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钱，不择手段／散文

一

“为钱，不择手段”——这话听来凛冽，像冬夜里淬过寒的刀锋，冷光逼人。可细细想来，这世间又有谁的手上，不曾被这刀锋浅浅划开几道伤口？

二

我见过太多被生活逼到角落的“不择手段”。

楼下那家包子铺，夫妻俩总在凌晨三点便起身和面。女人的手上裂着深浅不一的口子，贴着胶布，一用力，胶布便不慎掉进面团里。她捡起来，轻轻吹掉浮尘，又继续揉。有顾客吃出胶布，骂骂咧咧，她只低头赔笑，再多送两个包子。后来，他们盘下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再后来，儿子考上了远方的大学。这算不算不择手段？为了多挣几文糊口钱，明知不妥，却依旧把带着胶布痕迹的面团端上桌。

可我，终究骂不出口。

三

农贸市场里的菜贩，总在电子秤下粘一块小小的磁铁。一斤的菜，称出来便多了一两。一位老太太挑拣着萝卜，放下又拿起，犹豫再三。菜贩看在眼里，一言不发。称好、收钱，等老人颤巍巍走远，他才默默取下磁铁，轻轻叹一口气。这算不算不择手段？那一两菜，饿不死老人，可日积月累，却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

我依旧骂不出口。

那我自己呢？

四

刚毕业那年在广告公司写文案，接手一个保健品客户，产品功效平平，我们却要把它吹得天花乱坠。会上，创意总监轻描淡写：“老人嘛，图个心安，我们给的就是这份心安。”我埋着头，一言不发地记录。稿子由我执笔，那些夸大其词的语句，那些暗含“吃了便能健康长寿”的潜台词，一字一句从脑海流到笔尖，化作铅字，印上报纸，走进千家万户。

五

发薪那日，我用这笔钱给女友买了一条项链。她戴上，在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得明亮又欢喜。

六

后来那家保健品公司被查处，老板身陷风波。而那条项链，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抽屉里。

我至今说不清，这算不算不择手段。

七

夜深人静时，那些画面总会一一浮现：包子铺女人贴满胶布的手，菜贩叹气时垮下的肩，还有我自己，对着屏幕删删改改，把一句实话绕成十句谎言。我们都是被钱逼到墙角的人，在逼仄的缝隙里，拼命寻找一条生路。有人摸到了磁铁，有人捡起了胶布，有人敲打着键盘。

可那条路，真的是出路吗？

八

后来包子铺关了，儿子毕业留在外地，老两口也跟着去了远方。菜贩还在，却换了新的电子秤，再也没有粘过磁铁。他说，孩子毕业了，不用再那样了。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像晒透暖阳的被子，终于被人安心收起。

九

我也离开了那家广告公司，换了一份薪水微薄却心安的工作。女友成了妻子，那条项链她偶尔还会佩戴，只是再也不问，它究竟是用哪一笔钱换来的。

十

“为钱，不择手段”——这话的背面，或许藏着一句：为生活，不得不低头。

可低头久了，便忘了如何挺直腰杆；手段用得顺手了，便忘了最初为何要如此。我们以为自己在追逐金钱，实则是在一点点丢掉自己。

那些丢掉的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

十一

女人手上的裂口会愈合，菜贩的秤会换新，我的工作会改变。可那些曾经用过的、迫不得已的手段，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跟在身后。在某个突然安静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静静地，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