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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张最近总在嘀咕:“这陈老头又来了,手里攥着枝月季花,问十句话答不上一句,可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要往医院去。”
他说的陈老头,是我家对门的陈爷爷。
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他渐渐忘了怎么用钥匙开门,忘了孙子叫什么,甚至有天把牙膏当成了早饭抹在面包上。
可唯独一件事,像刻在骨头里——每天午后一定要找朵花,颤巍巍走去三站路外的市立医院。
医院神经科的护士们都认识他了。
“又来看李老师呀?”
小护士帮他推开312病房的门。
病床上躺着陈奶奶,脑梗后偏瘫已经五年,说话含糊不清,但眼睛总亮晶晶地望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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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陈爷爷手里的月季有些蔫了,花瓣边沿卷着枯黄。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把花轻轻放在妻子枕边:“秀兰,楼下花坛开的,你闻闻香不香。”
陈奶奶“啊啊”地应着,能动的那只手慢慢挪过来,碰了碰丈夫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这个动作,她每天都要重复。
可病房里其他家属不知道的是——陈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
现在躺在312床的,是另一位姓李的退休教师。
真正的陈奶奶,安眠在城西墓园第七排第九个位置。
这事得从头说起。
陈爷爷的儿子陈建国是我爸的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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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来我家借工具箱,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爸现在只认医院那个床位。
我妈走后,我们试过带他去墓园,他站在墓碑前愣愣的,转头问我‘这是谁的照片’。
可一到医院,看见病床上有人躺着,他就觉得我妈还在。”
陈家不是没想过把真相“焊”进老人脑子里。
儿女轮流解释,把死亡证明摆出来,甚至带他去看了空荡荡的墓穴。
可第二天下午,陈爷爷又偷偷溜出门——口袋里装着从阳台掐的半朵蔫了的茉莉花。
“后来我们和医院商量,正好李老师家人常年在国外,护工也缺人手。”
陈建国声音发涩,“李老师情况和我妈当年很像,也是右边偏瘫,也喜欢花。
我们就……就让爸爸每天去坐一会儿。”
这个善意的谎言,一圆就是两年七个月。
直到上个月,李老师的女儿从国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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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病房撞见正给母亲梳头的陈爷爷,老人动作轻柔,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茉莉花》——那是陈奶奶年轻时最爱的曲子。
“你们这是欺诈!”
李女士当场发了火,声音惊动了整层楼。
陈建国赶来时,看见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缩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快要揉烂的太阳花。
事情眼看要闹大。
李女士要求立即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甚至说要报警。
病房里其他老人家属却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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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你消消气,”隔壁床的家属开口,“这老爷子天天来,比护工还细心。
上回我妈咳得厉害,是他第一个按的呼叫铃。”
护工也小声说:“李老师这半年情绪好多了,以前总望着天花板发呆,现在每天到点就朝门口看。”
最让人意外的是李老师自己。
她吃力地抬起能动的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女儿俯身去听,突然红了眼眶——母亲在说:“让……他来。”
原来李老师的丈夫去世多年,儿女都在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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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病房的晨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安静的陪伴了。
事情出现了转机。
李女士最终叹了口气,去护士站补办了长期探视手续。
现在陈爷爷有了张正式的陪护卡,挂在褪色的蓝布外套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昨天下午我又遇见他出门。
电梯里,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说:“今天要选朵红的,秀兰气色不好。”
可下一秒又困惑地转头问我,“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帮他按了一楼:“我是对门小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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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走出电梯时却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那是我上周给他孙子的喜糖。
阳光穿过单元门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笑:“给你吃,秀兰买的,她最爱这个牌子。”
小区花坛的月季开得正盛。
陈爷爷蹲在那儿挑了许久,最后选了朵半开的粉白色,小心避开刺掐下来。
保安老张帮他推开小区大门,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子一样。
三站路,他走得慢,遇红灯就停下,把花换到另一只手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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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小学门口时,有个孩子跑太快撞到他,他踉跄两步,第一反应是把花举高。
那孩子母亲连声道歉,他却笑眯眯地把花递过去:“给你妈妈?
她肯定高兴。”
妇人愣住时,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在梧桐树影里一深一浅。
卖报亭的老赵冲他喊:“老陈,今天挺早啊!”
他点点头,其实早忘了老赵是谁。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烈。
312病房的门虚掩着,陈爷爷在门口停了停,仔细捋平外套上的褶皱,然后轻轻推门——
李老师正望着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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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她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个不太标准的笑容。
陈爷爷把花插在床头的矿泉水瓶里,坐下来开始讲些琐碎的事:“咱家阳台的茉莉结花苞了”“昨晚电视里唱黄梅戏,跟你年轻时唱得真像”。
他说话常常前后矛盾,有时把孙子说成儿子,把二十年前的事当成昨天。
但李老师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窗台上的月季沾着水珠,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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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小刘悄悄告诉我,有次陈爷爷趴在床边睡着了,李老师用能动的那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花白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夕阳西斜时,陈爷爷该回家了。
他站起来,仔细帮李老师掖好被角,又把花往她那边挪了挪:“明天给你带茉莉,香。”
走到门口他回头招手,李老师眨了眨眼。
门轻轻合上,病房重归宁静,只有那朵粉白的月季,在渐暗的光线里静静开着。
陈爷爷不记得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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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在医院门口坐15路公交车,投两枚硬币,第四站下车后往有红屋顶的楼走——这些步骤他忘不掉,因为每天都要走一遍,去见那个等他的人。
Alzheimer's disease may have stolen his memories, but love has carved a deeper path. 就像小区里那棵老槐树,表面布满裂痕,根却一年比一年扎得更深。
在这个健忘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反而被记在了生命最深处,比如午后三点的阳光,比如总要送出的那朵花,比如无论记得与否都要去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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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医院312病房的窗台上,矿泉水瓶里的花永远新鲜。
今天月季,明天茉莉,后天可能是带着露水的栀子。
两位老人的子女如今轮流送花来,一束放在城西墓园第七排第九个位置,一束插在312床头的矿泉水瓶里。
生命会枯萎,记忆会褪色,但有些习惯比死亡更顽固——比如记得你爱我,比如记得要去见你,哪怕需要穿越层层迷雾,哪怕要对着陌生的面孔唤出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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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爱的坐标系里,重要的从来不是记住什么,而是从未停止过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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