话,就盯着窗外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每次回娘家,她心里都不太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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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家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简单的是,岳母走得早,家里就岳父一个人。复杂的是,岳父后来找了个伴儿,姓周,我们叫周姨。周姨带着一个儿子,比小敏小两岁,叫周斌。
重组家庭那些弯弯绕绕,不用我说大家也明白。
车开到村口,我就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烟雾缭绕的,几个老头儿正说得起劲。看见我们的车,齐刷刷扭过头来。
“那不是老陈家的女婿吗?”
“可不是,拆迁款下来了,这是回来分钱的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车窗。
我余光扫了眼小敏,她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她攥着安全带的手紧了紧。
二
岳父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我们把车停在门口,刚推开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爸,这事您得想清楚,小敏那边……”
是周斌的声音。
“行了,我心里有数。”岳父的声音闷闷的。
小敏站在院子里,脚像生了根。我拍了拍她的肩,她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岳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周姨在边上择菜,看见我们,笑着站起来:“小敏回来啦!小陈也来了,快坐快坐。”
周斌靠在门框上,冲我们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闪躲。
“爸。”小敏叫了一声。
岳父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去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坐吧。”
我们就坐下了。周姨倒了茶,又去忙她的菜,但耳朵一直竖着。
沉默了一会儿,岳父开口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咱们这儿要拆迁的事,你们也知道。前两天,钱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的路上我就猜到了七八分,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发紧。
“总共是五百万。”岳父说,“我和你周姨商量了一下……”
他又停住了。
周斌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钱,我和你周姨留两百万养老。”岳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剩下三百万,给周斌两百万,剩下的一百万……给周斌结婚用。”
我愣住了。
三百万,周斌两百万,剩下一百万还是给周斌结婚用。
那小敏呢?
我扭头看小敏。她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盖都掐白了。
“爸。”我忍不住开口。
岳父抬起手,制止了我。
“小陈,你别说了。”他抬起头,终于看向我们,“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但是周斌他……他还没成家,没个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小敏好歹有你们,有工作,有房子……”
“那套房子还在还贷款。”我说。
岳父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爸,您别说了。”小敏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
“那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往门外走。我赶紧跟上去,经过岳父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三
回去的路上,小敏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往里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能说什么?
说岳父做得不对?可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周斌确实没成家,三十出头的人了,在镇上打零工,没房没车,相亲相了无数回,没一个成的。岳父想帮他一把,人之常情。
可说岳父做得对?那是五百万,不是五万。小敏是他亲生女儿,凭什么一分钱都没有?
我想起去年小敏生日那天,我们俩在超市为了一盒打六折的蛋糕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买。想起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卡里就剩几百块钱的那种捉襟见肘。想起小敏每次逛淘宝,把喜欢的东西放进购物车,过几天又默默删掉。
我们结婚七年,没办婚礼,没拍婚纱照,没度蜜月。小敏说那些都是虚的,不如省下来买房。我们硬是攒了五年的钱,凑了首付,买了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
她没抱怨过一句。
可是凭什么呢?
我想着想着,心里就窜起一股火来。
“小敏……”我又开口。
她把车窗摇上来,转过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别说话。”她说,“让我静静。”
我只好闭嘴。
回到家,她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声音,就起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冲到岳父家去跟他理论,一会儿想打电话给周斌骂他一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窝囊,连老婆都护不住。
炒菜的时候,盐放了两遍,咸得没法吃。
我把菜倒进垃圾桶,重新炒了一个。
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小敏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
“吃饭了。”我说。
她走过来,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我们俩就这么默默地吃着。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蜡。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小敏。”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我哭什么?”她说,声音有点抖,“我爸不要我了,我哭有用吗?”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你还有我。”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四
那天晚上,小敏跟我讲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妈还在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挺暖和的。她妈会做一手好菜,过年的时候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贴对联、包饺子、炸丸子,样样不落。她爸那时候也还年轻,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来一身灰,但看见她就笑。
“我爸以前挺疼我的。”她说,“我上小学那会儿,他每天骑自行车接送我,冬天冷,他就把我的小手塞进他棉袄里焐着。”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刚上高中。我爸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抱着我妈的照片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每天放学回来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认识了周姨。”小敏的声音低下去,“周姨比他小几岁,也是丧偶,带着个儿子。他们处了半年,就搬到一起了。”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事,心里挺别扭的。觉得我爸有了新家,就不要我了。上大学之后,我就很少回去,放假也是去打工。毕业了留在城里工作,就更少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爸也不来看你?”
小敏苦笑了一下:“他来过几回,但我那时候心里有疙瘩,对他爱答不理的。后来他就不来了,就过年打个电话。”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其实我后来想通了。”小敏说,“他一个人也不容易,找个伴儿挺好的。周姨对他不错,周斌……周斌也没什么坏心眼。我就是……就是觉得,我还是他闺女啊。”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我把她揽进怀里。
“我替他给你道个歉。”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你替他道什么歉?”
“他该道歉的。”我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爸,他不该这么对你。就算他要帮周斌,也该跟你商量,而不是直接通知你。”
小敏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不怪我?”她问。
“怪你什么?”
“怪我爸啊。他那样,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老实说:“生气。但我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这个事的气。至于你爸……小敏,那是你爸,我怪他干什么?”
小敏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五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又买了两条烟。
“你干嘛?”小敏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去趟你爸那儿。”我说。
她愣了愣:“还去?”
“嗯。”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有些话昨天没说完,今天再说说。”
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
“你别跟他吵。”她说。
“不吵。”
“也别跟周斌闹。”
“不闹。”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我也笑了:“傻人有傻福。”
到岳父家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岳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手一抖,鸡食洒了一地。
“你们……怎么又来了?”他有些慌张。
“来蹭饭。”我说,“爸,周姨呢?”
“去镇上买菜了。”岳父看了看我们,又低下头去,“小敏,昨天那事……”
“爸,昨天的事不提了。”小敏打断他,“今天是我家陈宇有话跟您说。”
岳父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把手里的烟递过去:“爸,这烟您拿着。”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没说话。
“爸,咱们屋里坐坐?”我说。
我们进了堂屋。岳父坐在八仙桌旁,我和小敏坐在他对面。气氛有点僵。
“爸,”我开口,“昨天的事,我和小敏回去想了一晚上。”
岳父的手抖了一下。
“小敏哭了很久。”我说,“我没劝她,让她哭了个够。”
岳父抬起头,看向小敏。小敏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爸,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我说,“周斌没成家,您想帮他一把,人之常情。但是爸,小敏是您闺女,您不能这么对她。”
岳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您先听我说完。”我摆摆手,“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也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跟您说,小敏这些年不容易。”
我开始说。
说我们结婚的时候,小敏说什么都不要,说省下来买房。说我们为了攒首付,连着三年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说她怀孕的时候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还坚持上班,因为怕请假扣钱。说孩子没保住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我说着说着,自己鼻子都有点酸。
“爸,这些事您都知道吗?”我看着岳父,“您知道您闺女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岳父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您心里装着周斌,想让他过上好日子。但是爸,小敏也是您闺女啊。她不是外人,她是您亲生的。您这样一分钱不给她,她心里该多难受?”
我说完了,屋子里安静极了。
外面传来鸡叫的声音,太阳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岳父花白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岳父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脸上是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愧疚、心疼、懊悔,混在一起。
“小敏。”他叫了一声。
小敏扭过头来,看着他。
“爸对不起你。”岳父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爸……爸不是不疼你,爸就是……就是觉得你有小陈,有家,比周斌强。周斌那孩子,没出息,没本事,没姑娘愿意跟他,你周姨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爸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
“可是爸忘了,你也是我闺女。你小时候,爸抱着你,说这辈子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后来……后来你妈走了,爸心里难受,就……就把你给忘了。”
他说着,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小敏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了。
六
周姨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三个红着眼圈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她手里拎着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老周,”岳父站起来,“你过来坐。”
周姨放下菜,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坐在岳父旁边。
“老周,”岳父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姨看看他,又看看我们,没说话。
“那五百万的事,我想重新分一下。”岳父说,“给小敏留一份。”
周姨的脸色变了一下。
“老陈,”她开口,“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可以改。”岳父说,“小敏是我闺女,我不能一分钱不给她。”
周姨沉默了。
这时候,门帘一掀,周斌进来了。他大概在外面听见了动静,脸色也不太好看。
“爸,”他说,“您这话什么意思?”
岳父看着他,不卑不亢:“周斌,爸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周斌愣了一下:“挺好的。”
“爸把你当亲儿子待,是不是?”
“是。”
“那你呢?”岳父说,“你把小敏当亲姐姐吗?”
周斌不说话了。
“小敏是咱们家的人。”岳父说,“她虽然嫁出去了,但也是我闺女,是你姐。这次拆迁,咱们不能光想着自己,把她给忘了。”
周斌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低下头去。
“叔说得对。”他闷声说。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周姨也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小敏。
“小敏,”她说,“这事是周姨不对。周姨光想着自己儿子,没想着你。你别怪你爸,要怪就怪我。”
小敏摇摇头:“周姨,我不怪谁。”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岳父清清嗓子:“那这样,咱们重新分一下。五百万,我和你周姨留一百万养老,剩下四百万,小敏和周斌一人两百万。行不行?”
周姨点点头:“行。”
周斌也点点头:“行。”
岳父看向小敏:“闺女,你觉得呢?”
小敏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站起来,走过去,忽然抱住了岳父。
“爸……”她叫了一声,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岳父也哭了,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站在边上,鼻子也酸酸的。周姨抹着眼泪,周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敏放开岳父,擦擦眼泪,转向周姨。
“周姨,”她说,“谢谢您。”
周姨愣了一下,眼圈也红了:“傻孩子,谢什么。”
她又看向周斌:“周斌,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姐弟了。”
周斌抬起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姐。”
我们都笑了。
七
那天中午,周姨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岳父把珍藏的老酒拿出来,非要跟我喝两杯。
“小陈,”他举着酒杯,眼圈还有点红,“今天这事,谢谢你。”
“爸,您谢我干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岳父说,“你让我想起来了,小敏是我闺女。”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个人,糊涂。”岳父摇摇头,“这些年光顾着周斌,把小敏给忘了。要不是你今天来说那些话,我还……”
“爸,”小敏打断他,“过去的事就不说了。”
“好,不说了,不说了。”岳父笑着,眼眶又红了,“喝酒,喝酒。”
我们碰了一杯。
周斌坐在我对面,一直不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他忽然端起酒杯,对着小敏。
“姐,”他说,“我敬你一杯。”
小敏愣了一下,也端起酒杯。
“姐,”周斌说,“这些年,我心里有愧。”
小敏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叔对你好,”周斌说,“可我总是想,叔要是对我妈不好,我妈就难过。所以我……我就没拦着叔。”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
“这次的事,是我不好。我跟叔说,让我多分点,好娶媳妇。我没想着你,姐,我对不住你。”
他说着,仰头把酒干了。
小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也把酒干了。
“周斌,”她说,“以后咱们是姐弟了。”
周斌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其实周斌这个人,没多大坏心眼。他就是个普通的小镇青年,没文化,没本事,想娶媳妇又娶不上,着急。岳父想帮他,他能不要吗?换谁都不能。
但他能认错,能道歉,说明这人还行。
吃完饭,我和小敏帮着周姨收拾碗筷。周姨一边洗碗一边跟我唠嗑。
“小陈,”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笑:“周姨,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的。”周姨说,“小敏嫁给你,有福气。”
“周姨,”我说,“是我有福气,娶了小敏。”
周姨看着我,笑了。
收拾完,岳父把我们送到门口。他拉着小敏的手,舍不得放。
“闺女,”他说,“以后常回来看看爸。”
小敏点点头:“爸,您也保重身体。”
岳父又转向我:“小陈,小敏就交给你了。”
“爸,您放心。”我说。
我们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岳父还站在门口,周姨和周斌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我们。
小敏也回头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哭了,”我说,“以后常回来就是。”
她点点头,擦擦眼泪,转过头来看着我。
“陈宇,”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
我笑笑,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傻瓜,”我说,“跟我还客气。”
八
回去的路上,太阳西斜,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小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其实我今天来的时候,挺紧张的。”我老实交代,“我怕吵起来,怕你爸轰我出去,怕周姨跟我翻脸。”
小敏扭过头看我:“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想了想:“因为我不想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你爸那样对你,你嘴上说不怪,心里肯定难受。我不想你难受。”
小敏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还有,”我说,“我觉得你爸其实不是不疼你,他就是糊涂了,需要有人提醒他一下。没人提醒他,他可能就一直糊涂下去了。”
小敏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宇,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这个人,从来不说狠话,不做绝事。”她说,“遇到什么事,你都是先想着怎么解决,怎么让大家都不那么难受。”
我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她认真地说,“真的,我觉得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我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开车呢。”
小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们俩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那两百万怎么花。
“先把房贷还清。”小敏说。
我点头:“对,还清了就轻松了。”
“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孩子了用。”
我笑着看她:“还想着孩子呢?”
她脸一红:“想啊,怎么不想?”
我把她揽进怀里:“那就再生一个。”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九
后来,那两百万确实帮了我们大忙。
我们把房贷还清了,剩下的存了一部分,又拿了一部分出来,换了一辆好点的车。小敏说,以后回娘家方便。
岳父那边,我们也常回去。每次回去,周姨都做一大桌子菜,周斌也会回来,跟我喝两杯,聊聊他那些相亲的事。
“哥,”他叫我,“这回这个姑娘,我觉得有戏。”
“那得好好处。”我说。
“就是人家要彩礼,要十八万。”他挠挠头,“我妈说给,叔也说给,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拍拍他的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是你该得的。以后好好对人家姑娘就是。”
他点点头,咧嘴笑了。
后来他真的结婚了,娶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姑娘,长得挺周正,人也老实。结婚那天,我和小敏都去了,岳父笑得合不拢嘴,周姨一个劲儿抹眼泪。
小敏站在我边上,看着新郎新娘拜堂,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轻声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是挺好的。
岳父没有再糊涂下去,周斌娶上了媳妇,小敏放下了心里的疙瘩。一家人,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圆圆满满的。
至于那五百万,最后是怎么分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十
又过了两年,小敏怀孕了。
她三十四了,算是高龄产妇,我紧张得不行,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还笑话我比她还紧张。
岳父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隔三差五就让周姨炖了鸡汤、猪蹄什么的,让周斌开车送过来。
“爸说让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周斌把东西放下,憨憨地笑着。
“替我谢谢爸。”小敏摸着肚子说。
周斌看着她,忽然说:“姐,等孩子生下来,我给他当干爹行不行?”
小敏愣了一下,笑了:“行啊,怎么不行?”
周斌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搓着手说:“那我可得好好攒钱,给干儿子准备个大红包。”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小敏躺在沙发上,我给她捏着脚。
“陈宇,”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什么都能圆满的结局?”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咱们现在这样,就挺圆满的。”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窗外,月亮又圆了。
故事讲到这儿,差不多就结束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情。就是一个普通家庭,遇到了一点普通的事,最后用普通的方式解决了。
岳父还是那个岳父,有时候还会犯糊涂,但只要小敏回去说他两句,他就嘿嘿笑着认错。周姨还是那个周姨,对我们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总记得给我们包饺子。周斌还是那个周斌,没啥大出息,但踏实肯干,对老婆孩子都好。
小敏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像她。岳父抱着外孙,笑得眼睛都没了。
“像,真像。”他一个劲儿说,“跟小敏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敏站在边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高兴吗?”我问。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全是笑。
“高兴。”她说。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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